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un Chan……她這樣叫你嗎？」飛機正從雅典飛往聖托里尼，韓思妍一邊踢著前排椅背，一邊探頭問李韻。
他們坐在走道邊的前後，李韻身子微側，聲音低低的。
「嗯，她有跟我說過，她習慣對名字只有一個音節的熟人加個『chan』。如果翻成中文，大概就像叫『小韻』那樣吧。」
「小韻喔……那我也可以這樣叫你嗎？」韓思妍笑著，抬手輕輕推了他一下。
李韻點點頭：「可以啊。不過如果你覺得比較自在的話，也可以繼續叫我『喂』。」
「喂！喂！喂！」她立刻笑著連推了好幾下。
李韻的肩膀一抖，嘴角彎起。
韓思妍一邊與李韻聊天，一邊有種時空錯亂的感覺，她此刻正坐在一班飛往希臘的飛機上。
說真的，她現在都還有點懷疑自己當初怎麼會點頭答應。
她有好幾次，在轉機時、在入關排隊時，都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腦袋壞了，怎麼會和一個認識沒幾天的男人一起出國旅行？而且還飛到一個語言完全聽不懂的地方。
但反過來想，要是拒絕了這樣的邀請，才真的是錯過了什麼吧。
聖托里尼耶。
全世界最浪漫的地方之一，據說有全世界最美的夕陽。
她其實在李韻的記憶裡看過那裡的風景幾次，每一次都忍不住多看幾眼。那些白牆藍頂的建築、沉進地平線的太陽、像夢一樣安靜的光線……她甚至不確定，自己究竟是嚮往那個地方，還是嚮往李韻曾經有過的「那段日子」。
韓思妍雖然去過很多地方，但說的上真正的旅遊次數卻不多。
姐姐從小總說外面太危險，去哪裡都有風險。但到底危險在哪，姐姐也沒有具體解釋過。
大概從李韻出現的那一天起，她就有種奇怪的感覺——
哪裡遠不遠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想看見那些她從沒見過的東西。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機票行程單，三天。
她查過資料了，聖托里尼是一個希臘南邊的小島，三天足夠了。回程機票也買好了，只要不出事，她就會按時回巴塞。
姐姐不會知道的。
李韻……應該也不是壞人吧？
她偷偷瞄了他一眼，從側臉看不出什麼心情，但她知道——他多半還在想香織。
「喂……小韻，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啊？」她調皮地刻意加重了「小韻」的語氣。
李韻沒馬上回答，他仰起頭，看向機艙頂部，眼神像是飄得很遠。
「我入學第一天，有點遲到了。走進教室時正急著找位子，剛經過一個女生身邊時，她對我笑了一下。」
他停了一下，聲音變得柔和。
「當下我沒什麼感覺，可再過一秒，我就突然發現，那是我看過，最美的笑容。我退了兩步，問她叫什麼名字，她說——」
「淺田香織。」韓思妍立刻接上，語氣不客氣，「老掉牙了啦！什麼最美的笑容？你太搞笑了吧？」
她忍不住笑了出來，還故意捶了李韻一下。
李韻沒笑，只是淡淡地說：「如果你真的遇上了那樣一個人，你就會明白了。」
「那你說說看，她笑起來是什麼樣子啊？」韓思妍身體向前傾，側著頭看他。
李韻微微一笑，語氣緩慢地一項項描繪出來。
「這要看情況。如果是禮貌性的笑，她會嘴角往上拉，眼睛像彎彎的月亮——整張臉都在笑。如果是拍照的時候，她會抿著嘴，笑容很淺，眼神跟平常差不多。如果是假笑……嘴巴閉得更緊，眼睛卻會瞇起來。」
「那真笑呢？」韓思妍忍不住問。
「如果是跟一群人在一起，她會笑得很開，聲音也會比較大。但如果只有我們的話……她會先低下頭，深呼吸，然後再抬起來——不張嘴，但眼睛會瞇起來，那時候魚尾紋會特別明顯哈哈。」
他說到這裡，忽然笑了笑，眼神像是掉進回憶裡。
「然後她會點點頭，說：『謝謝，小韻，我很喜歡。』」
韓思妍沒立刻接話。
她只是盯著他，然後翻了個白眼。
「你乾脆出一本《淺田香織百科全書》算了。」
李韻聽了沒回嘴，只是靜靜看著遠方。
韓思妍嘟著嘴補了一句：「不過啦，要是有個人能夠這麼了解我……聽起來還是滿不錯的。」
「但我不覺得我真的了解她。」李韻語氣很輕，「有很多時候，我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韓思妍撇撇嘴，沒說話。
李韻繼續說了下去。
「我後來慢慢發現，她是一個很成熟的人——吃飯時可以優雅到像淑女，但也可以隨便找路邊攤吃得很開心。她的成熟不像裝出來的，是那種……看過很多好事和壞事之後，才有的那種沉澱。她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自己不想要什麼。」
他頓了一下。
「她看起來很理性，但眼神裡又一直有那種……對世界的好奇。」
韓思妍沒說話，但她知道，李韻是真的很喜歡那個人。
她從他說話的語氣就聽得出來，那不是隨便說說。
「喔對啦，」李韻忽然笑了笑，語氣裡帶點調侃自己，「她還會用一些日本女生常用的小手段，總能讓你覺得，自己好像很重要、很厲害一樣。」
韓思妍忍不住翻了個更大的白眼。
「你喔……真的很喜歡她嘛。」
「當我發現自己喜歡上她的時候，其實心裡滿苦惱的。雖然我們是同學，但我總覺得……我們好像不是屬於同一個世界的人。」
「唉，你要是認識我姐就好啦。」韓思妍撐著臉說，「她搞不好直接幫你把記憶洗掉。」
「你也可以不是嗎？」
韓思妍頓時一臉紅。
「我只能讀記憶和情緒啦……我姐的能力比我強多了。不過我也有我自己的『秘密武器』喔！」
李韻轉過頭，看著她笑：「什麼？」
「傻子，都說是秘密了，怎麼可能告訴你咧。」韓思妍翻了個白眼，「後來呢？」
「後來我想，乾脆試試看吧，就讓自己認真喜歡她一次。所以……我就約她一起來希臘了。」
「哇塞！就你們兩個人喔？那她應該對你還滿有好感的嘛！」韓思妍瞪大眼睛，語氣裡帶著半真半假的驚訝。
李韻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點笑意：「沒有啦，還有其他幾個朋友。我們先一起去了別的城市，後來才是我和她兩個人來聖托里尼的。其他人行程有衝突，香織似乎很想去的樣子，不過她好像還挺在意讓別人知道這個事情的，所以我們也沒有和朋友特別提起。」
韓思妍正在疑惑，她覺得單獨和男生一起去國外旅行——即便是同學，應該算是很曖昧的行為吧，她可不敢。
這時，機長的廣播響起，空服人員開始忙碌起來，飛機準備要下降了。
她沒再多問什麼，只是輕輕躺回椅背，調整了姿勢，盯著頭頂的機艙燈發呆。
「淺田香織」——這三個字原本對她來說只是個名字，只是某個男人腦海裡閃過的畫面。
但此刻，那個女孩彷彿漸漸有了輪廓，有了笑容，有了聲音。
像是一幅照片，慢慢從模糊中顯影出來。
她忽然想知道，這趟旅行，到底是李韻在尋找香織。
還是她，正在走進一場屬於別人的記憶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