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三點鐘,方怡庭呆坐在床上。她沒有踹開棉被,厚重的壓在她略顯肥胖的身軀上,讓人看了有些喘不過氣來。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的雙手是空的。
過去,當半夜醒來的時候,她手上總是可以拿著些東西,或是抱著些什麼。那樣的睜開眼,總讓她覺得安心,總讓她覺得踏實。
玩偶、長形立枕、男朋友⋯⋯。前前後後怡庭換過許多不同的玩偶,擺在床上總讓她免於孤單。一張存放在抽屜深處的照片,紀錄了怡庭曾經擁有的玩偶們。左手邊數來第一個是一隻潔白的兔子,那是她五歲的生日禮物。
經過玩具店時,她的目光就被那隻可愛的兔子吸引。不自覺的停下腳步。
「媽媽,可以買這隻兔子給我嗎?」怡庭問。
「小怡庭,你為什麼想買這隻兔子呢?」媽媽說。
「這隻兔子是絨毛的,你會過敏。會哈啾哈啾哦。」
沒關係,她好可愛,如果有了她陪我一起睡覺,那晚上我就不會孤單了。我可以摸摸她的頭,輕輕的唱歌給她聽,和她說今天隔壁的男生又做了什麼蠢事情。
「吳美琪也有一隻。」怡庭說。「我也想要。」
「小怡庭你看,那裡有輛木頭的小火車。不要小白兔,我們買那個吧!」
怡庭盡顯失落。知道媽媽是不會買那隻小白兔給她了,臉上藏不住失望,嘟著小小的嘴巴,和媽媽去玩那組木頭製小火車。
傷心和難過對小孩來說,常常僅是一場午後雷陣雨。來來去去極為快速。若不是豪雨成災,不消一刻鐘,就被小孩遺忘得一乾二淨。然而,當我們越長越大,反而對於某些事情難以忘懷,或說是釋懷。怡庭媽媽怎麼能不記得怡庭失落的表情,不斷的在怡庭的失落與她的過敏間拔河。
最終還是抵不住,悄悄的買了送給怡庭,當作她五歲的生日禮物。
怡庭欣喜若狂,其實她只要每次經過玩具店時,能看上小白兔一眼,也就滿足了。儘管離開時總會有些失落。但擁有的感覺又是另外一回事。
那排玩偶也大致的呈現了怡庭的童年,直到她十六歲。
繼續數來是小熊維尼、跳跳虎、大眼怪、史笛奇、蠟筆小新⋯⋯。但她最多的還是不同的兔子。那是她玩偶的開端,也是她的最愛。
十六歲時,她邀了三四個學校同學來家中。其中有一位是她暗戀的對象——程達。 「方怡庭,都幾歲了,房間還擺那麼多幼稚的玩具。」程達不留餘地的笑了怡庭。發育期的小男生總是特別的無聊與幼稚。有時及至他們長大了亦然。
怡庭感到有些羞愧,有些無地自容。她或許明白自己仍是愛那些玩偶的,卻被自己的心上人當眾出糗。恨不得找個洞,立刻鑽進去。
「方怡庭,長不大。」 「方怡庭,羞羞臉。」 一旁的人也跟著起鬨著。其實她們自己房中都擺了許多玩偶,但十六歲的她們急於得到同儕的認同,便是每個人都一齊落井下石了。怡庭羞的無地自容,恨不得自己沒有那些玩偶,或是在同學來之前,就該把她們全部都收起來。不行,等到她們打開櫃子要拿桌遊時,這些玩偶還是會全部掉出來。
「最好,等她們回家,我就把玩偶拿去丟掉。」怡庭心想。 「這樣程達就不會覺得我幼稚了吧。」 當晚,最後一位同學前腳踏出家門,後腳還未跟上時,怡庭便衝回房間,把床頭櫃上的玩偶全部清掉。沒有一絲戀舊,沒有一點懷念,只有怡庭臉上浮著,想起剛剛場景而略微的泛紅。
兩個月前,怡庭和她交往了三年的男朋友分手了。
她曾經認為,兩人是互相擁有著對方的。生活、心靈、心情、身體、自由⋯⋯。但在分手的前三個月,她感覺這一切都消失了。她們吵得是比過往的兇,但那也不代表過去的她們不吵架。
而不吵架本身,才是最可怕的。分手前的一個月,她們就這樣度過。那看似平靜,看似一切又回到從前,看似兩人依舊是對恩愛的情侶。但怡庭肯定不是那麼一回事。
她知道愛情不是永遠都那麼轟轟烈烈,不是必須成天的膩在一起。當然,起初的熱戀期,對大部分的人來說,都是這麼渡過的。但她們是已經交往了三年的情侶,而些許的自由都是她們在平衡中努力的。
她們剛在一起時,育明和她說:「擁有了你,我就擁有了全世界。」怡庭聽了是多麼的開心,而她也認為,擁有育明也是如此。那時她以為愛便是擁有,擁有對方的一切,就像簽訂了一份契約,然後就不分你我。
怡庭騎上了她的機車,有些茫然若失,四點的天色未亮。但她實在待不下,冰冷的床和難耐的孤獨。她必須離開。
「去海邊吧。」她對自己說,看海總是讓她覺得療癒。
細沙從她手中流去,儘管抓起時,她擁有了大部分的沙子。漸漸明白擁有永恆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永恆能被擁有,那麼那個被稱之為「永恆」的東西,肯定是冒牌貨。
她想起莎岡的《日安憂鬱》中,安娜對瑟希爾說的。「您把『愛』這件事想得太簡單了,愛情並不光是許多獨立的感受串起來的。」
「愛情裡還存在其她東西:持久不斷的體貼、溫柔、失落⋯⋯。」
瑟希爾不懂,怡庭也不覺得她了解多少。她總不覺得自己真的了解了愛情。或許她還是以為愛情就是擁有的代名詞。
但若不是擁有,那又是什麼。若不是擁有,那麼愛情又如何存在的。就好像沙特說到,如果沒有自由,人根本無法存在。
早晨的沙灘空蕩蕩,露氣特別的涼甚而帶點冷氣。好像陽光要把夜晚的孤獨全部驅散。而她只是想誠實的面對自己的難過。她可以嗅到腦海中依舊存在著育明的,熟悉而讓她安心的汗水味;可以看見育明健壯的身軀,和那雙想要保護她的雙手,搭上她的肩膀;可以聽見育明低沉的嗓音,喃喃地呼喚著她的名字;可以感受到她的身體依舊跟著,空間中的振動而悸動著。 她就像某天,忽然想起那些被丟掉的玩偶,那樣的悵然若失,那樣的失去擁有而感傷。
可是呀,我們卻常常忘記。擁有的反面並不全是失去,但失去失去肯定是種失去。怡庭曾以為擁有育明是擁有全世界,而如今她的世界就如此開始分崩離析。她才發現自己失去了擁有失去的能力。而她底愛情呢?沒有人說得準是怎麼失去的。
握著細沙,怡庭於是明白。當我們擁有時,就只是做著準備失去。她的玩偶、她的白兔,她的愛情亦然。可是或許會害怕失去,或許會恐懼擁有,但失去失去那更是叫人難受的事情。那麼,失去擁有這件事,某個方面,它不再僅僅是一種失去。
寫完 數位沈沒 後,正好整理了過去幾篇個人網誌上的文章。從文章中才發現這九年來,自己對「失去」和「受困」的心境有些轉變。
一系列的攤開來看,發現《擁有 (2017)》《刺繡師 (2017)》《九樓小館 (2019)》《地縛靈 (2021)》儼然成爲一個很有趣的時間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