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琴在永冬的群山中巡行,寒風與霜雪皆隨她如影。為了拯救一名受傷的旅人,她轉身離去,孤身翻越冬咒峰座。在那之後,流浪者之都的天空,將迎來四百年來前所未有的改變。

夜色籠罩的山峰上,強風貼著稜線呼嘯而過,暴雪在黑暗中翻湧。瑟琴雙腳深陷在鬆軟的積雪中,立於幾乎難辨邊界的山脊之上。
在翻滾的風雪之間,她望向下方高原——那座被稱為流浪者之都的修德拉姆。
此時城中正燃起慶典的火光。
隔著風雪與夜色,瑟琴仍能看出城鎮輪廓映出的微光,尤其鎮中心廣場那團高高升騰的篝火——焰浪盤旋而起,星火在熾白與深夜之間跳躍。山風將聲音吞沒,只餘空曠的呼嘯,但她知道,此刻肯定有無數人圍著竄天的火歡歌、起舞。
再過一個午夜,便是永恩節,是為紀念一名四百多年前,拯救城鎮免於雪崩之災而犧牲的女子。
沒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傳說只提到,她在一場即將到來的雪崩降臨之前,身負著傷奔至鎮中警告大家,才使居民得以及時避難。不幸的是,那名女子最後卻因沒有即時治療,傷重不治離開了人世。
後來,人們將那一日定為感謝與歌頌她的節日,祈願她的英靈能夠安息,並繼續庇護這座城鎮。他們將她葬於北邊的山頭上——一處可以俯瞰整座修德拉姆的高地。自那以後,雪歡山脈就再也沒有發生過雪崩。
然而修德拉姆,卻也彷彿被宿命留在了一場永恆的冬天之中,一年四季風雪不止。
這場風雪,一下就是四百年。
四百年來,居民倚靠山脈東側礦脈的開採與頻繁的貿易維持生計。來自各地的旅人與東行者成為城鎮的命脈——他們帶著糧食與物資而來,換取雪歡山脈稀有的礦藏與藥草,以及一處能暫避風雪的棲身之所。久而久之,修德拉姆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流浪者之都。
在鎮中心的廣場,還矗立著一座人們為這位無名恩人而立的石製雕像。但雕像長年被不斷積累的霜雪所覆蓋,她的容貌與輪廓,也漸漸被人們遺忘。
瑟琴沿著山稜線緩步前行。她並沒有一個明確的去向,只是偶爾回望城鎮的火光。隨著風勢的漸強,她的斗篷下擺也在身後啪啪作響。她越過一道緩坡,向山脊的另一側走去。城鎮的存在最終在雪夜裡化為一點微芒,消失在回首的視野之中。
* * *
瑟琴披著一襲純白厚實的斗篷,行走在蒼茫雪原之中。細雪在空中漂落,天地朦白而冷寂,使她與群山幾乎融為一體。
在她穩定而節奏分明的步伐下,儘管雪歡山脈山勢險峻,陡坡也顯得從容。她踏入積雪,每一步都陷至小腿,留下的足跡深而筆直。
此時風雪已不如四日前的那般狂烈。雪花從她白皙的面頰輕輕擦過,在帽兜邊緣的羽絨上積成薄霜。
她的神情有如這永冬群峰般冰冷而靜謐。淡金色的髮絲從兜檐下逸出,於寒風中微微飄動。修長的睫毛沾滿細碎的霜花,湖水綠的雙眸映著蒼白的天地,虹膜的紋理層層綻放,如凝凍的花瓣,令人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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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琴沿著稜線向北而行,左側斜坡揚起的風雪在她身後翻捲,有如一波波白紗般的雪浪。霜雪掠過她的臉龐與睫毛,而她只是拉緊斗篷,目光沉靜地凝視前方——彷彿她本就是這片風暴的一部分。
現在她的右方,是修德拉姆居民口中,高達三萬餘呎的雪歡主峰——那座被稱為冬咒峰座的世界高峰。終年不息的風雪將其覆蓋,使它如同高懸於群峰之上的冰冷王座。
瑟琴日夜不歇,不知疲倦與飢餓地在峰群中遊走,彷彿身負著某種使命。而放眼望去的荒白之景,也如同她的棲所,每一道深不可測的冰川裂隙,每一座隨時可能崩落的冰塔、每一處能暫避風雪的山穴與稜線,她都瞭若指掌。
四百年來,皆是如此。
孤身一人,巡行群峰。
因為在這樣的天候之下,幾乎沒有人膽敢攀登至此。
她繼續前行,越過一處高地後開始下坡,風勢也隨之轉強。這場近乎詛咒般的永恆似乎沒有邊際——無論她怎麼走,天空依舊密佈低垂的雲層,陣風依舊揚起細雪與霜絲。
風雪愈發濃重,能見度變得越來越低,一片霧白隨著風聲翻湧而來。
瑟琴的呼吸依然平穩,雙眼直視前方。
就在那片霧白的深處,她看見一塊巨大岩石的輪廓。她熟悉這顆巨岩,往常經常繞過它,走向下方的林線。但如今這巨物的周圍,卻散發著一股不尋常的氣息。
她覺得前方,也許是岩石的後頭,有著某種異樣在吸引著她。
風刮聲、踏雪聲,在這杳無人煙的荒白之地交錯作響著。她走向那巨石。
就在她來到巨石前之際,她在岩石背風處的陰影裡,發現躺著一隻人的手。
她加快腳步。
那人俯臥在雪中,身上覆著薄薄一層新雪,周遭的坡地四散著物品與一只翻倒敞開的背包。
瑟琴來到他身旁跪下,俯身輕拍他,「先生、先生!」
沒有回應。
她立即探向男子的頸側。
還有脈搏。
「先生,醒醒!」瑟琴試著將覆在他臉側與口鼻旁的積雪撥開,並把他從雪中挖出。
當她小心將男子翻成仰臥時,底下的雪面露出了一片暗紅——那是凝結在冰粒之間的血跡。她迅速檢查男子的全身,發現頭部只有一些並無大礙的擦傷。然而當她觸及到男子的右臂時,手掌卻感受到一個異樣的突起。她立刻找到袖口的縫線,用盡全力向外撕開羊絨布料。衣料撕開後,她看到斷裂的橈骨已穿破肌肉與皮膚,手臂呈現不自然的折角。
「先生,聽得到我說話嗎!」瑟琴繼續呼喚他。
男子手臂上的傷口雖然看著駭人,但所幸血液已在低溫中凝固,沒有繼續惡化。
風雪仍不斷吹來,新的雪花附著在男子裸露的皮膚及傷口邊緣。
「醒醒!」她拍著他的臉頰,又一次探向脈搏,確認還有呼吸。「先生,你不能睡著啊。」
男子依然毫無反應。
瑟琴深吸一口氣。她知道,在這樣的低溫裡,沉睡意味著死亡。接下來的行為,她實在不願意,但她沒辦法了。「對不起了⋯⋯」她舉起手。
「醒來!」她重重打在男子的臉上。「不可以睡著。」本該清脆的巴掌,在交加的風雪中卻顯得格外沉悶而短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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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反手準備再來第二下時,男子猛地睜開雙眼,「嗯喔⋯⋯」
瑟琴緊繃的神情瞬間鬆動,擔憂轉為一抹克制的喜悅。她托住他的臉,「太好了。」
「喔⋯⋯我、我⋯⋯」男子目光渙散,聲音虛弱而顫抖。
他看向瑟琴,又茫然地環視四周,試圖撐起身子。
「別動!」瑟琴立即壓住他的肩與背部,固定住他的上半身。
「啊——」劇痛驟然傳來。他低頭,看見被撕開的袖口下,那抹沾著雪花的暗紅與突出的白色異物。「天啊⋯⋯我、我的手!」
「先生,看著我。」瑟琴將他的視線拉回來,「聽著,你受傷了,受了很嚴重的傷。」
一醒來就聽到這個莫名的噩耗,男子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我的手還在嗎?我⋯⋯我感覺不到我的手⋯⋯喔,麥子裂了⋯⋯我不能死在這裡⋯⋯」
「看著我,先生,」瑟琴嚴肅地說。「你的手還在,目前沒有壞死的跡象。但如果你想繼續留著它,你就要聽我的。」
「那、那我現在該怎麼辦?」
「首先,保持清醒,絕對不能睡著。」看著男子逐漸渙散的眼神,瑟琴實在很想再摑他一次。「我們先試著移動到岩石那邊好嗎?」
她沒有讓他自己起身,而是托住他的肩與背,小心拖移到巨岩旁的遮風位置,避免牽動那隻受傷的手臂。
「等⋯⋯痛——」
瑟琴沒有停下動作。直到背風處,她將被撕開的袖子暫時覆回傷口。
「告訴我,你的袋子裡有什麼能用的東西?」她指向散落在坡地上的物品。「我要固定你的手。」
雪勢依然猛烈,那些物品正迅速被新雪覆蓋。
眼看男子的睏意令他的眼皮再次下垂,瑟琴毫不猶豫地伸手拍了他一下臉頰。「醒著!」
男子驚恐地睜眼。
「我說,你的背包裡有可以包紮或固定的東西嗎?」她提高音量,讓話語穿過風聲。
「有……」男子勉強撐著眼皮,「有一綑繩索,一條圍巾……」
瑟琴看著他凍得通紅的鼻尖與發白的唇色。「保持清醒,我去拿東西的時候看著我,我揮手你就揮手,懂嗎?」她將男子的帽兜與頸巾拉緊,遮住耳朵與嘴巴,只留下雙眼。
男子點頭,卻忽然清醒般喊道,「等等,妳要幹嘛?那裡很危險!」
「先顧好你自己。」她轉身走入風雪。
在霧白迎面襲來的坡地上,瑟琴的步伐平穩得宛如腳下並非雪坡。就連刮過她眼睫的雪粒,都沒能讓她遲疑半分。她留意男子提及的物品,同時目光掃過純白之中的每一道陰影。
她來到不遠處還未被雪完全覆蓋的背包前。她拎起背包,裡面只剩一些零散的私人用品。在繼續往前移動之前,瑟琴回過頭,朝巨岩下的男子揮了揮手。
男子費力地抬手回應。
他靠在岩石旁,看著那隻受傷的手。他不敢觸碰,也不敢動指尖,深怕任何舉動都會讓衣料下的傷口更加嚴重。他只能無助地看著眼前的一片荒白。
但風雪沒有一點停止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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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漸漸淹沒他的知覺,吹進帽兜裡的雪粒變得輕柔而溫和。他不再顫抖,一股舒適的暖意接住了他的睏倦,平靜的風聲迴盪在他耳畔,規律得令人心安。
他覺得自己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了。
在他闔上眼皮的剎那,霧白的風雪中隱約現出一道人影。
「先生!你還醒著嗎?」聲音穿過風聲而來。
「嗯⋯⋯」男子無意識地低應了一聲,頭又開始垂下。
「先生!」踏雪聲快速奔來。
下一瞬,一道灼痛在男子臉頰上炸開。
「我醒著、我醒著!」他猛然睜大雙眼。瑟琴已站在他面前。
「還好有岩石替你擋風,否則你早就凍死了。」她在男子面前放下兩條看似從背包上卸下的皮帶、一條圍巾、一只小皮囊,以及一根深色長棍。「我只找到這些。」
她從皮囊裡取出幾片肉乾塞進他嘴裡。「快吃,你需要補充體力。」
男子神情木然地乾嚼著。
「知道這是什麼嗎?」瑟琴來到他身邊跪坐著,手裡拿起那根與他手臂差不多粗的長棍,語氣難得浮現一絲乾冷的戲謔。
男子邊嚼邊搖頭。
「我也是看了好一會兒才知道這是什麼。」她放下長棍,拿起那條撿回來的圍巾,攤開,抖掉上頭的積雪。「我敢說,這家麵包店平常一定沒什麼客人,因為這東西現在硬得跟石頭一樣。」
男子愣住。「這、這是我的麵包?等等,你要幹嘛?」
「這個海拔離下方的林線還太遠,我沒辦法取得樹枝,所以只能用這個湊合了。總比沒有好。」
瑟琴將他的手臂穩穩托在自己大腿上,避免牽動骨端,接著把圍巾折成厚墊,包覆在傷口周圍與骨頭外側,再將長棍麵包貼在手臂外側作為臨時固定。
皮帶被熟練地纏起。
「等⋯⋯痛——」
她沒有停下,只是調整力道。
「我問你,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她低聲問。「你不知道這裡的天氣嗎?鎮上的居民沒告訴你?」
男子喘息著。「這⋯⋯說來話長,我妻子⋯⋯她在三個月前生完孩子後,就生了一場大病。她非常痛苦,每晚都無法入眠,連城裡最好的醫生也沒有任何辦法⋯⋯」
第一條皮帶固定完成。瑟琴拿來第二條。
「後來有人告訴我,雪歡山上有一種名為迷荷心的冰藍色小花,將它的花瓣熬成湯可以治——」
「治百病?」瑟琴冷聲打斷他。「這種鬼話你也相信?」
「我走投無路了!」男子幾乎喊出聲,「我不想再看到孩子的母親每天這樣受苦!」
「那你就可以把她跟剛出生的孩子丟在家裡?」瑟琴一邊說,一邊輕按固定處,確認骨端突出的角度沒有惡化。
「我有托鄰居照顧……」男子低聲咕噥。
「很抱歉我必須戳破你的幻想。」她的語氣肅穆而不容反駁,「就算不是迷信,也不談它的療效——迷荷心只有在夏天才會開,先生。雪歡山脈,只有『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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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條皮帶也繫緊了。
男子傻望著她。
「這裡連太陽都看不到,更別說那種小花了。」瑟琴嘆了一口氣。
「那我該——」
話還未說完,瑟琴忽然輕拍了一下他固定好的手臂。
「啊——!」男子痛叫出聲。
「很好,」瑟琴淡淡地說,「疼痛讓你保持清醒,表示那手還是你的。手指動動看。」
男子聽言緩緩動了動手指。
接著她輕捏指尖。「有感覺嗎?」
男子點頭。
「很好,現在站起來。」她扶著男子慢慢站起身。
瑟琴拍去手上的雪,看著她臨時的傑作——保持手臂溫度的圍巾、作為固定支架的長棍麵包,以及兩條綁得扎實的皮帶。「這只是暫時的——接下來,你得靠自己回到修德拉姆。」
「妳不跟我走?」男子驚訝問道。
她搖頭。「我沒辦法。」
「可是……我一個人怎麼可能?」男子背靠岩石,眉頭緊鎖。「風雪這麼大,我還受了這樣的傷——」
「為了你的妻子,你無論如何都要回去。」
男子垂喪著頭。「但是我沒能找到迷荷心……」
「說真的,我很敬佩你爬上雪歡的勇氣。」瑟琴稱讚著。「但你現在唯一選擇,就是盡快回到修德拉姆,接受治療,然後帶著你的妻子前往赫思維爾。」
「赫思維爾?為什麼?那裡很遠。」
「你是哪裡人?」
「普勞文登。」
「你都敢一個人爬到這裡了,赫思維爾根本不算什麼。我相信那裡的藥女會會幫助你們,而且溫和的氣候也相當適合養病。」
「藥女會……」男子低聲復述。
「與其聽信傳聞,冒險來找不可能長出的花,不如相信一群真正以拯救生命為己任的醫者。」她望著男子迷惘的眼神,雪粒在他們之間掠過。「相信我。半天之後,風雪就會停。」
「怎麼可能?」男子反駁她。「雪歡山的風雪從來沒有停過,修德拉姆也是。」
「我說會停,就是會停。」瑟琴堅定地強調。
她將那只裝著肉乾的小皮囊掛上男子頸間,塞入外套內襯,並替他重新拉緊帽兜與頸巾,最後確認手臂的臨時包紮是否穩固。
然後,她抱了抱他。「你可以的。一定要帶她去赫思維爾。」
男子不語。
「不到半天,風雪就會變小。不要走原路回去,從這裡往下走,」她指著巨岩前的下坡。「盡量靠右,因為左邊有冰川裂隙。就這樣,保重。」
瑟琴看了男子最後一眼,然後繞過岩石,朝主峰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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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要去哪裡?」男子朝著風雪中逐漸淡去的身影喊道。
「去向神祈禱,讓風雪變小。」
那道身影最終消失在霧白之中。她的聲音彷彿從四周飄揚的飛雪間傳來——「這樣你才能快點回到妻子身邊。」
* * *
瑟琴行走在高海拔翻湧的風雪之中。
對她而言,這裡唯一的困擾,僅是強風會掀翻她的斗篷。斗篷之下,她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素色貼身長袍。纖細的手臂在刺骨的烈寒中,沒有一絲畏懼與顫抖。
「必須往東走,往山的另一邊走……」她低聲自語,用最快的步伐埋頭前進。
她明白,其實根本沒有什麼神與祈禱。風雪不會停止,一直都是如此。從她有記憶以來,她就在這片山脈之中行走。對於赫思維爾的認識,對於急救的熟稔,也都只是那麼知道著——卻不記得為何會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
不知道自己是誰。
不知道自己曾經做過什麼。
也不知道自己在這個只有雪的地方,究竟待了多久。
她只知道,從某一天開始,她好像就明白了這些風與雪會一直跟隨著她。
雪歡山脈的永冬並不是詛咒。
而是她的存在。
她就猶如風與雪的化身。所到之處,飛雪與寒風皆肆意蔓延。
她無法控制天氣,卻能感受它的走向與形貌,如同她知曉每一道冰川裂隙的所在。
若男子要安全無恙地回到西邊的修德拉姆,她就必須往東。這是她唯一能為他做的事——盡可能地往東。
當她攀上世界最高峰時,她短暫地回頭望去。
湖水綠的眼眸裡,掠過複雜而難以言喻的情緒。然後,她越過山稜線,朝著下方的山谷,消失在另一側的狂風暴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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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之後,雪歡山脈與修德拉姆迎來了四百年來第一次的晴空。寒風止息,積雪融解。數世紀以來,居民第一次抬頭往東方的山頭望去,能看見太陽與藍天。
廣場中央,那座被人們稱為「冬風女士」的雕像,在陽光下褪去厚雪。雪水順著石面滴落,雕像的容顏也漸漸顯露出來——
那堅定而不屈的目光,彷彿與那位行走於雪歡群峰的女子,有幾分相似。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