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個年代女性是對自我無力的,人生是被安排好的,下半輩子只需要一幅畫像便能決定。《燃燒女子的畫像》正是發生這樣時空下的故事,女性是被禁聲且被框限的,畫師瑪麗安越洋來到島上,為了幫艾洛伊茲畫一幅畫像,讓母親能以此安排婚事。而她一直以來不給畫,這是她所能做的微小的反抗。所以瑪麗安以伴遊做為幌子,在陪伴下細膩觀察,偷偷執行任務,畫下她所見的艾洛伊絲。於是觀看就此展開,從觀看、觀察,最後成為凝視。

《燃燒女子的畫像》東昊影業
凝視是有力量的。
第一次出遊,從身後緊緊盯著艾洛伊絲的背影,踩著步伐向前,斗篷隨著奔跑而落下,金髮在陽光下閃著光,瑪麗安凝視著那個背影狂奔向懸崖邊,倏地停下腳步。在懸崖邊突然地轉頭,她們對上了彼此的眼,誤以為那狂奔是求死,而喘息之間她說她想要的只是狂奔。第一次凝視,她們看見了彼此被關在體內沒有說出口的某種渴求。
接下來的日子,瑪莉安不斷地細膩看著眼前的女子,一點一點看穿了什麼,也一點點把什麼看進了自己的心裡。我相信所有的愛都得從細細看清楚一個人開始,你看得越仔細,情感也從視線之間一絲一絲穿透。
看見與看不見同時也等於存在與否。電影最初那幅沒有臉的畫像,是看不見的艾洛伊絲,也是不存在的艾洛伊絲。那樣不被看見且無法擁有自我意識的人,還是不是人呢?因為被禁聲所以不可見,無法擁有一張可以被凝視的臉,更無法在其中體驗被愛。於是她問著:「妳驗驗過愛?那是什麼感覺?」
所以,我看見你了,這是一件多重要的事情。在戀人之間,一切都是從看見開始,我在人群中看見你,我在你面前看見你,我在你以為我沒看見你的時候我深深看見了真實的你。瑪麗安與艾洛伊絲在彼此的凝視下,終於有了臉,有了一張可以被凝視的臉。
「我們的立場一模一樣。妳看,如果妳看著我,那我看著誰?」這是雙向的凝視,愛必須是雙向的凝視,從來都不是我看見妳了,而是我們看見彼此了。
電影中有著許多非常近距離的眼神特寫,視線感的鏡頭近距離引導著你一起凝視與觀察,畫面中看見許多會說話的眼睛。野宴上越過火光的凝視,星火飛舞,暖紅的火焰搖曳著對面的身影,如夢如鬼魅,時間凝結在大火之中,戀人眼裡有火焰,火焰裡頭有對方的身影,有燃燒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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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體驗過愛,你便能明白那些交會的瞬間,會有些什麼在燃燒。那是戀人才看得見的大火。
在神話中火焰是人類文明真正完整的最後一哩路,因為有火最終才能擁有光明與完整的人類文明。在那個女性被禁聲不可存在的年代裡,導演從戀人眼裡借來了火,不畏懼激怒時代的框架,叛逆地以此點亮女性的所有可能。
但殘酷的是,現實仍然限制著戀人們的可能。《燃燒女子的畫像》很殘忍卻也因這樣的痛楚而美麗。
「戀人們都覺得自己是創造者嗎?」
我想是吧,戀人肯定是某種無限可能的創造者,愛本就是無中生有的一場奇異旅程,只有戀人能替彼此創造出奇異的感受與經驗,以及創造出每個當下的永恆。還有燃燒過後的餘燼。
她們聊起希臘神話奧菲斯從地獄想帶回情人尤里迪絲的故事。奧菲斯必須在離開地獄前都不能回頭,否則一切都將化為烏有。偏偏在離開地獄前的最後一瞬間奧菲斯忍不住回頭了,尤里迪絲瞬間被拉回了地獄,兩人伸出雙手想抱住彼此,卻只抓住了空氣。再一次死去尤里迪斯毫無怨言,她唯一的過錯就是愛他。
瑪麗安說:「也許他選擇回憶她,所以才轉身。這並非情人的選擇,而是詩人的。」
詩人是創造者,創造者也許為了創造絕望感與深刻的愛,所以詩人替戀人做了選擇。「戀人們都覺得自己是創造者嗎?」但倘若戀人也是創造者呢?那會不會奧菲斯的回頭,其實就是來自於戀人的選擇?因為知道別無選擇,所以只能選擇留下回憶,在訣別之前,再看一眼,再一次凝視,渴求從凝視中超脫,留下愛與恨,留下綿長的、痛徹心扉的愛。
又也許是尤里迪斯對奧菲斯說了一句「轉過來」,艾洛伊茲這麼說著。若是如此,那也是戀人的選擇。
於是最後,她喊了聲:「轉過來」。瑪莉安終將離開地獄,回到地面,獨留艾洛伊絲於黑暗中,穿著婚紗的她最後消失於門後,我想她毫無怨言,她愛過了、燃燒過了。是故事裡的尤里西斯,毫無怨言,但此生唯一的過錯就是愛她。鬼魅消散,地獄之門關上,關於情人的最後一眼在那瞬間成了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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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韋瓦第《四季-夏》響起。風雨欲來,一切開始躁動,隨後閃電狂風交加,掀起情緒的海浪,大雨從眼眶落下。想起那時,她從海上來,而她往火裡去。大火狂舞,燒進心窩,是那年眼底永恆的火焰,她往火裡去,在戀人的凝視中毀滅,並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