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這間便利商店做夜班第三年。
很多人聽到夜班兩個字,第一反應都是辛苦,第二反應是可怕。但實際上,凌晨兩點的店裡,比白天還安靜得多。
咖啡機的蒸氣聲會變得很清楚,冷藏櫃的壓縮機偶爾低鳴,關東煮的湯在小鍋裡輕輕滾著,像有人在小聲說話。
燈光一整晚都亮著,白得近乎溫柔。
我喜歡這種時間。
凌晨兩點十七分,是店裡最空的時候。
剛過宵夜潮,又還沒到清晨送報的客人。
那段時間,我通常會從櫃檯走出來,拿著抹布擦休息區的桌面。
休息區就在落地窗旁,三張木紋桌子,配三張深灰色塑膠椅。
這是固定配置,沒有第四張。
我每天都數一次。
不是因為強迫症,是習慣。
夜班久了,人會替自己發明一些小規律,好讓時間有形狀。
三張桌子,三張椅子。
擦完最後一張,我會把椅子推回桌下,對齊地板上的磁磚縫線。
那天也是這樣。
我拿著抹布繞到窗邊,低頭擦第三張桌子的時候,餘光裡忽然多了一個影子。
一張椅子。
就在第三張桌子的旁邊,靠近窗邊的位置。
椅背朝向我,安安靜靜地貼著地板。
我愣了一下。
第一個念頭是——誰把倉庫的備用椅搬出來了?
可我們根本沒有備用椅。這家店坪數不大,休息區就是那三張。
連空間都剛好,多一張反而顯得擁擠。
我放下抹布,走過去。
椅子摸起來冰冰的,和其他三張一樣的材質,一樣的重量。
我把它抬起來,想搬回倉庫,卻忽然覺得不對,低頭一看,手裡突然變得空空的。
人站在原地,腦子卻有些混亂。
剛才那一張呢?
冷氣口的風輕輕吹著,關東煮的湯冒出一個小泡。
我盯著桌腳看了好一會兒,地板乾淨得能映出燈光。
沒有多餘的刮痕,沒有拖動的痕跡。
我把這件事歸咎於太累。
最近補貨比較頻繁,物流晚到,我連續幾天都只睡四小時。
人疲倦時,大腦會替你補上不存在的東西,像是在畫面裡多加一筆陰影。
那晚之後,我開始特別注意時間。
兩點十七分。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記得那麼精準。
可能是牆上時鐘剛好指到那裡,秒針走過去的聲音比平常清楚。
也可能,是我心裡某個地方,在替這個時間做記號。
隔天,我刻意在兩點前就把休息區整理好,站在櫃檯假裝盤點零錢。
店裡沒有客人,玻璃門映出我自己的影子。
兩點十五。
兩點十六。
冷藏櫃亮著藍白色的光。
兩點十七。
我聽見一聲很輕的摩擦聲,像椅腳在地板上挪動。
我抬頭。
休息區的桌旁,多了一張椅子。
它出現得很自然。沒有閃爍,沒有聲響,像原本就該在那裡。
椅背對著窗外,微微偏了幾度,彷彿有人剛拉開坐下。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這次我沒有立刻走過去。
我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那張椅子。
店內燈光照在它的邊角上,陰影落在磁磚縫線裡。
那個畫面沒有一點詭異,反而有種奇怪的安心感。
就像……有人來過。
我不知道這個念頭從哪裡冒出來。
門口的自動門忽然滑開,一陣夜風捲進來。
我嚇了一跳,轉頭看見一位熟客走進來,是常在半夜買黑咖啡的中年男子。
他點頭示意,我也回以微笑。
等我再看向休息區時,又只剩三張椅子。
空空的,像什麼都沒發生。
那一晚,我沒有再提這件事。
可從那天起,我開始在兩點十七分之前,把視線放在那個位置。
那位中年男子幾乎每天都來。
深夜兩點左右,自動門會發出熟悉的「叮」一聲,他戴著安全帽走進來,動作不急不徐,像把這間便利商店當成生活的一部分。
他總是買同一款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結帳時會把零錢整齊地排在櫃檯上。
我從來沒問過他的名字,他也沒問過我的。
夜班的人,彼此都懂分寸。
那天,他來得比平常晚一點。
牆上的時鐘剛好指向兩點十七分。
我正站在櫃檯後方,看著休息區。那張椅子又出現了。
它靠在最裡側的桌邊,角度和前一晚一樣,像替誰預留。
自動門滑開,他走進來,肩膀微微垂著,臉色比往常疲憊。
「一樣的。」他說。
我點頭,替他按下咖啡機。熱水沖過咖啡粉的聲音在寂靜裡格外清晰,蒸氣升起,帶著一點焦苦的香味。
等他接過紙杯,我習慣性地抬頭看向休息區。
他也在看。
他的腳步慢了下來。那種停頓很細微,像是突然發現什麼熟悉的東西。
他站在原地幾秒,視線落在桌邊的空位上。
可那裡在我眼裡,是空氣。
我喉嚨一緊。
他往前走了兩步,伸手——像是拉開什麼。
我清楚聽見椅腳摩擦地板的聲音,可我看不到他拉的是哪一張。
他坐了下來,動作自然得像回到老家餐桌旁。
我站在櫃檯後面,心臟跳得很重,卻沒有勇氣走過去。
便利商店裡只有我們兩個人,燈光明亮,冷氣運轉正常,一切都和平常沒有差別。
他低下頭,雙手捧著咖啡杯,過了一會兒,輕聲說:「媽,你怎麼在這?」
那句話不大聲,但在空曠的店裡,清清楚楚。
我背脊一麻。
他沒有看手機,也沒有戴耳機。
他的目光落在對面的位置,神情柔軟下來,像在看一張熟悉的臉。
「妳上次說的那家醫院,我去問了。」
「醫生說狀況還行,不用太擔心。」
「我有照三餐吃藥,妳不要念了。」
他的語氣,像在哄人。說著,他停了一下,喉結動了動。
「妳走那天,我沒陪到最後。」
「我知道妳不怪我,可我還是……有點過不去。」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沒有哭。整間店像被一層看不見的溫度包住。沒有陰影,沒有寒意,只有一種靜靜的陪伴。
我盯著那個位置看。
在我的視線裡,那裡仍舊是空的。可他看得很專注,偶爾點頭,偶爾皺眉,像在聽對方回答。
幾分鐘後,他笑了一下。
「好啦,我知道了。」
「我會早點回家睡。」
他站起來,像是有人替他把椅子推回去。
我確實聽見椅腳移動的聲音。
下一秒——休息區恢復成三張椅子。
他走到櫃檯前,神情比剛進門時輕鬆許多,眼角還帶著未乾的濕意。
「今晚的咖啡很好喝。」他說。
我喉嚨發緊,只能點頭。
他推門離開時,我看了一眼監視器畫面。
畫面裡,他一個人坐在桌邊,對著空氣說話。從鏡頭角度看去,桌旁確實只有三張椅子。
沒有第四張。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回頭再看休息區,地板安靜,桌椅整齊。
我慢慢走過去,把手放在那個位置上方的空氣裡。
那裡沒有實體,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溫度。
自從那晚之後,我開始在兩點十七分之前,把補貨工作提前做完。
這不是刻意期待什麼,只是心裡多了一個時間點。像每天固定會亮起的路燈,你明知道它不屬於你,卻會在意它什麼時候亮。
那位中年男子後來照常來買咖啡,但他沒有再坐下。休息區恢復成單純的三張椅子,彷彿那晚只是某種一次性的允許。
我也沒有再看到第四張。
直到一個下著細雨的凌晨。
那天生意比平常清淡,外頭的柏油路被路燈照得發亮。自動門滑開時,一股潮濕的冷氣湧進來。
進來的是個穿制服的高中女生。
我對她有印象。她住在附近,偶爾會來買飲料,通常是考試前。她不太說話,結帳時會把書本抱在胸前,像在擋住自己。
那晚她沒去飲料櫃,而是直接走向休息區。
我抬頭看時,牆上時鐘正好兩點十七分。
心臟輕輕一沉。
我看向桌邊——第四張椅子,靜靜地靠在窗邊。
這次我沒有驚慌。甚至有一種「原來如此」的感覺。它出現得很自然,椅腳和地板貼合,影子規規矩矩落在磁磚上。
女生站在桌旁,手裡還抱著厚厚一疊參考書。她沒有立刻坐下,只是盯著那個位置看。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她輕輕拉開椅子,那聲音我聽得很清楚。
她坐下時,背挺得很直。像是在長輩面前。
我沒有走過去,只是站在櫃檯後面,看著她的側臉。燈光打在她額前的碎髮上,眼神比平常柔軟。
「爸,我考上了。」
她說得很小聲。
我的手指停在收銀機上。
她把書放在桌上,翻開其中一頁,像要證明什麼。
「你不是說,只要我考上第一志願,就帶我去海邊嗎?」
「我真的考上了。」
她笑了一下,那種笑帶著一點倔強。
我突然想起半年前,這個女孩曾在這裡接過一通電話。那晚她哭得很兇,掛掉電話後坐在門口很久。後來聽常來的客人提過,她父親在工地意外過世。
她現在對著空氣說話。
「媽說你最後那天,還在問我成績。」
「我那時候不敢講,怕考不好讓你失望。」
她吸了一口氣。
「其實我一直覺得,你會坐在最後一排看我畢業。」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但沒有崩潰。那種克制讓人更心酸。
整間店安靜得只剩冷氣聲。
她好像在聽對面回話,偶爾點頭,偶爾皺眉。然後突然笑出聲。
「我知道啦,我會照顧好媽。」
「你不要擔心。」
她伸出手,停在半空中,像是有人握住。
那個畫面沒有陰影,沒有寒意,只有一種晚來的告別。
過了大約十分鐘,她站起來,把書抱回胸前。椅子像被誰推回原位。
下一秒——休息區只剩三張。
她走到櫃檯結帳,買了一瓶牛奶。
「今天讀書讀很晚?」我問。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
「嗯,是有點晚。」
她付完錢,轉身離開。
自動門關上的瞬間,我看了一眼監視器。畫面裡,她一個人坐在桌邊,自言自語。桌旁始終只有三張椅子。
我慢慢走到休息區。桌面還留著她翻書時壓出的痕跡。
我伸手碰了碰那個位置,依舊是空氣。
可這一次,我沒有再懷疑自己。
第三次出現,是在一個特別冷的夜裡。
寒流剛下來,店門每開一次,冷風就往裡灌。我把圍裙綁緊一點,把關東煮的湯火調小,熱氣在燈下升起一層薄霧。
那天凌晨兩點前,店裡來了一名外送員。
他看起來二十出頭,身上還穿著螢光色外套,安全帽扣在手臂上,整個人帶著夜晚奔波的疲憊。他先在微波爐前等餐點加熱,低頭滑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
我對他有印象。
半年前,他曾在店門口和另一個男生吵架。吵得很兇,幾乎要動手。後來聽附近的店員說,那是他弟弟。再過沒多久,那個弟弟溺水意外過世。
他從那之後,變得安靜很多。
微波爐「叮」一聲響起時,牆上的時鐘剛好兩點十七分。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抬頭看向休息區。
第四張椅子,已經在那裡。
這一次,它擺在最靠外的位置,像是為了讓人一眼就看到。
外送員端著便當走過去,腳步原本筆直,卻在休息區前停下。
他愣了一秒,然後輕輕吐出一口氣。那種表情我看過兩次了——像是在終於等到什麼。
他把便當放在桌上,伸手往空氣中一拉。椅腳摩擦地板的聲音,在冷氣運轉聲裡格外清楚。
他坐下。
「欸,小鬼。」
他的聲音低低的,卻不像平常那樣冷。
「你不是說想跟我一起跑單嗎?」
他笑了一下,笑裡有一點無奈。
我站在櫃檯後面,沒有走近。這已經是第三次。我知道自己不該打擾。
他打開便當盒,卻沒有立刻吃。
「今天跑了十六單。」
「比你還拼吧?」
他低頭看著對面的位置,像是在看一個總是嘴硬的弟弟。
「那天吵架,是我太兇。」
「你說想去海邊,我還笑你浪費時間。」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結果你真的跑去海邊。」
空氣很靜。
他沒有哭,只是沉默了一會兒,手指輕敲桌面。
「媽最近睡不好。」
「她還是覺得,是我沒看好你。」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沒有顫抖。
「其實我也這樣想。」
我胸口一緊。
便利商店的燈光一如往常明亮,冷藏櫃的玻璃反射出整齊的飲料排面。這裡一切都規規矩矩,沒有任何異常。可在那張桌旁,時間像慢了下來。
他忽然抬起頭,像是在聽對面說話。
過了幾秒,他笑出聲。
「少臭屁。」
「誰說我會一直替你擦屁股。」
那笑聲很短,卻是真心的。
他終於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飯。
「好啦,我知道了。」
「我會顧好自己。」
他說完這句話時,肩膀慢慢放鬆。
過了大約十分鐘,他站起來,像是有人替他把椅子推回去。
那聲摩擦再次響起。
下一瞬間——休息區恢復成三張椅子。
他端著空便當盒走到櫃檯前丟垃圾,動作比進來時輕鬆許多。
「今天天氣有點冷。」他說。
「是啊。」我點頭。
他拉開外套拉鍊,轉身離開。
門關上的聲音在店裡迴盪了一下,又歸於平靜。
我看向監視器畫面。畫面裡,他始終對著空位說話。桌邊,從頭到尾只有三張椅子。
我走到休息區,低頭看著那個位置。
地板乾淨,磁磚縫線筆直。
這已經不是巧合。
我開始明白,第四張椅子不會無緣無故出現。
它只會在某些人準備好的時候現身。
三次之後,我開始刻意讓自己忙一點。
補貨時間拉長,地板多拖一次,咖啡機多擦一遍。只要兩點十七分快到了,我就低頭看報表,假裝在算進貨成本。好像只要不去看,椅子就不會出現。
可其實,我心裡很清楚,我不是怕那張椅子,我是怕自己會想坐上去。
那個我不敢提起的名字,一直卡在喉嚨深處。
三年來,我幾乎沒有對任何人說過,認識的人都以為我接受了,但實際上,我始終無法忘記。
白色牆壁、消毒水味、點滴滴答作響的聲音,以及躺在病床上的那人。
她總是笑。
即使戴著口罩,眼睛也彎彎的。
「你不用天天來。」她說過。
「我睡一下就好。」
我知道那是體貼,因為她總是那麼溫柔。
但最後一晚,我卻沒有趕上。
那天物流晚到,我留在店裡盤點。
手機震動時,我正蹲在冷藏櫃前補牛奶,因此沒有注意到。
等我打回去時,已經太晚。
那通未接來電,現在還躺在我的通話紀錄裡。
我一直沒有刪,像某種懲罰,也像某種證據。
我對自己說,夜班只是工作,但其實我知道,我是在躲。
凌晨兩點十七分,這個時間點,對我來說並沒有特別意義。可自從第四張椅子出現後,我開始在那一分鐘裡,感覺到一種奇怪的拉扯。
像有人在提醒我——你也有話沒說完。
那天晚上,天氣比前幾天暖一點。
店裡很安靜,連外頭的車聲都少。
牆上的時鐘一格一格往前走,我站在櫃檯後面,盯著秒針。
兩點十五。
兩點十六。
我本來想低頭,卻還是抬起了視線。
兩點十七。
休息區裡,多了一張椅子。
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移動的痕跡。只是靜靜地存在。
這一次,它正對著櫃檯,像是在看我。
我喉嚨發乾。
店裡沒有客人。自動門緊閉,玻璃上映出我的身影。整間店只有冷氣和電燈的低鳴。
我沒有走過去,只是站著,看著那張椅子,腦海裡卻浮現她坐在病床邊的樣子。
她曾經笑著說,等身體好一點,我們就去海邊走走。
那時候我還嫌天氣太熱,說等秋天再說。
後來秋天來了。
她卻沒等到。
我握緊手裡的原子筆,指節泛白。那張椅子沒有催促,也沒有變化。它就那樣安靜地待在原地,像一種溫柔的邀請。
我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胸口有種說不出的酸脹感。
這三年來我努力把那一晚封起來,不去拆開,不去回想。可那通未接來電,一直在心裡發光。
我終於明白,前三次出現,是在替我鋪路。讓我知道,那不是幻覺,也不是玩笑。
那是一種機會。
我站在原地,望著那張椅子。
心裡第一次清楚地浮現一個念頭——
如果我坐下,我會看到她嗎?
那天,我滿懷期待。
凌晨兩點前,把補貨車推回倉庫,關東煮的湯火調到最小,連櫃檯都擦得發亮。
店裡空蕩蕩的,自動門偶爾感應到外頭經過的機車燈光,開了一下又關上。
牆上的時鐘走得很慢。
我站在櫃檯後面,雙手撐著桌面。心跳很清楚,像有人在耳邊敲鼓。
兩點十六。
我深吸了一口氣。
兩點十七。
那張椅子出現了。
沒有聲音,沒有影子變化。它就那樣安靜地擺在休息區,正對著櫃檯。
角度微微偏著,像是替某個人預留了視線。
我慢慢走出櫃檯。地板在鞋底下發出輕微摩擦聲,每一步都比平常清楚。
很快,我走到桌旁,站在那張椅子前。
近距離看,它和其他三張一模一樣。深灰色塑膠椅背,椅腳有一點磨損的白痕,連細小刮痕的位置都熟悉。
我伸出手,摸上那張椅子。椅背冰涼,卻不是冷到刺骨的那種,像剛從冷氣下挪開。
椅子拉開,椅腳在地板上滑出一聲輕響,那聲音在空蕩的店裡迴盪了一下。
我坐下。
世界沒有翻轉,也沒有黑暗壓下來。燈光仍舊明亮,冷氣依舊運轉。只是空氣像變得柔軟一點,時間慢下來。
抬起頭,她就坐在對面,穿著我熟悉的那件淺色外套,頭髮沒有因為病痛而稀疏,是我們還能一起在夜市走動的樣子。臉色健康,眼睛明亮。
她看著我,露出微笑。
「你怎麼現在才來?」
那聲音很輕,卻清晰得像貼在耳邊。
我喉嚨發緊,原本準備好的話全都散掉。三年來在腦海裡排練過無數次的開場白,在這一刻全失去順序。
「我……」
只擠出一個字。
她歪著頭看我,神情沒有責怪,也沒有質問。
「夜班還是這麼累嗎?」
我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點難看。
「還好,我習慣了。」
她點點頭,像真的坐在我面前聊天。
店外有車經過,光線掠過落地窗,映在她的側臉上。
我很清楚那裡沒有實體影子,可我仍然看得見她的輪廓。
我終於說出那句壓在心裡三年的話。
「那天……我不是故意不接電話。」
聲音很低。
她看著我,沒有打斷。
「我那時候在忙。」
「等我注意到的時候,妳已經……」
我低下頭,手指緊握。
「我真的,很後悔……很後悔……」
說出口的瞬間,淚水已經洶湧而出。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輕輕貼在我的臉上,將兩人的額頭抵在一起。
她的手,冰冰的、涼涼的。
「你那天在忙,我知道。」她說,語氣平靜得讓人心酸。
「我聽到背景音了,冷藏櫃在嗡嗡叫。」
我愣住。那通未接來電,我從來沒有接起來,可她像真的知道那一刻發生什麼。
她笑了一下。
「我不怪你。」
我抬頭看她,眼睛忽然酸得發熱。
這三年來,我一直把那晚切割成一段失敗的回憶,每次想起,都只剩自責。
可此刻坐在這張椅子上,我第一次覺得,那段時間並沒有那麼單向。
我們之間,還有很多沒說完的話。
不過看著她,我卻忽然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
三年太長了。長到我把很多情緒壓扁,塞進生活縫隙裡。
白天睡覺,晚上上班,日子一格一格往前推,好像只要不回頭,過去就會自己淡掉。
可她坐在對面,讓所有沒整理過的心事,一下子全攤開。
「妳走之後,我沒有再去海邊。」
她微微挑眉。
「那不是你一直想去的地方嗎?」
「我不敢。」我笑了一下,「總覺得少了什麼。」
其實不是少了什麼,是少了陪我看海的人。
她低頭看著桌面,像是在回憶。
「那時候我一直在想,等病好了,我們就去住海邊。」
「每天早上買咖啡,看海浪。」
我點頭,那畫面我記得很清楚。
她躺在病床上,手背插著針,卻還能笑著規劃未來。
那時候我總說等出院再談,等情況穩定再說。
時間總被我往後挪。
現在想起來,很多話其實當下就能講。
「我有點生氣。」我突然說。
她抬起頭。
「氣妳那麼樂觀。」
「氣妳明明知道狀況不好,還裝得很輕鬆。」
這句話,我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
她沒有生氣,只是輕輕笑。
「因為你會更難過。」她說。那句話像溫水一樣,慢慢滲進心裡。
我低下頭,手指在桌面上畫著看不見的線。
「我那幾天一直想,如果我早一點請假,多陪妳一點,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如果我接了電話,趕去醫院,是不是至少能說再見。」
她伸手往前靠近一點。
這一次,我感覺到溫度。
她說:「你知道嗎?我最後其實很安心。」
我抬頭。
「醫生說你在上班,我就覺得很好。」
「你還在正常生活。」
她的語氣沒有責備,只有淡淡的肯定。
「我不希望你停下來。」
那句話,讓我胸口猛地一縮。
這三年來,我看起來在上班,在過日子。其實心裡某個部分,一直停在那通未接來電。
「可是我好像沒有真的往前走。」我低聲說。
她看著我。
「你有。」
「你每天替別人開燈,幫他們結帳,聽他們說話。」
「那也是生活。」
我忽然想起那三次坐在第四張椅子上的人。
那位對母親報平安的男人,那個向父親報喜的女孩,那個對弟弟道歉的外送員。我一直以為自己只是旁觀者,但實際上,這裡始終有我的位置。
她溫和地握著我的手。
「你總要有個機會,好好把話說完。」
我深吸一口氣。
「謝謝妳那幾年陪我。」
「謝謝妳一直替我找理由,讓我不用那麼愧疚。」
眼淚再次滑下來。
她沒有替我擦,只是看著我。
「以後不要再埋頭工作了。」她笑著說:「偶爾去看海。」
外頭的天空開始泛起一點灰藍色。
我知道時間差不多了。
店裡的燈依舊明亮,冷氣依舊運轉。世界沒有變化,可我心裡那個結,慢慢鬆開。
她的身影變得柔和。
「你該回去好好生活了。」她說,那語氣就像從前提醒我上班別遲到。
我點頭。
「我會去看海。」我說。
她笑。
然後,光線穿過她的輪廓。
桌對面,只剩空氣。
可我知道該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
等到天亮了,我還坐在那張椅子上,手停在桌面,像怕一動就打破剛剛那段時間的靜謐。
店裡的燈依然亮著,冷氣低低運轉,但世界已經不像剛才那麼空蕩。
外頭的天色透出淡淡灰藍,街燈光暈在濕潤的柏油路上。
我站起身,伸手輕輕推回椅子。
椅腳摩擦地板的聲音在店裡回響,卻不像之前那麼沉重。
窗外的街道被清晨的光慢慢點亮,車子偶爾經過,濕潤的柏油路上反射著微光。
我深吸一口氣,把心底那段一直壓著的愧疚和不捨輕輕放下。
店裡的咖啡香、冷氣聲、微微的燈光——一切都恢復平常,只是我的心,比以往更安定。
我整理好櫃檯,把補貨車推回倉庫,走回休息區時,看了最後一眼那張曾經帶來奇蹟的椅子。
它靜靜地等著下一個需要它的人,而我,也終於可以輕輕地向過去道別。
窗外的光越來越亮,照進店裡,溫暖而安靜。
我微微笑了。
一切,終於可以開始新的日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