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說還珠樓主

　　現在已經沒甚麼人在看還珠樓主的小說了。如果你查一下五六零年代武俠小說家的閱讀史，十之八九都會有一條：酷愛還珠樓主。武俠評論家葉洪生也說過：「沒有看過《蜀山》者，不足與言武俠。」這話當然是說得大了，但也反映了很大部分的事實。五六零年代的武俠小說家，哪個不曾從還珠樓主的小說中吸取過靈感、甚至把裡面的內容改裝搬用？如果不懂還珠，那觀賞他們的小說，就少了一條前段的脈絡，就會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就好像看溫瑞安，你怎麼能不懂古龍，看黃易，你怎麼能不懂司馬翎一樣。

　　所以我們要看還珠樓主。而《蜀山劍俠傳》，當然是最好的門徑。筆者最近正在用很慢的進度細看《蜀山》，從下一次寫稿開始，會跟各位報告閱讀的進度和內容，從第一集開始唷。願意一起共襄盛舉的，就來吧來吧。

　　還珠樓主的筆名，來自他的初戀：明珠。明珠是一位清秀溫柔的姑娘，比他大三歲。十七歲時，李家大家族分家，祖母帶著李壽民到天津，不得不離開她。本來他們還有書信往來，後來大概因為生活所迫，明珠墮入煙花柳巷，從此兩人就失聯了。所以「還珠」也者，「還君明珠雙淚垂」，就是紀念這位明珠小姐。

　　李壽民二十五歲時當過傅作義的秘書，但不適應軍旅生活，於是二十七歲時轉到天津郵局工作，還兼當家教。學生是大地主銀行家孫仲山的兒女。結果李老師愛上了家教學生二小姐孫經洵。但孫仲山是有錢人，覺得李壽民不配，於是說他搞師生戀敗壞社會風氣，還買通了工部局把他送進牢裡。經朋友搭救，李壽民出獄了，孫仲山又告他一個「拐帶良家婦女」。公審的時候，孫經洵出面了，說：「我已經二十三歲了，是個成人，跟李壽民情投意合，怎能算拐帶良家婦女？」李壽民被釋放，孫經洵搬出家裡，跟李壽民住了一起。

　　孫仲山還不甘心，找了幾個流氓去找他「吃飯」。席間某流氓拿了一雙銀筷子，夾了一片火腿肉要「敬」李壽民，李壽民咬著伸過來的筷子，運勁於齒，「喀」的一聲把筷子咬斷，然後吐出來，斷掉的筷子「錚錚」兩聲，插在桌上。從此再也沒人敢找他的碴了。

　　當年列強侵略，中國練武之風很盛，武俠大師輩出，也是造成武俠小說盛世的重大因素。民國時代武俠小說家頗有真懂武功者。平江不肖生（《江湖奇俠傳》、《近代俠義英雄傳》的作者）在日本學過武術，寫過《拳經》。鄭證因（《鷹爪王》的作者）曾拜武術家許禹生為師，也曾賣武獻藝。所以李壽民練過武功也不稀奇。雖然父親跟兒子提起當年勇，總是會誇張了很多分，但他真的學過武功，練過太極拳、少林拳、八卦掌，練五式梅花拳等等。加上從小練氣，練到三十歲也該有一定火侯，所以這個傳說也並非全不可信的。

　　李壽民跟孫經洵住一起後，又要生活又要結婚，沒錢，剛好天津的《天風報》，每日要連載兩部小說，社長不知哪裡聽到李壽民文筆很好，就找他寫小說。李壽民連夜趕寫出幾十段文字，那就是《蜀山劍俠傳》的前幾回。結果《天風報》大賣。後來由天津勵力印書局結集出版，並且把《青城十九俠》、《雲海爭奇記》、《柳湖俠隱》也一併刊行，李壽民因此賺了大錢。從一九三二年到了一九三七年，李壽民變成了大紅大紫的還珠樓主。

　　還珠樓主曾三上峨嵋，四上青城。他在這兩座名山前後生活了十八個月，與當地的和尚道士結交，並把那裡的名勝古跡都詳盡地寫了下來，還畫了遊覽圖。這一切的經驗，他全寫進了《蜀山劍俠傳》和《青城十九俠》。他詩詞歌賦，琴棋書畫，京昆皮黃，天文地理，乃至飲食遊戲，無所不知，無所不通，讓他的小說多采多姿，無與倫比。

　　1949年，共匪竊據大陸，不是，共產黨解放中國，也不是，對，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中華民國搬到台灣之後，還珠樓主選擇留在紅色中國。據說做出這個選擇的原因，是因為還珠樓主有鴉片癮，聽說台灣禁煙，他就留下來了。結果中共更禁，他只好戒毒。

　　還珠樓主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時期，還是有繼續創作武俠小說，如《酒俠神醫》、《鐵笛子》、《拳王》、《白骷髏》、《劇孟》、《遊俠郭解》等等，但《蜀山劍俠傳》始終都沒有繼續寫完。為了生活，他還創作劇本去了，寫了《雪斗》、《白蛇傳》、《岳飛傳》等劇。只是文學大師落入中共手裡，終究是死定的，一九五八年，有人在雜誌上發表《不許還珠樓主繼續放毒》一文，還珠樓主看了，氣到中風。一九六一年去世。

　　據說《蜀山》是有寫完的。一九四五年，還珠樓主移居上海時，正氣書局的陸宗植聽說大師來到，馬上捧著大筆銀子請還珠樓主續寫。於是《蜀山》又陸續出到五十集。當時還珠樓主為了養家，還寫了《虎爪山王》、《大俠狄龍子》、《大漠英雄》、《黑孩兒》、《黑螞蟻》、《天山飛俠》等數十部小說，陸續出版。據他兒子說，「上海灘出現了「還珠熱」。當時《蜀山》等書每本印數上萬，仍不能滿足需要。記得遠東飯店附近有一書攤，早上擺出十餘冊《蜀山》，下午就售光了。更有一些熱情的讀者，或登門拜訪，或設宴相邀，或要求贈書題字，或懇請合影留念。」然而上海解放／淪陷前夕，陸宗植帶著六十幾萬字的稿子逃往香港，不知為何竟然失蹤了。於是《蜀山》就永遠都沒完沒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