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沒回答。
方閒不需要他回答。問那個問題的目的不是獲取資訊——是確認一個變數。林越的雙刀合計覆蓋面大約一米二到一米五之間。驅氣巔峰的氣勁灌注可以維持六到八秒的封鎖。夠用了。他用了三秒做完一張分工表。
三秒。如果這是會計考試,三秒夠填一個科目代碼。如果這是一場八個人的作戰協調——三秒已經是不負責任地快了。
但方閒的分工表不需要第四秒。
「昭寧,主攻。」
語氣跟念採購清單一模一樣。
「目標:黑色個體。核心偏右上方。旋轉週期十八秒。可攻擊窗口兩到三秒。穿雲三式,全力灌注,一次機會。」
昭寧沒回頭。但槍尖的指向微微偏了兩度——對準了黑色個體右側。她聽見了。而且聽懂了。
「林越,馬恆,側翼封鎖。四隻灰色的不用管死活——不讓它們靠近昭寧就行。林越左,馬恆右。封鎖面不低於三米。」
林越隊的人都看了過來。
馬恆的嘴微張。趙瑩的視線在林越和方閒之間來回。韓沛站在最後面,什麼表情都沒有——但那種什麼表情都沒有本身就是一種相當有表情的表情。
「趙瑩,繞到石壁那側,把人拉出來。不用打。跑就行。」
「昭逸,鎮淵後衛。漏過來的你擋。」
最後:「韓沛,跟我。後排。」
他合上筆記本。
沉默了一秒。一秒在戰場上大概等於一個完整的財務季度——什麼都可能發生,什麼都不可撤回。
林越看了方閒一眼。
「照他說的做。」
三個字。不問為什麼。不做盡職調查。在方閒的評估體系裡這種決策模式通常對應四個字:遲早會虧。但今天例外。今天方閒的分工表恰好是對的。
昭寧動了。
穿雲三式的起手。氣灌入槍身。白線從槍尖延伸。
黑色個體在螢光棒的光裡像一團懸浮的瀝青——它側移了。不是靈態生物式的飄蕩。是液體的流動。整團黑色物質像被傾斜的容器倒出去一樣順暢。
昭寧的第一槍穿過邊緣。方閒觀察穿透深度——大約二十公分。填回去的時間:0.3秒。預算內。不是打不夠深——是核心不在那裡。
左側。林越雙刀劈入黑色表面。氣勁灌注。穿透深度——大約十公分。黑色物質在刀氣消散前就補了回去。
林越的手腕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但方閒讀出來了——他第一次摸到天花板。驅氣巔峰對上聚竅級的防禦,在報表上只差一個境界。在刀刃上差了一整個世界。
「林越,兩點鐘。」
林越收刀轉身。不問為什麼。一隻灰色中低階從右前方衝來。雙刀交叉——碎了。快得像撕收據。
「馬恆,退三步。」
馬恆退了。棍橫架。他退之前的位置上,一隻灰色的剛好擦了過去。如果晚零點五秒,那就不是擦過去——是撞上來。
方閒內心統計:四十秒。灰色清掉兩隻。效率可控。
「趙瑩,現在拉。」
後方有動靜。趙瑩繞到了石壁那側。移動效率在驅氣中期裡屬於上游。如果做物流,配送速度大概能進全市前十。
一隻灰色突破了馬恆的封鎖線。方向:後排。
韓沛半步上前。拳架起手。
那隻灰色衝到距方閒大約三米的時候——方閒側了一步。
動作很小。重心平移。腳尖點地。身體從軌跡上讓開。幅度剛好夠灰色擦著他的衣角飄過去。
韓沛一拳砸碎。
方閒站回原位。像只是在走道上給人讓了一下路。
韓沛收拳後的視線多停了半秒。落在方閒站的位置上。方閒暫時歸檔:已注意,未確認。
前方。昭寧的第二槍刺入黑色個體。穿透了三十公分——比第一次深。但方閒觀察核心的修復梯度——還是沒打到。差了大概十公分。
然後黑色個體的身體震了一下。
能量脈衝。
一圈氣浪從黑色表面擴散。半徑三米左右。
昭寧槍桿橫架在身前。氣浪撞上來。身體後滑將近一米。林越一刀砍空——刀鋒偏了。馬恆直接退了五步。
驅氣境被波及後氣感中斷五到八秒——相當於報表系統突然當機,得等它自己重啟。昭寧是聚竅。氣感不會斷。但衝擊不小。
方閒數的不是氣感。
他數的是脈衝後黑色個體的聚合速度。
能量脈衝消耗了儲備。聚合速度降了。方閒觀察左側——修復速度比右側慢了大約二十五個百分點。核心偏右上方。旋轉繼續。
可攻擊窗口從兩秒漲到了將近四秒。
這是唯一的機會。脈衝只會放一次。如果等它恢復——就沒有第二輪了。昭寧的體力也不允許第二輪。
方閒開始報數。
「三。」
昭寧調整角度。槍收回。穿雲三式重新蓄力。握法從一式切到二式——食指和無名指的換位幾乎同時完成。比練之前快了零點二秒。這零點二秒在今天的窗口裡值三十萬的保費。
「二。」
核心旋轉。接近十二點方向。
「一。」
正對昭寧的刺入角。方閒口袋裡的筆蓋被手指按住了。很緊。
「現在。」
穿雲三式。全力灌注。
槍尖穿入黑色表面——二十公分——三十——四十——碰到了。硬的。核心。氣勁灌入。
裂開的聲音不大。像踩碎一片薄冰。
黑色物質從中心向外瓦解。散落在地面上變成淺灰色的殘留物。像一張被撕碎的報表。
方閒看了一眼昭寧。
她的右手在抖。槍桿晃了兩下。差大概兩到三牛頓——槍就脫手了。體力不是百分比問題。是「還能打幾下」。
答案大概是兩下。
昭逸鎮淵橫掃,最後一隻灰色碎了。四隻全清。
安靜了一秒。
地下的安靜跟地面不一樣。地面有風有蟲有遠處的車。地下什麼都沒有。連嗡嗡聲都暫時停了。像整個空間在等誰先開口。
趙瑩把三個人帶了過來。一個被架著,左肩灼傷滲出暗紅色。另外兩個自己走,但腿軟得像用了兩年的鉛筆——技術上還能寫,隨時會斷。
三個人看著兩支隊伍。眼神的資訊量夠寫三頁感謝信。但他們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嗓子已經喊啞了。
昭逸扛著鎮淵。看了看三個人,又看了看滿地淺灰色殘渣。
「閒哥,這算不算業績?」
「什麼業績。」
「救了三個人。能不能寫進考核報告。」
「不能。救人不在考核評分項裡。」
「那不是白救了。」
「做好事不留名。」方閒語氣極其真誠。「稅務上叫無償捐贈。可以抵扣。」
昭逸想了一秒:「抵扣什麼?」
方閒沒回答。因為林越走過來了。
兩把刀已收回腰間。方閒注意到刀柄沒有完全扣死——留了大約三公分的抽出餘量。翻譯:警戒降了,但沒完全解除。像一份「觀察中」的審計意見——暫時沒問題,但保留追查權。
林越站到方閒面前。一米五。
「你叫什麼來著?」
「方閒。」
林越看了他兩秒。
「我記住了。」
轉身走了。韓沛跟上。走了兩步,韓沛回頭看了一眼。
這次看的不是方閒的手。是腳。
方閒在心裡估算了一下——韓沛分配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占比大概從十五上升到二十二左右。
如果是股價出現這種日線漲幅,監管部門會停牌。
撤退。
八個人加三個傷員。來路兩條,回去只走一條——三人隊的路線。最短。林越沒有異議。
昭逸背著受傷最重的那個。馬恆分擔了一個。昭寧走在最前面。
方閒走在最後面。
他一直走在最後面。
從第三十一根柱子往回走。每根柱子他都打過勾。回程的勾打在旁邊。方向反了。兩色螢光棒的光從深處退出來——綠色和橙色疊加,大概575奈米。暖色。日常毫無用處的知識。
地面。出口。風灌進來。十二月。
所有人站在出口外面。沒人說話。
方閒從口袋裡拿出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
剛才寫的那個數字。黑色個體的單獨預算——擊殺需要的穿透輸出、窗口精度、體力消耗。
他看了一秒。
劃掉了。
旁邊寫了三個字。
不夠打。
不是說昭寧。不是說林越。是說整個地下空間——把所有人的能力加在一起,左邊和右邊,做一張完整的資產負債表。
左邊比右邊矮了一大截。
帳算不平。
從來沒有不平過。
方閒合上筆記本。放進口袋。
風從南渡街的方向吹過來。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