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妹阿嬤偶爾會拿出珍藏的音樂盒坐在床畔細細聆聽,音樂盒流瀉出來的不是一般的西洋音樂,而是大街小巷大人小人都能朗朗上口的閩南語歌曲《家後》。有時半夜思念成災睡不著覺,一邊流眼淚,一邊回想年輕時候與先生胼手胝足、同甘共苦的情形,不過只要天一亮,阿嬤又生龍活虎,笑咪咪迎接太陽,誰都看不出前一晚情緒曾經潰堤。
擔任代表會主席的先生四十七歲那年車禍身亡,同樣四十七歲的陶妹傷心欲絕。當時阿嬤的三個孩子都已經成家立業生子,這也是阿嬤唯一的安慰。「他走的時候內公、外公都已經當兩三年了,所以也沒有遺憾了。」陶妹阿嬤說。先生往生後不久,婆婆對她說,「我兒子命短沒有福氣,妳還年輕,如果想要再嫁,我不會阻攔,我會讓妳去過自己的日子。」陶妹的大媳婦也附和,「媽,妳還年輕,如果妳想要有老伴,我們都會支持妳。」陶妹淚流不止,她說自己要老伴幹什麼,這輩子有他就足夠思念到老了。
拒絕再婚的陶妹從鶯歌搬到中和與大兒子國城住,媳婦連生兩男兩女,都是陶妹一手帶大。當孫子孫女陸續長大進幼稚園讀書,有一段時間陶妹失去生活重心,思念丈夫的心情越來越濃,精神也漸漸萎靡,直到她隨鄰居阿碰去做資源回收,才重拾對生活的熱情。陶妹阿嬤每天一早睜開眼就拉著菜車去菜市場撿廢棄報紙和紙箱,七點前一定出門搭公車去環保站,中午在環保站吃過午餐,再一路做到四五點才回家。回家吃完晚餐,又拉著菜車出門晃,晃到裁縫工廠收塑膠袋,晃到便利商店收飲料罐,一天做十個小時。國城說,「我會心疼媽媽,她已經八十七歲了,我很希望她休息,可是她做得很開心,我不忍心阻止,我只希望她快樂健康。」
對陶妹阿嬤來說,阿碰接引她做志工是人生中最大的驚喜和福氣,如果沒有出來做,她的人生會虎頭蛇尾風火殘燭,可能病得糊里糊塗,自己受苦也拖累孩子,最後走得莫名其妙。做了十多年的資源回收,陶妹阿嬤越活越通透,晚年過得很踏實,只求精神敏銳,行動自如,她就會一直做下去,直到最後一口氣。國城感謝媽媽的智慧獨立與勇氣,陶妹則是欣慰自己晚年子孫滿堂,兒孫孝順日日承歡膝下,她覺得自己這一生,沒有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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