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台北市信義區的午後,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焦躁的悶熱,雖然還沒正式進入盛夏,但那種濕黏的體感已經在暗示午後雷陣雨的到來。
信義區的高樓玻璃幕牆反射著那刺眼的陽光,柏油路面上隱約升起熱氣,讓視線變得有些扭曲。位於微風南山高層的一間私廚包廂內,冷氣強力運轉著,將窗外的燥熱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悅清禾站在落地窗前,修長的指尖輕輕撥動著那一頭修剪整齊瀏海的中長髮。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絲緞洋裝,襯托出她那娃娃般的臉龐,她身為從小到大都被師長與同學捧在手心的美人,她早已習慣了這種優雅的生活節奏。
她轉過身,看著餐桌上那座由水晶杯疊成的香檳塔,每一只杯子都擦拭得不留一絲指紋,在燈光下折射出奢華的光芒。

「恆遠應該快到了吧?」
悅清禾的聲音溫柔,卻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期待。
「快了,」
「柏睿剛才傳訊息來,」
「說已經看到恆遠的車進停車場了。」
說話的是伊凝雪。
她坐在一旁的沙發上,低頭調整著腳上的細帶高跟鞋,那張冷艷的臉型在束起的長髮映襯下,更顯得凌厲且不可侵犯。
包廂的另一角,千慕羽正對著鏡子補妝,她那頭大波浪捲髮慵懶地披散在肩頭,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散發出一種成熟而危險的魅力,她細心地描繪著唇線,確保每一分色彩都完美無缺。

「為了今天這個慶生,」
「我們可是把這整間店都包下來了。」
千慕羽放下口紅,語氣中帶著三分笑意、七分自信,
「恆遠一定會很驚訝的,」
「畢竟這可是他二十四歲的生日。」
玥映嵐靜靜地坐在桌邊,她維持著一貫的溫婉形象,公主頭紮得一絲不苟,幾縷髮絲垂落在耳際,她正細心地檢查著每一副餐具的位置,臉上掛著那種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容。
「只要他開心就好,」
「我們準備了這麼久,」
「不就是為了看他驚艷的神情嗎?」
玥映嵐輕聲說道,眼底深處藏著只有她們四人才能理解的、那種近乎偏執的溫柔。

這四位在外界眼中,是那麼高不可攀、屬於眾多男人心中的女神,此刻卻像是在等待國王歸來的王妃,空氣中充滿了看不見的粉紅色粉塵與期待。
她們從小一起長大,闕恆遠就是她們世界的軸心。
在過往的二十幾年裡,這個軸心從未偏離過,所有的節日、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由這五個人共同度過。
今天也會是一樣的。
就在這時,包廂沉重的木門被推開了。
四個人的目光同時移向門口,悅清禾已經舉起了手,正準備帶頭歡呼「生日快樂」,但那聲音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在喉嚨裡。
走進來的確實是闕恆遠,他穿著一件簡約的深藍色襯衫,帥氣依舊,那種帶著溫潤氣質的五官讓他在人群中總是焦點。
然而,他的手並沒有像往常一樣插在口袋裡,而是牽著另一隻手。
手的那邊,是一個女孩。
一個短髮微卷、穿著碎花洋裝的女孩。

她的長相雖然也算清秀,但在這四位武裝到髮絲、精緻得如同藝術品的女神面前,顯得那樣普通,甚至有些卑微。
她那短髮微卷的造型在冷氣的吹拂下顯得有些凌亂,神情中透著一絲踏入高級場所的侷促與不安。
「恆遠……」
「這位是?」
悅清禾手中的酒杯微微晃動,那剔透的香檳差點溢出杯緣,她臉上的笑容維持在一個詭異的角度,像是精緻的瓷器裂開了第一道縫隙。
闕恆遠露出了一個她們從小到大,都未曾見過的、帶著溫柔保護欲的笑容,那種笑容,過往都只會平均地分配給她們四人。
「清禾、凝雪、慕羽、映嵐,」
「給妳們鄭重介紹一下。」
闕恆遠牽著那女孩的手又緊了幾分,
「她是沈若汐,」
「是我的女朋友。」
包廂內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被抽乾。
原本強力運轉的冷氣聲,此刻在眾人耳中卻像是尖銳的耳鳴。
伊凝雪原本微開的雙唇慢慢抿緊,那張冷艷的面孔在燈光下瞬間像是結了一層霜,高馬尾下的側頸線條緊繃得驚人。
千慕羽正撥弄大波浪長髮的手,就這樣停在半空,眼底原本那種遊刃有餘的笑意,在一秒內轉化為深不見底的幽暗,就像是獵食者盯上了獵物樣子。
玥映嵐依然維持著坐姿,但她正在調整餐具的手卻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銀色的叉子與瓷盤碰撞出刺耳的聲響。

沈若汐被這四道充滿壓迫感的目光盯得縮了縮肩膀,她小聲地開口說道:
「妳們好,」
「我是沈若汐……」
「常聽恆遠提起妳們……」
沈若汐。
沈若汐。
沈若汐。
沈若汐。
沈若汐……
這個名字在四人的腦袋裡不斷的反覆盤旋。
她們看著沈若汐那微卷的短髮,看著她那沒經過高級沙龍打理的髮質,看著她那普通的洋裝與毫無層次感的妝容,內心湧起的是一種極致的荒謬感與被背叛的狂怒。
這就像是一件收藏了二十幾年的稀世古董,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抹上了一坨廉價的汙泥。
她們守護了二十幾年的寶藏,她們小心翼翼維持的平衡,竟然被這樣一個「平凡」的女人給打破了?
「女朋友?」
伊凝雪冷笑一聲,她緩緩站起身,高跟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走到沈若汐面前,利用身高優勢俯視著對方,
「恆遠,」
「你是說真的?」
「今天是你的生日,」
「這個驚喜……」
「有點太驚人了。」
「凝雪,」
「我沒開玩笑。」
闕恆遠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其實,」
「若汐已經跟我在一起三個月了,」
「我覺得今天是個合適的機會,」
「所以帶她來正式見見我的家人。」
「家人?」
千慕羽也走了過來,她優雅地繞到闕恆遠的另一側,並沒有直接看向沈若汐,而是伸出那修剪得完美無瑕的纖手,親暱地替闕恆遠理了理襯衫的領口,指尖若有似無地劃過他的鎖骨,那力道輕得像羽毛,卻帶著一種宣示主權的強硬。

她側過頭,臉上掛著一種近乎完美的、如同姊姊般寬容的笑意。
「恆遠,」
「你這孩子真是的,」
「自己的生日,」
「還給我們驚喜,」
「準備得這麼突然,」
「倒讓我們顯得有些失禮了。」
「我們這五個人從小形影不離,」
「彼此就像親家人一樣沒什麼秘密。」
「沈小姐初次見面,」
「恐怕要慢慢習慣我們這種過於緊密的相處方式才行。」
她這才轉過臉,目光雖然含笑,卻像是一道和煦的春風,在沈若汐身上那件過季的碎花洋裝與短髮微卷的髮梢上輕輕掠過,讓人察覺不到半分審視。
「沈小姐,」
「歡迎妳加入我們的世界,」
「在我們這幾個人的圈子裡,」
「『家人』這個詞的分量……」
「可是最溫暖、也最沉重的牽絆喔。」
沈若汐被千慕羽那種無懈可擊的優雅逼得臉色蒼白,她下意識地往闕恆遠背後躲了一點,那種純草食性的直覺讓她感到不安,卻說不出哪裡不對。
悅清禾深吸一口氣,她強迫自己找回平時那種優雅的語調,聲音聽起來充滿了真誠的歡愉:
「慕羽,」
「別這樣,」
「妳太熱情會嚇到沈小姐的。」
「既然是恆遠選定的人,」
「我們當然會像愛恆遠一樣愛妳。」
「沈小姐,」
「快請坐吧。」
她走到那座原本象徵著五人永恆的香檳塔前,親自倒了一杯酒,她的手很穩,臉上的笑容如同精心繪製的油畫一般完美。
「沈小姐,」
「既然妳是恆遠的『女朋友』,」
「那這第一杯酒,」
「理應祝賀妳。」
悅清禾將酒杯遞到沈若汐面前。
沈若汐受寵若驚地伸出手去接,指尖觸碰到杯腳的瞬間,悅清禾甚至溫柔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並且還細心地為她撥了撥那微卷的髮絲,那動作輕柔得像是對待一件精緻的瓷器。

「這頭髮捲得真可愛,」
「在哪裡燙的?」
「下次也帶我去試試?」
悅清禾笑著說,眼神卻在近距離觀察沈若汐眼底的恐懼。
這頓慶生會照常開始了,氣氛在四位女主營造下,顯得和樂融融。
闕恆遠體貼地為沈若汐拉開椅子,為她切牛排,甚至在席間小聲地跟她低語,叮囑她哪道菜比較合口味。
這些過往屬於「五人共享」的溫柔,此刻全數傾斜到了沈若汐身上。
玥映嵐坐在對面,她溫婉的公主頭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優雅依舊,她動作輕柔地切著牛排,每一刀的力道都精準無比,像是正在進行一場細膩的手術。
她看著闕恆遠為沈若汐擦拭嘴角,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種看著心愛玩具被暫時借走的感覺,手中的餐刀在瓷盤上劃出一道細微且刺耳的聲響,但她隨即用那甜美的笑容掩蓋了過去。
「沈小姐是在哪裡工作的?」
千慕羽端起酒杯,優雅地抿了一口。
「我在一家出版社當小助理……」
沈若汐怯生生地回答。
「出版社助理啊。」
千慕羽輕笑一聲,轉頭看向悅清禾,
「清禾,」
「我記得妳爸爸的公司最近才剛收購了兩家大型傳媒集團?」
「沈小姐這麼優秀,」
「窩在小出版社太可惜了。」
「若汐,」
「妳把履歷給清禾吧?」
「我們幫妳安排一個更有發展的位置,」
「這樣妳跟恆遠在一起時,」
「也能更輕鬆一點,」
「不是嗎?」
這話說得體面且充滿關懷,但在座的人都聽得出來,這是一種無形的地盤擴張。
沈若汐雖然平凡,但並不笨,她聽出了話語中的施捨感,整個人顯得更加侷促。
「不用了,」
「若汐在那裡做得很好。」
闕恆遠出言打斷,他顯然感覺到了四位好友過度的熱情。
餐桌下,伊凝雪的腳尖正抵在沙發的邊緣,她看著沈若汐那短髮微卷的後腦勺,眼神平靜如死水,卻在深處醞釀著毀滅性的海嘯。
背叛。
這是她腦海中唯一的詞彙。
她們為了守護他,推開了多少追求者?
為了能永遠在一起,她們甚至隱隱達成了某種不言而喻的共識,就是不讓任何外人介入這段關係。
而現在,闕恆遠親手撕毀了這份默契。
酒過三巡,外面的天色終於暗了下來,一道閃電劃破天際,隨之而來的是悶雷聲。
窗外,大雨如注,密集的雨點拍打在高層的落地窗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雨很大,」
「恆遠,」
「等下你們怎麼回去?」
玥映嵐輕聲問道。
「我等會開車送若汐回去就好,」
「她住的地方離這不遠。」
闕恆遠看了看手錶,
「今天謝謝妳們的慶生,我很開心。」
他說他很開心。
這句話對這四位女生來說,簡直是最大的諷刺。
當闕恆遠牽著沈若汐的手走出包廂,並體貼地將自己的外套披在沈若汐肩上時,這四位女神依然維持著禮貌的笑容,站在門口揮手道別,甚至還親暱地叮囑沈若汐「到家要傳訊息報平安」。

直到包廂大門徹底關上的那一刻,包廂內那種刻意維持的「家家酒」氣息瞬間被抽乾。
悅清禾臉上的笑容瞬間崩塌,在一秒內崩解、剝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扭曲的猙獰。
她猛地轉過身,抓起餐桌上那杯沈若汐喝過剩下一半的酒杯,厭惡地將殘酒潑進一旁的裝飾盆栽裡,隨後「啪」的一聲,她竟生生將昂貴的水晶杯在掌心捏碎,鮮血混著酒液流下,她卻絲毫感覺不到痛。
尖銳的玻璃碎片扎進肉裡,鮮血混著淡金色的液體滴落在米白色的絲緞洋裝上,綻放出妖異的紅花,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神情迷醉地看著那抹紅。
接著,一把揮掉桌上那一半還沒喝完的香檳塔,水晶破碎的聲音在寂靜的包廂內顯得格外刺耳。

「女朋友……」
伊凝雪咬著牙,原本冷艷的臉孔,在此刻充滿了戾氣,她走向落地窗,看著樓下那些如螻蟻般的車燈,眼神中充滿了強烈的占有欲,
「恆遠,」
「你以為你能跑得掉嗎?」
「你以為換個女人,你就能逃離我們?」
「凝雪,」
「別氣了。」
千慕羽走到破碎的杯子旁,修長的高跟鞋根殘忍地踩上一片玻璃,將其碾成粉末,她的大波浪長髮垂落在臉頰旁,遮住了她半邊臉的陰影,
「那個沈若汐……」
「那種短髮妹到底哪裡好?」
「恆遠一定是被灌了迷湯,」
「否則那種平凡人……」
「連給我們提鞋都不配。」
「不行,」
「我一定要看著那女人在我面前崩潰,」
「讓恆遠發現那女人不過是個爛貨時,」
「那種絕望的眼神……」
伊凝雪看著腳下破碎的殘骸,眼底的占有欲濃郁得化不開,
「恆遠一定是病了,」
「他需要我們幫他醫治。」
「只是崩潰而已嗎?」
悅清禾緩緩抬起受傷的手掌,看著鮮血滴落在白色的絲緞洋裝上,她卻笑得像個純真的少女。
「凝雪,」
「毀掉一個人太容易了,」
「妳的方法太粗糙了。」
「如果是以前,」
「我會殺了她。」
「但現在……」
「我突然覺得她很有趣。」
「我要把她做成新的玩具,」
「既然恆遠想要一個『家』,」
「那我們一定要讓他玩得開心點。」
「我們得好好討論一下。」
玥映嵐依然坐在位置上,她優雅地拿出手帕擦拭著手上剛才不小心濺到的香檳,聲音平靜得令人恐懼,
「那個女孩,」
「不能留。」
「而恆遠……」
「他必須得回來。」
「他這輩子只能看著我才行。」
玥映嵐輕聲細語地說,聲音甜得發膩。
「我們先讓他失去所有能依靠的東西,」
「讓他身邊只剩下我們。」
「到那時……」
玥映嵐伸出舌尖,輕輕舔掉湯匙上殘留的一點甜點,笑得甜如鴆酒,
「不管我們要對他做什麼,」
「他都沒辦法拒絕了,」
「對吧?」
「沈小姐不是想加入我們這個『家』嗎?」
千慕羽撫摸著鏡中的倒影,眼神迷離,
「那就成全她。」
「等恆遠崩潰的時候,」
「我要沈若汐親手替我們按住他,」
「親眼看著我們怎麼疼愛他。」
「我要讓她從後悔來到這個世界,」
「到最後求著我們別拋棄她……」
「這才是玩具該有的樣子。」
這場名為生日派對的聚會,正式成為了她們純真時代的葬禮。
四個人重新坐回了凌亂的桌邊,悅清禾看著落地窗倒映出的四個絕美身影,心中那個「強行占有」的念頭,就像是在雨夜中瘋長的神經毒素。
悅清禾的聲音在黑暗中低沉地響起,
「既然他不願意像以前那樣愛我們每一個人,」
「那我們就分食他吧。」
「同意。」
伊凝雪冷冷地說。
「我沒意見,」
「只要他不再牽著那個短髮妹。」
「我還要看著他在我面前崩潰,」
「然後求我救她。」
千慕羽舔了舔紅唇。
「那就……」
「開始吧。」
「先從幫沈小姐『換工作』開始。」
「讓她慢慢體會,」
「什麼叫作『玩具』。」
玥映嵐溫柔地笑了,那是毒藥入喉前的甜美。
窗外的雷聲再度炸響,雨水洗刷著這座繁華的城市,而這四位女神,正在這間充滿酒精與香水的包廂內,細膩地編織著一張將要把闕恆遠徹底溺斃的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