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桂河沒有搞笑〉
以青以前也覺得那條鐵路很荒唐。叢林裡削山壁,瘧疾、雨季、石灰岩,
最後還是被炸。 像公司裡某個忙一個月的專案, 隔天主管說方向調整,整包歸零。
她曾經用那種語氣說過:
「搞笑工程。」
但後來她慢慢懂了。
有些工程不是為了漂亮,
是為了不要立刻死掉。
—
她在捷運月台等車,
車來之前,風從隧道裡推出來, 像某種提前抵達的壓力。
她忽然想到那條泰緬鐵路——
不是因為它偉大, 而是因為它其實很像一種止血。
海運被掐住,
船沉就是整船物資消失, 像一次決策錯誤, 整個季度報表蒸發。
陸路呢?
慢,累,會被炸。 但至少不是一次全滅。
那不是效率,是分散風險。
不是遠見,是還沒放棄。
—
以青忽然覺得,人也會蓋自己的泰緬鐵路。
明知道情勢不利,
還是修修補補, 延長一點時間。
不是為了贏,
只是想撐。
有些專案、有些關係、有些制度,
其實早就失去海權。 卻還在鋪軌。
等到空權完全落在別人手上,
橋被炸, 大家才會說:
「早就知道會這樣。」
—
她不再說那是搞笑。
她覺得那比較像一種慣性。
一個體制、一個人、 在還沒承認失敗之前, 會做的事。
月台燈亮了。
列車進站。
以青忽然想到——
鐵路被炸不是最荒唐的部分。
最荒唐的是:
人總要等到橋斷了,
才願意承認海早就不屬於自己。
〈奧斯卡與鋼軌〉
以青第一次看《桂河大橋》,
其實沒有想那麼多。
橋很漂亮,
蒸汽火車駛過去的聲音很乾淨, 上校的眼神很堅定。
她當時只覺得:
英國人真會撐。
後來她才知道,
那座橋不是那樣蓋的。 那個上校不是那樣主導的。 工程也不是靠戰俘設計的。
她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憤怒,也不是失望, 而是一種微微偏移。
像列車進站時,
月台邊緣的黃線與車門沒有完全對齊。
—
奧斯卡頒獎典禮的畫面總是很亮。
金色的燈, 黑色禮服, 掌聲乾脆俐落。
歷史不是那種顏色。
歷史比較像鐵鏽。
有濕氣,有泥土,有瘧疾。 有人在山壁上削石頭, 沒有人配樂。
—
以青後來才明白,
電影其實沒有說「英國比較會蓋橋」。
電影說的是:
榮譽會讓人忘記自己在幫誰。
但當電影太成功,
寓言就會變成事實。
她忽然理解,
計較史實不是為了糾正誰的演技, 而是為了讓那些沒有上台領獎的人, 不要消失。
亞洲勞工沒有特寫鏡頭。
他們沒有奧斯卡。
他們只有叢林。
—
以青站在捷運車廂裡,
玻璃上映著自己的影子。
她忽然覺得,
藝術與歷史的關係, 其實像兩條平行鐵軌。
電影那條鋼軌比較亮,
容易被看見。
歷史那條鋼軌比較重,
需要有人低頭去摸。
奧斯卡不必對歷史負責。
但觀眾也不必把寓言當真。
橋會被炸。
記憶也會被重建。
只是重建的方式,
決定我們站在哪一邊。
〈橋上〉
以青坐在電腦前,影片暫停在那一幕。
英國上校筆直站著。
日內瓦公約。 軍官不得勞動。
她把畫面停住。
突然覺得這不是叢林。 這比較像一座城門。
城門外是元軍。
城門內是文天祥。
她腦袋裡同時出現兩條線——
一條說:
都敗了,還談什麼階級? 命都在別人手裡了, 秩序只是幻覺。
另一條卻說:
正因為敗了, 才更要守住秩序。 否則什麼都沒有。
—
她想到那句話:
「人生自古誰無死。」
那不是戰術。
那是定位。
文天祥沒改變戰局。
但他改變了後人怎麼記得那個時代。
電影裡的上校也是。
他可能沒有救下任何人。 甚至讓工程更完善。
但他守的是一種角色。
—
以青忽然覺得問題變得不那麼簡單。
騎士精神不是對抗敵人。
是對抗崩解。
當一個人還能說
「我是一名軍官」, 他就在一片混亂裡 畫出一條線。
那條線也許愚蠢。
也許昂貴。 也許毫無戰略意義。
但它是他最後能控制的東西。
—
橋還在。
火車會過去。 結構會完成。
戰爭不會因為一個人的堅持而改變。
可歷史有時候會。
以青關掉影片。
她忽然明白,
橋上其實沒有對錯。
只有兩種代價:
一種是活著但鬆動。
一種是輸了但完整。
她不知道自己會選哪一種。
她只知道,
當海權不再屬於你, 橋上站著的人, 也許只是想證明——
即使敗了,
還能選擇站姿。
〈脾氣很好〉
以青是在 PTT 看到那句話的。
「元軍脾氣很好。」
她腦袋出現重播畫面——
英國上校站得筆直, 日軍軍官壓著怒氣沒開槍,
英國上校被抽打後,丟進小黑屋挨餓。
電影表現的體面,
那現實呢?
更多的是回憶錄難以描述的酷刑。
日內瓦公約。
軍官不得勞動。
叢林在背後蒸騰。
蚊子沒有立場。
—
她想,如果真的按網友的邏輯,
元軍早就不聽你背《正氣歌》了。 城門破了,還談什麼風骨?
可電影偏偏讓他們談。
讓他們辯。
讓秩序在泥土裡還能站直三分鐘。
那三分鐘像某種玻璃罩。
隔開現實。
—
以青忽然意識到,
那句「脾氣很好」 有點危險。
在笑這個場景太文明。
我們已經太習慣知道
極端權力會怎麼運作。 太知道當一方握有生殺權時, 對話往往是奢侈。
所以當電影讓強者聽弱者講條文,
我們反而不安。
—
她突然想到文天祥。
如果元軍真的「脾氣很好」,
讓他站在殿前背誦, 那場面會比較合理嗎?
還是更荒謬?
—
以青關掉手機。
她明白,那句吐槽的背後,
其實是一種現代人的直覺:
權力通常不講理。
結構通常不給時間。
而電影選擇給時間。
給對峙。 給一種文明尚未完全崩塌的假象。
那是假象嗎?
也不全是。
有時候,
人不是因為對方會聽, 才講原則。
是因為如果不講,
自己就不剩下什麼。
她忽然覺得,
「元軍脾氣很好」 其實是在提醒另一件事——
當我們已經無法想像
對話存在的空間, 那才是真正可怕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