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貓的人生中途週記簿

我悶著頭寫啊寫，寫到了今天，五十二篇，關於四十九歲到五十歲這一年，我所經歷的一切。這五十二篇都沒有虛偽，沒有謊言，脆弱是真的，堅強也是真的。 我一直很努力想要活得「一致」，因為最終會循著這些文字回去找尋自己的，是我啊。 每一篇文章，都像在森林裡灑麵包屑的小女孩，我要靠著這些碎屑，找回家的路。

《小貓的人生中途週記簿》，倒數第二篇。這幾日一直在想，寫什麼好呢？這一年經歷很多事，媽媽老了，我直面生命的衰老與死亡。漫長的一年。 專題結束前，我想預先許下五十歲的生日願望。 我還太小就明白人生是苦的，所以我努力讓自己活得快樂一些。如願一些。 但願我在死前那一刻，可以笑著說：我的人生，還不賴。

最後三篇，講點內心話。 這幾年常聽到朋友說我：「氣場很強。」剛開始我很震驚，我從來沒想過我是個「氣場很強」的人，相反地，我很沒有自信，我的心裡一直有個膽怯的小女孩，怕犯錯，怕被討厭，每天都戒慎恐懼。 我常仰望閃閃發光的人，渴望自己也能得到些許才華，能不能不能有些光也打在我身上？

誰的人生沒跌過跤？誰又能一帆風順地老去？這些姊姊們不再青春，卻依然笑容飛揚，每一朵笑顏如花，都曾經被淚水澆灌過。 我們也是啊。長到了被稱為「姐」的年紀，誰沒有在人生的道路上，挨過幾個巴掌？歲月帶著風沙，刮掌著我們的臉，我們卻挺過來，用更燦爛的笑容面對世間。

其實我真的沒有覺得我是多好的人，畢竟生活裡太多亂七八糟，每天都在處理媽媽失禁、媽媽吃飯或者不吃飯、媽媽走丟、媽媽跌倒。 每天都像打棒球，也像打麻將，來什麼打什麼，努力把手中的牌整得好一點。 盡量不抱怨、不責備，生活已經夠累，不想再有怨懟，那樣活著太可憐了。 如果可以，還是要活得燦爛，活得爽颯。

「我是善良的人嗎？」也許我並不是。我只是明白生命好苦，人生好難，所以我想盡可能地善待身邊的人，讓自己成為他們生活中的微笑，而非眼淚。我希望有緣相聚的每一個人，都能笑著擁抱，笑著道別。 我並不明白什麼是「善良」，可是活著有時候真的好苦，每個人都有苦楚，如果能夠短暫地彼此依靠，那就夠了。

這個世界啊，真的很現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算盤，打得很精。有時候基於感情，我會在明知道吃虧的情況下，心甘情願被佔便宜，那是我自願的。可是如果我不樂意，我可是會抗議的，如果被吃豆腐還不出聲，那也太弱了，人不可以活得那麼委屈，那麼鄉愿。 如果連你自己都不敢為自己說話，誰又該為你挺身而出？

媽媽從一週一跌，變成三天一跌，甚至一天數跌，她還是堅持不拿拐杖！勸說跟怒罵都無效。就算摔倒滿臉鮮血，不拿就是不拿。我知道跌倒後，她很痛、很絕望，但這並不代表我不能憤怒。 每次吼完，我都自責：「我不應該吼我媽。」 「沒有應不應該。」學心理學的太太接住我。 我也同樣地驚慌失措，我也需要被安撫。

我不明白，為什麼我的小黑影會生病？我不能失去她誒！ 太太乳癌確診時，我跟她說：「沒關係！從今天開始新生活運動！把身體養好！不怕！」 媽媽失禁時，我跟她說：「沒關係，我來處理，你去休息吧！沒事的！」 現在我的小阿狗生病了，我不想堅強誒！我一直是最堅強的那個，我可以脆弱嗎？

每當面臨抉擇，我就會回陽明山，去文大曉園看夜景。我想去問問二十歲的瞿欣怡：「你怎麼選？」 最終，我都回應了當年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我們辭職吧，放心去寫，不會餓死。總有一天，會有人喜歡你寫的文章，總有一天，你寫的故事會有力量。 我也許曾因挫折而後悔，但我從來沒有膽怯。人生如此，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