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安。」拉開椅子，牛朗星坐了下來，開口第一句話便是和坐在他旁邊的呂星織道早。
「早。」呂星織回以一個微笑，低頭繼續看著今天要考試的科目。
像是昨天的事情不曾發生過一般，他們兩個人專注在自己的書本上，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呂星織忘了她怎麼回到宿舍的，她也不知道她的室友孟艾君薇和白穎彤什麼時候回到宿舍，也完全不清楚她們兩個到底發生什麼事情。
其實她知道，昨天牛朗星的一席話的確震撼了她。
她也不想和他當一輩子的好朋友，隨著年紀增長、相處的日子愈來愈長，她知道，她所希望的不僅僅只有朋友那般禮貌性的談話。
她曾幻想著有一天他會牽著她的手，一起跨越雙方父親的那條界線，她也曾經幻想，有天她睜開眼見到就是他的睡顏，而他睜開眼也可以看見她的笑。
她幻想過所有戀人可能在一起的情境，但隨著幻想愈來愈多，所要面臨到的問題也愈來愈多，最大的阻撓，大概就是雙方父親吧？
要怎麼克服？她沒有想過，應該說她根本不敢去想這個問題的解決之道。
要和自己的父親做理性溝通？
有困難，因為父親一聽見牛家人的事情就一副什麼都不想聽的表情，該怎麼樣理性溝通？
旁邊的牛朗星，心思也不在課本上。
他知曉，昨天的一席話已經嚇到她了，他不應該急於現在全部說出口，而是應該在經過思考之後再說。
相對的，他也知道，再不說就再也不會有機會，畢竟他思考了這麼多年，畢竟他維持這樣的友誼維持了好多年，畢竟他也守在她身旁好幾年，他不想再等，因為他怕錯過了之後就再也沒有機會。
他看的出來，很多人喜歡她，他看的出來，很多人都很想接近她，他看的出來。
牛朗星在心裡輕嘆一口氣，想著他們的友誼會不會因為昨天的一席話而破裂？之後談話會不會變的更加疏遠？會不會弄到最後彼此躲著彼此？
似笑非笑，牛朗星這回全沒了主意，第一次有這種不知所措、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的感覺。
他知道若他們真的在一起，就一定要一起克服雙方父親的問題，但他卻又不忍見她和他一起對抗自己的父親，他怕她哭泣，他怕她難受，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他都會心疼。
一整天下來，他們依然專心上課，表面上看起來像是什麼事情都不曾發生，但他們都知道，今天，他們都太過於在乎對方。
她看他皺眉，她便開始困惑：他見她困惑，眉心愈皺愈緊。
她思索著他遇到什麼困難題目，他想著她到底是哪裡不會或是哪裡聽不懂。
這兩個人怪怪的，連講臺上的老師都有察覺到，但偏偏他們卻沒有一個人願意說話，就算只是像平常那樣在上課時間討論習題也沒有。
八個小時的課業結束，呂星織和牛朗星緩緩的收起自己的筆，動作極慢的整理課本，像是刻意在等待其中一方先說話，但自己卻沒有勇氣先開口。
怎麼開口？該說什麼？
呂星織抬頭，剛好看見他的眼，之後慌亂低頭，隨即便反悔，在心裡暗罵自己。
牛朗星眉頭皺更緊，不知道該怎麼做他們才會和以往一樣，笑著互道明天見。
收好東西，牛朗星起身，拿起書包靠好椅子，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昨天，對不起，我不應該這麼衝動的。」呂星織抬頭，望著他緊皺的眉，又想伸手去將它撫平。「妳不要生氣，也不要露出困惑的眼神，好嗎？」語氣很輕，很溫柔，她望著他，也跟著站起身。
「那你不要皺眉，我就不會困惑了。」牛朗星失笑，心神不寧一整天，原來她是因為他皺眉所以才會有那樣子神情，真是敗給她了。「你看，現在這樣多好！」見他露出笑容，呂星織也跟著鬆了一口氣。
望著她，牛朗星也覺得，現在這樣的確也沒什麼不好。有些人適合一輩子的朋友，或許他和她，就只能當好朋友吧？雖然他還是不滿足，但就現在來說，不再重新提起昨天的事情，對彼此都好。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呂星織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現在這樣的確很好，但她知道他們要的都不只有現在這樣，走上前，她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緩緩的閉上了眼。
「星織？」一隻手被她握住，另外一隻手舉在半空中，不知道應該摟緊她，還是伸手推開她。
「我想了一整夜，這樣……就當是我給你的回覆。」呂星織輕聲的說著。
牛朗星依然愣著，聽完她所說的話之後有一瞬間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她。
她應該知道，他們在一起之後面臨什麼樣的問題吧？
她應該知道，他們現在應該要專心於課業，沒有時間玩情人間的把戲吧？
她應該知道，他們在一起之後，雙方父親會有多麼惱怒，最後可能不能在一起，這些她應該都知道吧？
「星織，妳不要因為我昨天的一番話就隨便答應我這件事情，妳要知道……」
「噓。」呂星織伸出食指，輕輕點住他的唇。「朗星，你擔心的事情我都知道，而且我都想過了。我知道，只要有你在，不管眼前有什麼阻撓，都會迎刃而解的。」
「可我不希望妳……」拉下她的手，他準備繼續說出心中的擔憂，但看見她臉上的笑容時，他迷惘了。
「或許我那麼說很不負責任，畢竟兩個人在一起，不管什麼事情都要一起度過，而不是讓其中一方去解決。」望著他又皺起的眉心，她也不自覺的皺眉。「朗星，我不希望你跟你父親起衝突，當然你也同樣不希望我跟我爸爸起衝突，對吧？在我們下定決心在一起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必須要有可能會分開的心理準備，還有和父親抗衡的心理準備。但我不想等到我準備好的那一天，我怕我會後悔，因為我很早很早就希望可以一直握著你的手，走過鄉村，走過小溪，和你一起度過每一天。」像是毫無顧忌一般，呂星織把她想說的話一股腦兒的說了出來。
或許她所擔心的，也正好就是他擔心的。
也許他們兩個人所想的都一樣，只差跨出的那一步。
「星織……」牛朗星張臂，將她緊緊攬入懷裡。
沒錯，她說的全部都沒有錯，原來他所想的事情她也全都想過了，那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星織，如果我們真的在一起了，未來不可能和以往一樣，妳明白嗎？」他好怕她會退縮，他好怕到最後只有她為了未來而奮鬥。
「不要說如果，我們現在就在一起了。」呂星織在他懷裡笑著。「我都明白，我不會讓你一個人站出去面對所有事情，所以發生什麼事情你一定要跟我說，因為我跟你是站在一起的。」伸手抱著他，她的勇氣似乎大了一點。
如果他們就一直這樣在一起，應該會很好很好吧？
如果沒有雙方父親那樣的爭執，應該就不會像現在一樣想這麼多、考慮這麼多。
「原諒我一直沒辦法像妳一樣，把所有話直接攤開來說。星織，這樣的我很糟糕嗎？」
聽見他的聲音，呂星織笑了。
「才不會呢！因為你想的事情一定比我多，考慮的事情也比我多，所以……」輕推開他，她裝做一本正經的望著他的臉。「所以以後你要把你所擔心的事情統統都跟我說一次，知道嗎？」
望著她一本正經的臉，牛朗星失笑。
「好，以後不管遇到什麼問題，我都會跟妳說。妳也別全部悶在心裡，好嗎？」不讓彼此擔心，要一起面對所有問題，這算是他們在一起所必須具備的吧？
「好。」呂星織笑了開來，隨即投入他的懷抱。
教室外，艾君薇和白影彤相視而笑，隨即便悄悄離開，回宿舍去了。
※ ※ ※
一如往昔，呂星織手裡拿著晚餐，走進宿舍大樓，往八樓而去。
轉開房間門，沒有看見艾君薇和白穎彤的身影，關上房門脫下鞋子，取出拖鞋穿上便坐在自己的書桌前。
她們兩個應該在書房吧？如果不在書房的話，這個時間應該也會在學生餐廳才對。
呂星織邊想邊拿出晚餐，順手從書包拿出國文課本，擱在桌上邊吃邊看著。
「星織，妳跟牛朗星在一起了嗎？」
不知道從哪傳來的聲音，讓呂星織嚇了一大跳。
回過頭望著自己身後，沒有人，但剛剛那聲音的確是艾君薇的聲音沒錯，那麼君薇在什麼地方？
「星織，妳有想清楚了吧？」這回是白穎彤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和艾君薇的聲音來自同個地方，呂星織的視線掃過整間房間一圈之後，抬頭，果然看見艾君薇和白穎彤正在她的床上望著她。
「妳們都看到了？」會這麼問，大概她們都知道了。雖然她們認識到現在不過一個多月，不過也已經是無所不談的了。
「是啊！我們比較擔心妳，擔心同時卻也希望妳可以幸福快樂。」白穎彤跳下床，站在呂星織面前。「星織，妳應該還記得我曾經跟妳說過的，你們在起一旦被長輩知道的後果吧？」
呂星織望了她一眼，點頭。
她怎麼不記得？她當然記的一清二楚！
那時白穎彤說：「如果你們在一起被長輩知道，有可能之後一輩子都沒辦法見面，也有可能就是其中一人離開這個鄉村純樸的地方。雖然我不知道你們的父親為什麼要這麼反對，不過在表白之前最好先想清楚。」她有想清楚嗎？有，不過卻沒有想到該怎麼解決雙方父親的問題。
「愛情本來就是這麼奮不顧身，即使最後因長輩反對而分開，我想也切不斷妳對他的思念。」艾君薇坐在床沿邊，望著底下的呂星織和白穎彤，輕嘆了一口氣。「星織，妳爸那邊妳要怎麼辦？」
「我還沒想到……」呂星織低頭，她最困擾的大概也就是這個了。
「下星期有老師及家長的座談會，妳爸媽會來吧？」白穎彤望瞭望自己的行事曆，提醒著她。
「喔……又要換位置了。」老師及家長的座談會……從以前現在都會來一次，而且每次他們都要經過哀求老師才肯讓他們兩個人坐在相距最遠的位置。
「妳不打算那天說？」艾君薇望著呂星織，有些驚訝。
如果換做是她，她一定在那天就直接把話全部跟自己的爸爸說，管自己的爸爸是反對還是贊成，就從那天抗戰到父親妥協。
除非……除非呂星織她不想抗戰了，不然怎麼會……
「如果那天說，我們兩個就只能當情侶一個星期，妳希望我們就這樣分開嗎？」呂星織笑說著，她已經在心裡決定，要忘記自己還有一個堅決反對的父親，這樣在一起心裡才不會有芥蒂。
「但若你們的父親依然如故，你們想在一起生生世世我看也難。」白穎彤直接坐在地板上，不忘提醒著。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也認了，至少……至少讓我跟他一起到分開的那一刻。」呂星織的聲音愈來愈小，她不確定什麼時候會分開，或許是一個月後，或許是兩個月後，甚至是半年後、一年後，她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那就乾脆把握每天在一起的機會，不是更好？
「唉……」艾君薇重嘆一口氣。「如果你們很早之前就在一起了，會不會現在我就不認識妳了？」
「有可能喔！」呂星織抬頭，對著君薇笑著。
「會不會待不到畢業，妳就先離開了？」白穎彤的聲音傳來，呂星織緩緩收起臉上的笑容。
「不無可能。」望著白穎彤，她的臉沉重無比。
「穎彤，妳怎不說是牛朗星待不到畢業？」艾君薇有些生氣，為什麼一定是星織離開？艾君薇覺得，星織不會離開。
「反正他們兩個一定有一個不會在祥寧待到畢業。」這是直覺，當然白穎彤她自己也很討厭這樣的直覺，因為她自己會愈來愈緊張、愈來愈不安。
「那如果他們都畢業了呢？」其實艾君薇最想說的是，不要詛咒有情人。
有情人就該終成眷屬，而不是隨便說分開就分開的，即使分開，也會再度相逢。
「如果早一步被發現，就不可能畢業了。」雖然只是假設，不過白穎彤卻說得煞有其事的樣子。
「星織，你們一定會一起順利畢業，畢業之後直接上北部讀書去。」艾君薇不想再和白穎彤多說，對著呂星織說出了這番話。
「上北部唸書是一定會的，只是時間早晚問題，妳忘了星織已經決定要到臺北念第一學府嗎？」這是剛認識彼此的時候，她們所說的未來志願。
「穎彤妳……」
「君薇。」呂星織開口，打斷艾君薇的話。「穎彤說的沒錯，只是時間問題而已。不管什麼時候被發現，不管什麼時候分開，我想我應該可以面對。」這是安慰別人的話，她知道。
「那你就好好的和他在一起吧！」白穎彤從地上站了起來，拍了拍呂星織的肩。「其實我最想跟妳說，你們是不是挑錯時間在一起了？高一在一起，會不會沒有時間約會？」從高一開始，就必須要認真唸書往自己所訂的目標走，現在交男朋友不怕分心嗎？
「會吧？他會認真唸書，我也會一直唸書。」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他們一起面對，苦盡甘來的道理他們都懂，寧可現在苦些，也不要過的太過於安逸。
「你們的約會該不會就是一個人抱地理課本，一個人抱歷史課本吧？」白穎彤揶揄，呂星織笑出聲。
「或許喔！」望瞭望還在生氣的艾君薇，她便說：「君薇，別生氣了！我們會一起畢業的，妳不要因為穎彤的話而生氣。」
「我不是生氣，只是我很討厭穎彤的直覺。」每次都好準，讓艾君薇覺得好恐怖。
「不一定會成真啊！別放在心上了，好嗎？」樂觀一點，或許就不會愈想愈多。寧可麻痺自己，也不要現在就被擊垮。「快下來吧！妳們有買晚餐嗎？一起吃吧！我們去陽台。」艾君薇嘆了一口氣，從床鋪上跳了下來，走回自己書桌前拿了晚餐，便逕自走到陽臺上坐了下來。呂星織笑了笑，拿了晚餐到陽臺上去陪著艾君薇。
※ ※ ※
一星期最後一天，課程依然全滿。
對於高中生來說，一天八小時的課似乎還不太夠，紛紛加入所謂的第九節，繼續努力朝目標前進。
趁著下課，牛朗星收起課本，望著還在解題的呂星織。
「星織。」牛朗星輕喊，就怕打擾到她。
「嗯？」呂星織沒有抬頭，心神還在課本習題上。
「沒事。」拉回視線，從書包裡拿出下堂課要用的書課本，翻開書，換他準備專注於下一堂課的課程。
呂星織聽他這麼一說，抬頭，看見他帶點憂愁的臉，伸手按住他已經攤開來的課本。
「有事情要說，你忘了？」昨天放學才說過的話，怎麼他馬上就忘了？
「我只是想問，妳要去臺北念大學，是嗎？」呂星織望著他，面容有些困惑。
「我記得，你也會北上唸書，不是嗎？」幾年前，他曾經對她說過他的志願。
他說︰｢我不想永遠待在這個小鄉村，有機會我一定要到不同的地方去看這個世界。」當時的她看著他滿是興奮的臉，她也偷偷下決心，要跟著他一起。難道他不想北上唸書了嗎？
「當時我的確這麼想，可我爸希望我就進唸就好，不一定要北上。」他的人生目標，不是一輩子在家裡牽著牛當農夫，也不是一輩子和耕耘機為伍。他想去看更多不同的風景，接觸不同的人，體驗不同的人生，如果可以克服父親這一關，事情似乎就很簡單了。
「可有些北部學校還不錯，而且師資和設備也很好……」看著他，呂星織突然覺得這樣說似乎沒什麼用。「你跟你爸說，如果他希望他的兒子考到比我爛的學校就儘量就進讀好了，少一個敵手對我來說就是減輕一點負擔。」超級激將法，她相信牛爸爸一定不會服輸的。
「這樣說的確比較有用，妳目標哪所學校？回去激怒我爸一下。」牛朗星笑了開來，決定把她的目標告訴他爸爸，依他們兩家父親那爭執不休的狀況來看，他父親應該是不會要他就這麼放棄的。
「目標考滿分，目標臺北第一學府。」
「不要滿分好不好？這樣我爸跟妳爸又會開始吵。」他們成績打平也吵，差個一分也可以吵，既然她目標滿分，總不能要他考多一分吧？
「分數要看題目的難易度決定，搞不好我會考很差呢！」呂星織帶著調皮的語氣輕聲說著。過兩年之後的考題也不知道會是偏簡單一點，還是偏困難一點，不管是哪一種考題，儘量努力準備應該就都沒有大問題了。
「妳每次都這麼說，哪次考很差了？」牛朗星邊說，邊輕捏她的鼻子。
「因為你也常常這樣說。」拍掉他的手，呂星織不甘示弱的回嘴。
「對了，下星期的教師及家長座談會怎麼辦？」牛朗星收起笑容，問。
「嗯……」呂星織偏過頭，望著他，不用說也知道答案。「一樣換位置吧？我坐第一排第一個，你坐最後一排最後一個。」暫時先這樣，讓兩個家長來個眼不見為淨最好。
「依據以往經驗，妳爸和我爸他們……」
「船到橋頭自然直啊！先別想這麼多。」她當然也知道以往經驗是什麼樣子，不過目前也只能先這樣，情況會比較好些。
上課鐘聲響起，牛朗星和呂星織很有默契的相識一笑，接著便準備上最後一堂課。
這堂課上完，就可以稍微放鬆心情了！
※ ※ ※
初發表時間〈以痞客為主〉：2007-11-30 12:44、2007-12-07 17:49、2007-12-14 12:37
回顧了一下這個時間線，對照一下當時的狀態，終於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篇內容出現。
大概也是我當時的初戀心情反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