圖書館二樓,角落位置。
方閒選這個位置的邏輯很簡單:離廁所最遠所以人最少,靠牆插座永遠有空位,正對窗戶但下午兩點以後日照不會直射螢幕。在崇嶽大學坐了四年,他把圖書館每個座位都做過一次成本效益分析。這個位置綜合得分最高——唯一扣分項是離飲水機太遠,但方閒今天帶了水,問題不存在。今天他不是來寫論文的。
筆電螢幕上是一張表格。七列欄位:帖子編號、發佈時間、目擊類型、具體位置、描述摘要、目擊者修煉境界、可信度評級。
四百七十三行。
崇嶽App南渡街專題帖,第一條到第四百七十三條,方閒花了昨晚加今天半個早上全部過了一遍。逐條讀,逐條標記,逐條判斷有效還是無效。週二一整天都沒什麼事——論文交了初稿,課只剩零星幾節,昭寧的群組安靜得像年度結算之後的損益表。正好拿來做數據整理。
大部分論壇數據的信噪比堪憂。不過南渡街的帖子比方閒預期的好——大概武道系學生受過基礎觀察訓練,胡說八道的門檻稍微高一點。
四百七十三減去重複發帖、情緒宣洩、純粹跟風、明確自相矛盾的、以及一個連續發了十七條「我覺得是地磁」的物理系同學——
剩一百二十七。
方閒把一百二十七個數據點按類型標色,投到南渡街的平面地圖上。
紅色:影子目擊。藍色:氣息感知。綠色:溫度異常。灰色:動物行為。
四種顏色在狹長的街道上鋪開。北段和南端稀稀落落,加起來不到三十個點。核心段——三十四號到四十二號之間——密密麻麻,佔了有效數據的百分之七十三。
跟昭寧週六在現場的氣感判斷完全吻合。
旁邊的同學探頭看了一眼他的螢幕。
「方閒你在做什麼?」
「數據清洗。」
「畢業論文?」
「課外項目。」
同學「哦」了一聲,收回了目光。大概以為是哪門選修課的市調報告。某種意義上也沒錯——只不過調查對象不是商圈消費力,是牆上會自己動的影子。
方閒截圖。表格一張,地圖一張。發進三人群組。
昭逸三秒回覆:「???」
五秒後追加:「閒哥你昨晚睡了嗎」
「睡了。」
確實睡了。凌晨兩點到六點半,四個半小時。方閒的標準裡這叫正常作息——醒著的時間剛好夠把四百多條帖子過完。效率上看大概相當於一個小型會計事務所的半天工作量。差別在於他不收費。
昭寧的訊息比昭逸慢了二十秒。不是在打字,是在讀圖。
「紅色密集帶。三十六到三十八之間。」
「對。三十八號最高。」
「你連門牌號都標了?」
「有人拍照的時候背景有招牌。我比對了街景地圖。」
昭寧的打字符號停了十秒。再出現的時候發了一段話——對昭寧而言超過兩行就是年度演講:
「三十八號。我週六感知最強的位置。吻合。直接進報告。」
這是昭寧式的表揚。翻譯成普通人的話大概等於站起來鼓掌三分鐘。
方閒:「還有一個東西。」
「說。」
「時間分佈。晚上八點到十一點最密集,佔全部有效報告的百分之六十三。但有十四條是白天目擊。最早的一條——下午一點。」
昭逸:「白天也有?!」
方閒:「而且白天目擊全部集中在最近一週。更早的全是夜間。」
群組安靜了幾秒。昭逸的打字符號出現了一下,又消失了。
昭寧:「在擴散。」
兩個字。方閒知道她說的不只是時段——是異常本身在向白天蔓延。兩週前只有深夜才觸發的東西,現在午後就有人感知得到。
他沒繼續這個話題。發了第二張圖——路線。
「白天路線:北端進入,沿東側走。店面多,有遮擋,觀察距離適中。到核心段之後保持在東側人行道。」
「夜間路線:南端進入,走西側。靠圍牆,視野開闊。有情況直接往南撤,不經過核心段。」
昭逸:「你連夜間路線都畫了?」
方閒:「你姐說第三次走夜場。到時候再畫只會多一場關於誰決定路線的辯論。」
昭寧:「不會有辯論。」
方閒沒接。跟穿雲槍爭先手,結果是確定的,過程只會增加傷亡。
昭寧語音轉文字發了一段裝備清單:信號器(考核配發)、應急照明兩支、急救包、備用電池、筆記本和筆。
方閒在下面加了三樣:「溫度計。指南針。計時器。」
昭逸:「溫度計??我背包已經快變登山隊的了」
「週六的溫差靠體感判斷不夠精準。數據要能寫進報告才有分。」
昭寧:「指南針呢?」
「氣息波動如果夠強,可能干擾方向感。需要一個物理參照。」
昭寧回了一個句號。方閒翻譯了一下這個句號——「准了。」
分工確認:
昭寧——前方偵察,氣感判斷,現場指揮。昭逸——側翼警戒,應急處置。方閒——情報分析,數據記錄,後方觀察。
你負責分析就好。昭寧週一說的原話。方閒看了一眼螢幕上的地圖——一百二十七個彩色圓點,整理了一夜半天。「分析」這個詞的工作量大概被低估了百分之三百。不過抱怨的性價比更低,不算了。
前鋒、側翼、後勤。三人配置。他的武器庫清單:一支溫度計、一個指南針、一本筆記本。如果被隔壁班看到大概會以為他們在拍畢業短片,題材是低成本校園驚悚,製片經費約等於三頓午飯。
昭寧又發了一條:「時間改一下。明天下午去,不是今天。」
昭逸:「不是說好週三嗎?」
昭寧:「數據要消化。到了現場才翻地圖的隊長不叫隊長,叫遊客。」
方閒覺得這話像軍事教材的引言。但他決定不問昭寧是不是真的讀過軍事教材——這種問題的答案通常比問題本身更令人不安。
昭逸岔了話題:「對了考核完就期末考了。你們開始複習了嗎?」
昭寧:「複習什麼。」
不是反問。她是真的在問考什麼。
方閒:「不需要複習。」
昭寧:「是都會了還是放棄了?」
「都一樣。」
群聊頓了幾秒。
昭逸發了一個表情包——一隻橘貓趴在翻開的教科書上,眼睛半閉,配文「學不學都這樣」。大概覺得方閒和他姐某種程度上說的是同一件事,只是語調差了十萬八千里。
群聊安靜了。
方閒鎖了手機,靠到椅背上。圖書館裡有人翻書,有人敲鍵盤。暖氣管發出低沉的嗡響,像一台永遠不會關機的老舊伺服器。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灰了。十二月下旬的白天短得像臨時工的合約。
他重新打開筆電。
地圖還在螢幕上。一百二十七個彩色圓點,紅藍綠灰交錯。密集處像一團被打翻的調色盤。
方閒的目光從北段劃向南端。沿著核心區域慢慢走。三十四號。三十五號。三十六號。三十七號。三十八號——最密。三十九號。四十號。四十一號。四十二號。
然後他放大了一格。
三十四號正對面。地圖上標著一條窄巷的入口。
沒有標記。
一個都沒有。
四百七十三條帖子。一百二十七條有效數據。周圍每個門牌號紅藍綠灰堆得層層疊疊。但三十四號正對面那條巷子——核心區域的正中心——是一片空白。
不是「沒有異常」的空白。
是「沒有人提到過」的空白。
四百多人發過帖子。有人拍影子,有人測溫差,有人錄聲音,有人記錄自家貓繞路的軌跡。核心段每一個門牌號都被反覆描述。
但沒有一個人——一個都沒有——提到那條巷子。
核心區域的正中心,不應該是空白。除非有什麼東西,讓所有經過的人都下意識地繞了過去。
方閒看了那片空白三秒。
然後他關掉地圖,合上筆電,把一整天沒翻開過的《成本會計學》塞回書包。
走出圖書館的時候,十二月下旬的風從正面撲來。他拉高外套拉鏈,手插進口袋。
手機震了一下。昭寧:「明天下午兩點。北門。」
方閒回了一個字:「好。」
他沒有提那條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