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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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這間便利商店做夜班第三年。

很多人聽到夜班兩個字,第一反應都是辛苦,第二反應是可怕。

但實際上,凌晨兩點的店裡,比白天還安靜得多。

咖啡機的蒸氣聲會變得很清楚,冷藏櫃的壓縮機偶爾低鳴,關東煮的湯在小鍋裡輕輕滾著,像有人在小聲說話。

燈光一整晚都亮著,白得近乎溫柔。

我喜歡這種時間。

凌晨兩點十七分,是店裡最空的時候。

剛過宵夜潮,又還沒到清晨送報的客人。

那段時間,我通常會從櫃檯走出來,拿著抹布擦休息區的桌面。

休息區就在落地窗旁,三張木紋桌子,配三張深灰色塑膠椅。

這是固定配置,沒有第四張。

我每天都數一次。

不是因為強迫症,是習慣。

夜班久了,人會替自己發明一些小規律,好讓時間有形狀。

三張桌子,三張椅子。

擦完最後一張,我會把椅子推回桌下,對齊地板上的磁磚縫線。

那天也是這樣。

我拿著抹布繞到窗邊,低頭擦第三張桌子的時候,餘光裡忽然多了一個影子。

一張椅子。

就在第三張桌子的旁邊,靠近窗邊的位置。

椅背朝向我,安安靜靜地貼著地板。

我愣了一下。

第一個念頭是——誰把倉庫的備用椅搬出來了?

可我們根本沒有備用椅。這家店坪數不大,休息區就是那三張。

連空間都剛好,多一張反而顯得擁擠。

我放下抹布,走過去。

椅子摸起來冰冰的,和其他三張一樣的材質,一樣的重量。

我把它抬起來,想搬回倉庫,卻忽然覺得不對,低頭一看,手裡突然變得空空的。

人站在原地,腦子卻有些混亂。

剛才那一張呢?

冷氣口的風輕輕吹著,關東煮的湯冒出一個小泡。

我盯著桌腳看了好一會兒,地板乾淨得能映出燈光。

沒有多餘的刮痕,沒有拖動的痕跡。

我把這件事歸咎於太累。

最近補貨比較頻繁,物流晚到,我連續幾天都只睡四小時。

人疲倦時,大腦會替你補上不存在的東西,像是在畫面裡多加一筆陰影。

那晚之後,我開始特別注意時間。

兩點十七分。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記得那麼精準。

可能是牆上時鐘剛好指到那裡,秒針走過去的聲音比平常清楚。

也可能,是我心裡某個地方,在替這個時間做記號。


隔天,我刻意在兩點前就把休息區整理好,站在櫃檯假裝盤點零錢。

店裡沒有客人,玻璃門映出我自己的影子。

兩點十五。

兩點十六。

冷藏櫃亮著藍白色的光。

兩點十七。

我聽見一聲很輕的摩擦聲,像椅腳在地板上挪動。

我抬頭。

休息區的桌旁,多了一張椅子。

它出現得很自然。沒有閃爍,沒有聲響,像原本就該在那裡。

椅背對著窗外,微微偏了幾度,彷彿有人剛拉開坐下。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這次我沒有立刻走過去。

我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那張椅子。

店內燈光照在它的邊角上,陰影落在磁磚縫線裡。

那個畫面沒有一點詭異,反而有種奇怪的安心感。

就像……有人來過。

我不知道這個念頭從哪裡冒出來。

門口的自動門忽然滑開,一陣夜風捲進來。

我嚇了一跳,轉頭看見一位熟客走進來,是常在半夜買黑咖啡的中年男子。

他點頭示意,我也回以微笑。

等我再看向休息區時,又只剩三張椅子。

空空的,像什麼都沒發生。

那一晚,我沒有再提這件事。

可從那天起,我開始在兩點十七分之前,把視線放在那個位置。


那位中年男子幾乎每天都來。

深夜兩點左右,自動門會發出熟悉的「叮」一聲,他戴著安全帽走進來,動作不急不徐,像把這間便利商店當成生活的一部分。

他總是買同一款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結帳時會把零錢整齊地排在櫃檯上。

我從來沒問過他的名字,他也沒問過我的。

夜班的人,彼此都懂分寸。


那天,他來得比平常晚一點。

牆上的時鐘剛好指向兩點十七分。

我正站在櫃檯後方,看著休息區。那張椅子又出現了。

它靠在最裡側的桌邊,角度和前一晚一樣,像替誰預留。

自動門滑開,他走進來,肩膀微微垂著,臉色比往常疲憊。

「一樣的。」他說。

我點頭,替他按下咖啡機。熱水沖過咖啡粉的聲音在寂靜裡格外清晰,蒸氣升起,帶著一點焦苦的香味。

等他接過紙杯,我習慣性地抬頭看向休息區。

他也在看。

他的腳步慢了下來。那種停頓很細微,像是突然發現什麼熟悉的東西。

他站在原地幾秒,視線落在桌邊的空位上。

可那裡在我眼裡,是空氣。

我喉嚨一緊。

他往前走了兩步,伸手——像是拉開什麼。

我清楚聽見椅腳摩擦地板的聲音,可我看不到他拉的是哪一張。

他坐了下來​,動作自然得像回到老家餐桌旁。

我站在櫃檯後面,心臟跳得很重,卻沒有勇氣走過去。

便利商店裡只有我們兩個人,燈光明亮,冷氣運轉正常,一切都和平常沒有差別。

他低下頭,雙手捧著咖啡杯,過了一會兒,輕聲說:「媽,你怎麼在這?」

那句話不大聲,但在空曠的店裡,清清楚楚。

我背脊一麻。

他沒有看手機,也沒有戴耳機。

他的目光落在對面的位置,神情柔軟下來,像在看一張熟悉的臉。

「妳上次說的那家醫院,我去問了。」

「醫生說狀況還行,不用太擔心。」

「我有照三餐吃藥,妳不要念了。」

他的語氣,像在哄人。說著,他停了一下,喉結動了動。

「妳走那天,我沒陪到最後。」

「我知道妳不怪我,可我還是……有點過不去。」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沒有哭。整間店像被一層看不見的溫度包住。沒有陰影,沒有寒意,只有一種靜靜的陪伴。

我盯著那個位置看。

在我的視線裡,那裡仍舊是空的。可他看得很專注,偶爾點頭,偶爾皺眉,像在聽對方回答。

幾分鐘後,他笑了一下。

「好啦,我知道了。」

「我會早點回家睡。」

他站起來,像是有人替他把椅子推回去。

我確實聽見椅腳移動的聲音。

下一秒——休息區恢復成三張椅子。

他走到櫃檯前,神情比剛進門時輕鬆許多,眼角還帶著未乾的濕意。

「今晚的咖啡很好喝。」他說。

我喉嚨發緊,只能點頭。

他推門離開時,我看了一眼監視器畫面。

畫面裡,他一個人坐在桌邊,對著空氣說話。從鏡頭角度看去,桌旁確實只有三張椅子。

沒有第四張。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回頭再看休息區,地板安靜,桌椅整齊。

我慢慢走過去,把手放在那個位置上方的空氣裡。

那裡沒有實體,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溫度。


自從那晚之後,我開始在兩點十七分之前,把補貨工作提前做完。

這不是刻意期待什麼,只是心裡多了一個時間點。像每天固定會亮起的路燈,你明知道它不屬於你,卻會在意它什麼時候亮。

那位中年男子後來照常來買咖啡,但他沒有再坐下。休息區恢復成單純的三張椅子,彷彿那晚只是某種一次性的允許。

我也沒有再看到第四張。

直到一個下著細雨的凌晨。


那天生意比平常清淡,外頭的柏油路被路燈照得發亮。自動門滑開時,一股潮濕的冷氣湧進來。

進來的是個穿制服的高中女生。

我對她有印象。她住在附近,偶爾會來買飲料,通常是考試前。她不太說話,結帳時會把書本抱在胸前,像在擋住自己。

那晚她沒去飲料櫃​,而是直接走向休息區。

我抬頭看時,牆上時鐘正好兩點十七分。

心臟輕輕一沉。

我看向桌邊——第四張椅子,靜靜地靠在窗邊。

這次我沒有驚慌。甚至有一種「原來如此」的感覺。它出現得很自然,椅腳和地板貼合,影子規規矩矩落在磁磚上。

女生站在桌旁,手裡還抱著厚厚一疊參考書。她沒有立刻坐下,只是盯著那個位置看。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她輕輕拉開椅子,那聲音我聽得很清楚。

她坐下時,背挺得很直。像是在長輩面前。

我沒有走過去,只是站在櫃檯後面,看著她的側臉。燈光打在她額前的碎髮上,眼神比平常柔軟。

「爸,我考上了。」

她說得很小聲。

我的手指停在收銀機上。

她把書放在桌上,翻開其中一頁,像要證明什麼。

「你不是說,只要我考上第一志願,就帶我去海邊嗎?」

「我真的考上了。」

她笑了一下,那種笑帶著一點倔強。

我突然想起半年前,這個女孩曾在這裡接過一通電話。那晚她哭得很兇,掛掉電話後坐在門口很久。後來聽常來的客人提過,她父親在工地意外過世。

她現在對著空氣說話。

「媽說你最後那天,還在問我成績。」

「我那時候不敢講,怕考不好讓你失望。」

她吸了一口氣。

「其實我一直覺得,你會坐在最後一排看我畢業。」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但沒有崩潰。那種克制讓人更心酸。

整間店安靜得只剩冷氣聲。

她好像在聽對面回話,偶爾點頭,偶爾皺眉。然後突然笑出聲。

「我知道啦,我會照顧好媽。」

「你不要擔心。」

她伸出手,停在半空中,像是有人握住。

那個畫面沒有陰影,沒有寒意,只有一種晚來的告別。

過了大約十分鐘,她站起來,把書抱回胸前。椅子像被誰推回原位。

下一秒——休息區只剩三張。

她走到櫃檯結帳,買了一瓶牛奶。

「今天讀書讀很晚?」我問。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

「嗯,是有點晚。」

她付完錢,轉身離開。

自動門關上的瞬間,我看了一眼監視器。畫面裡,她一個人坐在桌邊,自言自語。桌旁始終只有三張椅子。

我慢慢走到休息區。桌面還留著她翻書時壓出的痕跡。

我伸手碰了碰那個位置,依舊是空氣。

可這一次,我沒有再懷疑自己。


第三次出現,是在一個特別冷的夜裡。

寒流剛下來,店門每開一次,冷風就往裡灌。我把圍裙綁緊一點,把關東煮的湯火調小,熱氣在燈下升起一層薄霧。

那天凌晨兩點前,店裡來了一名外送員。

他看起來二十出頭,身上還穿著螢光色外套,安全帽扣在手臂上,整個人帶著夜晚奔波的疲憊。他先在微波爐前等餐點加熱,低頭滑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我對他有印象。

半年前,他曾在店門口和另一個男生吵架。吵得很兇,幾乎要動手。後來聽附近的店員說,那是他弟弟。再過沒多久,那個弟弟溺水意外過世。

他從那之後,變得安靜很多。

微波爐「叮」一聲響起時,牆上的時鐘剛好兩點十七分。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抬頭看向休息區。

第四張椅子,已經在那裡。

這一次,它擺在最靠外的位置,像是為了讓人一眼就看到。

外送員端著便當走過去,腳步原本筆直,卻在休息區前停下。

他愣了一秒,然後輕輕吐出一口氣。那種表情我看過兩次了——像是在終於等到什麼。

他把便當放在桌上,伸手往空氣中一拉。椅腳摩擦地板的聲音,在冷氣運轉聲裡格外清楚。

他坐下。

「欸,小鬼。」

他的聲音低低的,卻不像平常那樣冷。

「你不是說想跟我一起跑單嗎?」

他笑了一下,笑裡有一點無奈。

我站在櫃檯後面,沒有走近。這已經是第三次。我知道自己不該打擾。

他打開便當盒,卻沒有立刻吃。

「今天跑了十六單。」

「比你還拼吧?」

他低頭看著對面的位置,像是在看一個總是嘴硬的弟弟。

「那天吵架,是我太兇。」

「你說想去海邊,我還笑你浪費時間。」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結果你真的跑去海邊。」

空氣很靜。

他沒有哭,只是沉默了一會兒,手指輕敲桌面。

「媽最近睡不好。」

「她還是覺得,是我沒看好你。」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沒有顫抖。

「其實我也這樣想。」

我胸口一緊。

便利商店的燈光一如往常明亮,冷藏櫃的玻璃反射出整齊的飲料排面。這裡一切都規規矩矩,沒有任何異常。可在那張桌旁,時間像慢了下來。

他忽然抬起頭,像是在聽對面說話。

過了幾秒,他笑出聲。

「少臭屁。」

「誰說我會一直替你擦屁股。」

那笑聲很短,卻是真心的。

他終於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飯。

「好啦,我知道了。」

「我會顧好自己。」

他說完這句話時,肩膀慢慢放鬆。

過了大約十分鐘,他站起來,像是有人替他把椅子推回去。

那聲摩擦再次響起。

下一瞬間——休息區恢復成三張椅子。

他端著空便當盒走到櫃檯前丟垃圾,動作比進來時輕鬆許多。

「今天天氣有點冷。」他說。

「是啊。」我點頭。

他拉開外套拉鍊,轉身離開。

門關上的聲音在店裡迴盪了一下,又歸於平靜。

我看向監視器畫面。畫面裡,他始終對著空位說話。桌邊,從頭到尾只有三張椅子。

我走到休息區,低頭看著那個位置。

地板乾淨,磁磚縫線筆直。

這已經不是巧合。

我開始明白,第四張椅子不會無緣無故出現。

它只會在某些人準備好的時候現身。


三次之後,我開始刻意讓自己忙一點。

補貨時間拉長,地板多拖一次,咖啡機多擦一遍。只要兩點十七分快到了,我就低頭看報表,假裝在算進貨成本。好像只要不去看,椅子就不會出現。

可其實,我心裡很清楚,我不是怕那張椅子,我是怕自己會想坐上去。

那個我不敢提起的名字,一直卡在喉嚨深處。

三年來,我幾乎沒有對任何人說過,認識的人都以為我接受了,但實際上,我始終無法忘記。

白色牆壁、消毒水味、點滴滴答作響的聲音,以及躺在病床上的那人。

她總是笑。

即使戴著口罩,眼睛也彎彎的。

「你不用天天來。」她說過。

「我睡一下就好。」

我知道那是體貼,因為她總是那麼溫柔。

但最後一晚,我卻沒有趕上。

那天物流晚到,我留在店裡盤點。

手機震動時,我正蹲在冷藏櫃前補牛奶,因此沒有注意到。

等我打回去時,已經太晚。

那通未接來電,現在還躺在我的通話紀錄裡。

我一直沒有刪,像某種懲罰,也像某種證據。

我對自己說,夜班只是工作,但其實我知道,我是在躲。

凌晨兩點十七分,這個時間點,對我來說並沒有特別意義。可自從第四張椅子出現後,我開始在那一分鐘裡,感覺到一種奇怪的拉扯。

像有人在提醒我——你也有話沒說完。


那天晚上,天氣比前幾天暖一點。

店裡很安靜,連外頭的車聲都少。

牆上的時鐘一格一格往前走,我站在櫃檯後面,盯著秒針。

兩點十五。

兩點十六。

我本來想低頭,卻還是抬起了視線。

兩點十七。

休息區裡,多了一張椅子。

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移動的痕跡。只是靜靜地存在。

這一次,它正對著櫃檯,像是在看我。

我喉嚨發乾。

店裡沒有客人。自動門緊閉,玻璃上映出我的身影。整間店只有冷氣和電燈的低鳴。

我沒有走過去,只是站著,看著那張椅子,腦海裡卻浮現她坐在病床邊的樣子。

她曾經笑著說,等身體好一點,我們就去海邊走走。

那時候我還嫌天氣太熱,說等秋天再說。

後來秋天來了。

她卻沒等到。

我握緊手裡的原子筆,指節泛白。那張椅子沒有催促,也沒有變化。它就那樣安靜地待在原地,像一種溫柔的邀請。

我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胸口有種說不出的酸脹感。

這三年來我努力把那一晚封起來,不去拆開,不去回想。可那通未接來電,一直在心裡發光。

我終於明白,前三次出現,是在替我鋪路。讓我知道,那不是幻覺,也不是玩笑。

那是一種機會。

我站在原地,望著那張椅子。

心裡第一次清楚地浮現一個念頭——

如果我坐下,我會看到她嗎?


那天,我滿懷期待。

凌晨兩點前,把補貨車推回倉庫,關東煮的湯火調到最小,連櫃檯都擦得發亮。

店裡空蕩蕩的,自動門偶爾感應到外頭經過的機車燈光,開了一下又關上。

牆上的時鐘走得很慢。

我站在櫃檯後面,雙手撐著桌面。心跳很清楚,像有人在耳邊敲鼓。

兩點十六。

我深吸了一口氣。

兩點十七。

那張椅子出現了。

沒有聲音,沒有影子變化。它就那樣安靜地擺在休息區,正對著櫃檯。

角度微微偏著,像是替某個人預留了視線。

我慢慢走出櫃檯。地板在鞋底下發出輕微摩擦聲,每一步都比平常清楚。

很快,我走到桌旁,站在那張椅子前。

近距離看,它和其他三張一模一樣。深灰色塑膠椅背,椅腳有一點磨損的白痕,連細小刮痕的位置都熟悉。

我伸出手,摸上那張椅子。椅背冰涼,卻不是冷到刺骨的那種,像剛從冷氣下挪開。

椅子拉開,椅腳在地板上滑出一聲輕響,那聲音在空蕩的店裡迴盪了一下。

我坐下。

世界沒有翻轉,也沒有黑暗壓下來。燈光仍舊明亮,冷氣依舊運轉。只是空氣像變得柔軟一點,時間慢下來。

抬起頭,她就坐在對面,穿著我熟悉的那件淺色外套,頭髮沒有因為病痛而稀疏,是我們還能一起在夜市走動的樣子。臉色健康,眼睛明亮。

她看著我,露出微笑。

「你怎麼現在才來?」

那聲音很輕,卻清晰得像貼在耳邊。

我喉嚨發緊,原本準備好的話全都散掉。三年來在腦海裡排練過無數次的開場白,在這一刻全失去順序。

「我……」

只擠出一個字。

她歪著頭看我,神情沒有責怪,也沒有質問。

「夜班還是這麼累嗎?」

我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點難看。

「還好,我習慣了。」

她點點頭,像真的坐在我面前聊天。

店外有車經過,光線掠過落地窗,映在她的側臉上。

我很清楚那裡沒有實體影子,可我仍然看得見她的輪廓。

我終於說出那句壓在心裡三年的話。

「那天……我不是故意不接電話。」

聲音很低。

她看著我,沒有打斷。

「我那時候在忙。」

「等我注意到的時候,妳已經……」

我低下頭,手指緊握。

「我真的,很後悔……很後悔……」

說出口的瞬間,淚水已經洶湧而出。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輕輕貼在我的臉上,將兩人的額頭抵在一起。

她的手,冰冰的、涼涼的。

「你那天在忙,我知道。」她說,語氣平靜得讓人心酸。

「我聽到背景音了,冷藏櫃在嗡嗡叫。」

我愣住。那通未接來電,我從來沒有接起來,可她像真的知道那一刻發生什麼。

她笑了一下。

「我不怪你。」

我抬頭看她,眼睛忽然酸得發熱。

這三年來,我一直把那晚切割成一段失敗的回憶,每次想起,都只剩自責。

可此刻坐在這張椅子上,我第一次覺得,那段時間並沒有那麼單向。

我們之間,還有很多沒說完的話。


不過看著她,我卻忽然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

三年太長了。長到我把很多情緒壓扁,塞進生活縫隙裡。

白天睡覺,晚上上班,日子一格一格往前推,好像只要不回頭,過去就會自己淡掉。

可她坐在對面,讓所有沒整理過的心事,一下子全攤開。

「妳走之後,我沒有再去海邊。」

她微微挑眉。

「那不是你一直想去的地方嗎?」

「我不敢。」我笑了一下,「總覺得少了什麼。」

其實不是少了什麼,是少了陪我看海的人。

她低頭看著桌面,像是在回憶。

「那時候我一直在想,等病好了,我們就去住海邊。」

「每天早上買咖啡,看海浪。」

我點頭,那畫面我記得很清楚。

她躺在病床上,手背插著針,卻還能笑著規劃未來。

那時候我總說等出院再談,等情況穩定再說。

時間總被我往後挪。

現在想起來,很多話其實當下就能講。

「我有點生氣。」我突然說。

她抬起頭。

「氣妳那麼樂觀。」

「氣妳明明知道狀況不好,還裝得很輕鬆。」

這句話,我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

她沒有生氣,只是輕輕笑。

「因為你會更難過。」她說。那句話像溫水一樣,慢慢滲進心裡。

我低下頭,手指在桌面上畫著看不見的線。

「我那幾天一直想,如果我早一點請假,多陪妳一點,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如果我接了電話,趕去醫院,是不是至少能說再見。」

她伸手往前靠近一點。

這一次,我感覺到溫度。

她說:「你知道嗎?我最後其實很安心。」

我抬頭。

「醫生說你在上班,我就覺得很好。」

「你還在正常生活。」

她的語氣沒有責備,只有淡淡的肯定。

「我不希望你停下來。」

那句話,讓我胸口猛地一縮。

這三年來,我看起來在上班,在過日子。其實心裡某個部分,一直停在那通未接來電。

「可是我好像沒有真的往前走。」我低聲說。

她看著我。

「你有。」

「你每天替別人開燈,幫他們結帳,聽他們說話。」

「那也是生活。」

我忽然想起那三次坐在第四張椅子上的人。

那位對母親報平安的男人,那個向父親報喜的女孩,那個對弟弟道歉的外送員。我一直以為自己只是旁觀者,但實際上,這裡始終有我的位置。

她溫和地握著我的手。

「你總要有個機會,好好把話說完。」

我深吸一口氣。

「謝謝妳那幾年陪我。」

「謝謝妳一直替我找理由,讓我不用那麼愧疚。」

眼淚再次滑下來。

她沒有替我擦,只是看著我。

「以後不要再埋頭工作了。」她笑著說:「偶爾去看海。」

外頭的天空開始泛起一點灰藍色。

我知道時間差不多了。

店裡的燈依舊明亮,冷氣依舊運轉。世界沒有變化,可我心裡那個結,慢慢鬆開。

她的身影變得柔和。

「你該回去好好生活了。」她說,那語氣就像從前提醒我上班別遲到。

我點頭。

「我會去看海。」我說。

她笑。

然後,光線穿過她的輪廓。

桌對面,只剩空氣。

可我知道該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


等到天亮了,我還坐在那張椅子上,手停在桌面,像怕一動就打破剛剛那段時間的靜謐。

店裡的燈依然亮著,冷氣低低運轉,但世界已經不像剛才那麼空蕩。

外頭的天色透出淡淡灰藍,街燈光暈在濕潤的柏油路上。

我站起身,伸手輕輕推回椅子。

椅腳摩擦地板的聲音在店裡回響,卻不像之前那麼沉重。

窗外的街道被清晨的光慢慢點亮,車子偶爾經過,濕潤的柏油路上反射著微光。

我深吸一口氣,把心底那段一直壓著的愧疚和不捨輕輕放下。

店裡的咖啡香、冷氣聲、微微的燈光——一切都恢復平常,只是我的心,比以往更安定。

我整理好櫃檯,把補貨車推回倉庫,走回休息區時,看了最後一眼那張曾經帶來奇蹟的椅子。

它靜靜地等著下一個需要它的人,而我,也終於可以輕輕地向過去道別。

窗外的光越來越亮,照進店裡,溫暖而安靜。

我微微笑了。

一切,終於可以開始新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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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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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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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珞音坐在千年樹下,靠著它,望著天空,卻見雲朵變化多端。變化出跟他快樂的時光,變化出他的歡笑、他的溫柔、他的深情,還有他甜美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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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珞音坐在千年樹下,靠著它,望著天空,卻見雲朵變化多端。變化出跟他快樂的時光,變化出他的歡笑、他的溫柔、他的深情,還有他甜美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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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能重現嗎?我沒有答案,但我知道,有種思念叫作永遠。 18歲的至焦,身高187公分,就讀外語科系,身為班上少數男性中的一員,因為外表酷酷的,在班上很受女孩子歡迎。 18歲的媋敏,身高165公分,一樣就讀外語系,漂亮的外表、傻大姐的個性,在同性異性間都很吃得開。 有個故事叫作至焦與媋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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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能重現嗎?我沒有答案,但我知道,有種思念叫作永遠。 18歲的至焦,身高187公分,就讀外語科系,身為班上少數男性中的一員,因為外表酷酷的,在班上很受女孩子歡迎。 18歲的媋敏,身高165公分,一樣就讀外語系,漂亮的外表、傻大姐的個性,在同性異性間都很吃得開。 有個故事叫作至焦與媋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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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風最終還是離開去了英國,留下的只是無盡的等待與不確定的未來。季珞音坐在教室內,凝視著窗外,心中滿滿的想念與思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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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風最終還是離開去了英國,留下的只是無盡的等待與不確定的未來。季珞音坐在教室內,凝視著窗外,心中滿滿的想念與思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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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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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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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從冷門配角到市場主線,算力與電力被重新定價   小P從2008進入股市,每一個時期的投資亮點都不同,記得2009蘋果手機剛上市,當時蘋果只要在媒體上提到哪一間供應鏈,隔天股價就有驚人的表現,當時光學鏡頭非常熱門,因為手機第一次搭上鏡頭可以拍照,也造就傳統相機廠的殞落,如今手機已經全面普及,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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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從冷門配角到市場主線,算力與電力被重新定價   小P從2008進入股市,每一個時期的投資亮點都不同,記得2009蘋果手機剛上市,當時蘋果只要在媒體上提到哪一間供應鏈,隔天股價就有驚人的表現,當時光學鏡頭非常熱門,因為手機第一次搭上鏡頭可以拍照,也造就傳統相機廠的殞落,如今手機已經全面普及,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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