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韻坐在 Majestic Hotel 的大廳裡,咖啡一杯接著一杯地點。
他其實很睏,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但頭腦卻靜不下來,整個人像卡在某種模糊又持續運轉的狀態,只好不斷喝咖啡讓自己保持清醒。
從上午十點開始,他坐在那張靠近落地窗的位置,一邊看門口,一邊看手錶,一邊喝著早就沒了味道的咖啡。時間像是被拖慢了一樣,每一分鐘都讓人煩躁。
十一點半,韓思妍仍未出現。他心底某種原本不願面對的失望,開始浮出表面。
終於,快到中午十二點,他站起身,走向櫃檯。
「你好,我想結帳,謝謝。」他用帶著口音的西班牙語開口。
櫃檯人員微笑點頭:「好的,請稍等一下。」
過了片刻,對方遞上帳單。
「可以刷卡嗎?」李韻確認。
「可以的,請。」對方將一台小型刷卡機轉向他。
李韻拿出信用卡,輕輕在機器上感應,螢幕響起一聲確認音。
「謝謝你。」他點頭致意。
「不客氣,先生,祝你有個愉快的午後。」服務人員笑著說。
李韻勉強回以微笑,但眼神已飄遠。
他的思緒早已不在這間酒店大廳——也許,整件事跟他原本以為的完全不同。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繼續坐著等。
他必須行動。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男性聲音從背後傳來:
「韻?」
李韻本能地回頭。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位梳著油頭、穿著合身藍色西裝的中年男子。他身材結實,胸膛飽滿,幾乎要將襯衫撐破,舉手投足間流露出難以忽視的自信。
「艾瑞克?」李韻愣了一下,瞪大眼睛看著對方。
兩人各自向前跨兩步,上前握手並互拍彼此的背。
「你還在巴塞嗎?我以為你回美國了?」李韻改用英文問。
「前陣子公司不太行,後來又找到方法了。」艾瑞克笑著回答。
李韻在巴塞讀書時,曾和艾瑞克一起合作過一個新創專案。那時他們同屬一間初創企業,艾瑞克是來自美國的華人,和台灣也有深厚淵源,因此兩人私下保持著聯繫。後來聽說艾瑞克離開了那家公司自己創業,又因為家庭因素回了美國,聯絡才逐漸中斷。
此刻重逢,讓李韻有些驚喜。
「喔,太酷了!恭喜!」李韻開心地伸手與他握手。
艾瑞克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看起來精神不錯,應該過得還可以吧?」
「嗯,目前一切都蠻順利的。那你呢?你應該畢業了吧?」
「對,我現在回台灣工作,這次是出差。」
艾瑞克點了點頭,語氣轉為正經:
「其實我最近也在想要聯絡你。我們現在有很好的進展,如果你能加入,一定是很大的幫助。」
聽見這番話,李韻笑了笑。
「謝謝你。不過……說真的,我最近有點累,可能想休息一陣子,暫時不打算換工作。」
「你打算離職?」艾瑞克有些驚訝,眼神不自覺地落在李韻臉上的紗布上,還在臉頰旁用手指比了一圈,像是在比劃:臉上怎麼了?
「還沒確定,可能是留職停薪。」李韻搖搖頭。
艾瑞克點頭,像是在尊重他的空間。但語氣仍舊熱切:
「嗯,你好好想一想。我現在做的事情真的很有意思。我剛從亞洲回來,拜訪了幾家創投,A輪資金已經確定。還在東京和幾個技術夥伴談合作,最近進展很大。」
他停頓了一下,雙眼直直看著李韻:
「韻,我們真的在做一些可以改變世界的事。」
李韻沒有回話,只是微微一笑。
艾瑞克往前走了半步,再度與他輕輕擁抱。
「你公司名字叫什麼?我查查看。」
「睿思。我等等傳訊息給你。」
艾瑞克一邊走,一邊抬手模擬在手機上打字的動作。
「你還會在巴塞待一陣子吧?」
「應該會。」
「好,保持聯絡。」
「保持聯絡。」
艾瑞克離開後,李韻正思索著下一步該怎麼辦,腦中一團混沌。就在他無意間抬起頭的那一刻,目光像是被什麼拉住了,猛地定格不動。
飯店大門外,一位年輕女子正站在出入口四處張望。
她穿著黑色連身短裙,背著帆布背包,黑色短髮及肩,可愛的短圓臉,五官秀氣靈動,帶著點蠻不在乎的神情。
李韻的嘴角微微揚起。
那個站在門口的女孩,正是韓思妍。
她還在四處張望著,像是在尋找某個人,又像是不確定自己是不是來對了地方。
「這個時間吃早餐有點晚了吧。」李韻走上前,語氣平穩。
「你幹嘛啦!嚇死人了!」韓思妍猛地轉頭,一臉驚訝,「你這個人怎麼神出鬼沒的!」
李韻露出一抹苦笑,不知如何辯解。
韓思妍瞪了他一眼:「西班牙哪有人約十一點吃飯的啊。」
「我以為你還是習慣亞洲的用餐時間。」李韻笑說。
「那倒沒錯。」韓思妍摸了摸有點空虛的肚子。
李韻指了指對街:「不知道要不要排隊,你吃過 Ciutat Comtal 嗎?」
— — —
那是一間深受在地人喜愛的老牌餐館,以多樣又道地的 tapas 出名,讀書的時候,李韻和同學們經常為了那一口美味的西班牙火腿排隊好一陣子。
半小時後,在 Ciutat Comtal 一處靠窗的位置,韓思妍坐在李韻對面,手裡叉著一片伊比利火腿——那種油花均勻、色澤深紅的熟成肉片,薄得近乎透明,鹹香中帶著微妙堅果氣息,入口即化。
四周是低聲交談與餐具碰撞的聲響,空氣裡混著烤章魚、香蒜蝦與葡萄酒的氣味。服務生穿梭於木桌間,餐廳牆上掛著手寫菜單,喧鬧中卻不失節奏。
桌上已經空了一半的小吃盤子裡,有馬鈴薯蛋餅、炸海鮮與沾滿橄欖油的烤麵包。
她咀嚼著,一邊皺眉:「你一下子講這麼多,我還沒消化到咧。」
她嘴裡含著食物,一邊咀嚼一邊說,「所以簡單來說,你和你前女友碰面,然後——」
「她不是我前女友。」李韻打斷,語氣低低的。
「哎呀別打斷我……」韓思妍白了他一眼,吞下口中火腿,「嗯,這個火腿好好吃。」
她擦了擦嘴,繼續道:「所以你是跟那個日本女生見面,然後突然來了一個穿黑衣的人,講你有什麼超能力,然後……你那個女朋友就被殺掉了,是嗎?」
「嗯……」李韻原本想再解釋香織不是他女朋友,但話到嘴邊還是吞了回去。
「重點是,她在我懷裡時……我腦海裡開始浮現很多畫面。那些地方我們以前一起去過,聖托里尼、杜布羅夫尼克,還有東京,雖然我們沒有一起去過東京……我不知道是香織傳給我的,還是那個機器的作用。她的聲音,我聽得出來,她想告訴我什麼。」
他越講,語氣越急,像是腦中線頭越扯越亂。
「那個日本人為什麼要找我?我又為什麼……會在那一瞬間,看到你?然後你——你真的就是一個心靈感應能力者?」
他說著,雙手插進頭髮,用力抓著,彷彿腦袋快要炸開來了。
韓思妍從容地放下叉子。
「我也是聽不太懂啦。」她擦了擦嘴角,語氣像是聊八卦一樣平靜。
「不過不管怎樣……我來看看你腦袋裡的那些東西吧。如果她真的死前把什麼畫面丟進你的腦袋裡,那我應該能看見。」
李韻點點頭。
韓思妍拿起桌邊的衛生紙擦乾淨雙手,抬頭看著他。
「你放輕鬆一點喔,不要那麼多情緒,上次我讀你的心,頭痛到不行。」
她深吸一口氣,雙手抬起,指尖輕輕按在自己的兩邊太陽穴,然後閉上眼睛。
李韻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但他做不到。他太緊張了,畢竟這是第一次——主動讓人讀他的腦袋。
他盯著韓思妍——
韓思妍的眉頭越皺越緊,呼吸也變得紊亂,甚至身體微微顫抖,像是在承受某種不屬於她的東西。李韻開始後悔,正想開口喊停時,韓思妍的呼吸忽然慢慢平穩下來。
但她的眉頭,仍然緊鎖著。
那樣的神情……像是在看見什麼自己不願看見的東西。
李韻抓緊膝蓋,指節發白。
過了不知道多久——
韓思妍終於睜開眼,把雙手放下。
她望向李韻,眼神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情緒。
然後她低聲說:
「她,有話要跟你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