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黑暗的地方

今年4月1號，「國際暗空協會」在經過嚴格的認證程序之後，找到了全球最黑暗的地方，而將之列入「暗空禁區」。這次的認證地點是美國內華達州沙漠裡的「屠殺嶺」。這裡距離矽谷只有兩天的車程⋯⋯如果過得去的話。

跟這件事有關的另一項可喜的新聞是8月1號，台灣的合歡山也被認證為世界第32座「暗空公園」。

黑到爆表

國際暗空協會對於國際暗空場所（International Dark Sky Places, IDSP）的認定分成幾個不同類型，審核都非常嚴格。

「暗空公園」某方面可算是入門等次，美國的大峽谷和西部不少國家公園都入選。「暗空保育區」較為嚴格，要求一個滿足天空品質和自然黑暗低標的核心區域，週邊地帶也要支持核心區域的保護，目前全球符合規範的只有13個地方。「暗空禁區」（Dark Sky Sanctuary）通常出現在地球上最偏遠的地方，附近沒有威脅自然黑暗的存在，是黑暗的極限。

這次內華達州的屠殺嶺荒野研究區不但入選為「暗空禁區」，而且是有史以來測試到星光強度最強的，所以可以算是黑到爆表。這是地球上最黑暗的地方。

消失「不見」的銀河

有一樣從150 年前一直追溯到亞當夏娃，都是大多數人類每天晚上必然看得到的東西，叫做銀河。冰河的快速溶解對我們來說還算是「新聞」，銀河則早從 19 世紀末就開始快速的消失了。

現在全球的高光害地區，有 99%的都人看不到銀河。在這些地區以外，80%的人仍舊看不到銀河。不要說是銀河，全球高人口密度地區大部分人連星空都看不到。150 年前改變這一切的那個小東西叫做叫電燈。現在的夜空比150年前明亮 100 倍。這個差別就好像在電影院裡面，把照明設備加強一百倍一樣。

過去20年來，有一樣對黑暗侵害更嚴重的東西問世，它叫做 LED。今天的光害因為 LED 的問世，比20年前又增加了10 倍。

LED節能減碳又明亮，的確是一項偉大的發明。但是它在可見光譜的部分特別強烈，泛光也擴散得更大更遠，就像大氣層會在白天反映日光，把整個天空都照亮一樣。這就是為什麼在電影院裡如果有人查看手機，即使是小小螢幕所發出的微光都會冒犯整個戲院的人。泛光沒有方向性，擴散力又特別強，它能夠把四周的黑暗不分青紅皂白全部一手封殺。

過去幾年全球主要城市都逐漸把路燈改成 LED。可是他們並沒有配合改善燈罩，防止泛光擴散。而且換裝 LED 燈泡之後，應該大幅降低瓦數，否則多出來的光完全浪費掉了。美國每年這樣浪費掉的能源是30億美元。

空汚與光害狼狽為奸

LED 的不當使用，造成連距離洛杉磯 320 公里之外的加州死亡谷，都可以看到洛杉磯的泛光，所以連死亡谷的星空都被污染了。

當然另外一項幫兇就是空汚──下次在不影響安全的情況下，你可以做個小實驗。如果大霧天把車子 LED 遠光燈打開，你就可以親眼見識到空汚與光害狼狽為奸所製造的視覺災難。在美國大霧天是禁止開遠光燈的，因為那樣會造成對方完全視茫。

人類一生原本應該保有約一半時光的絶對黑暗，過去幾百萬年來都沒有改變過。可是自從電燈發明之後，黑暗的比例就變得越來越低，現在人類的作息已經完全被人造光綁架。即使熄燈就寢之後，我們仍舊得不到真實的黑暗。

我們正在逆向改變自己的生物本質，而且加害到其他動物。很多距離光害來源地區極為遙遠的夜行動物，生活都已經受到干擾。

侵權的路燈

美國住宅區比較黑暗，所以光害對睡眠的影響不很直接。每次回台灣晚上就寢時，都會赫然想起有兩樣東西會讓我難以入眠。

一是蚊子（矽谷沒有蚊子，所以老是忘記世上還存在著這種完全不應該被原諒的生物），二是徹夜通明的路燈──那種亮到只是用來遮羞的君子窗簾完全擋不住的路燈。所以後來我學會掛蚊帳帶眼罩睡覺。

這也使我發現全台灣很少有不被路燈侵犯的地方。城市裡永不止息的招牌、街燈與高亮度的 LED車燈，已經使得暗巷不復存在。如果連暗巷都不復存在，銀河當然也就淪為永久的傳說。滿天星斗的夜空已經在現代文明中消失。

人類失去的不是星空，而是最原始的幻想。以後的人類連基本的幻想權都沒有了。

看到真實的銀河

小時候在鄉下看過銀河，不過那只是一條灰濛濛的雲帶，根本看不出裡面有發亮的星星。後來搬到台北就再也看不到銀河，所以我一直以為銀河就應該長那個樣子。當然現在世界大部分地方，連那條雲帶都看不到了。

後來到了美國，我才有兩次機會看到真正的銀河──那是一條不折不扣銀色發亮的河流，很怪異地斜掛在天上，裡面的每一顆星都看得到。那時候我才知道為什麼它會叫做銀河，也才知道為什麼會有牛郎織女這種故事。

銀河到哪去了？

第一次是學生時代打工，開著大貨車從舊金山送貨到西雅圖。這是 20小時的車程，為了省錢晚上就下高速公路，停在鄉野路邊睡在貨堆上。記得半夜在俄勒崗州的森林裡，不小心看到那條傳說中的銀河，當下全身起滿雞皮疙瘩而睡意全消，立刻穿了夾克下車，坐在森林裡的路邊，看著滿天星斗專心發呆。

• 下面是《大西洋月刊》所製作的 4 分半鐘短片：銀河怎麼了？

第二次看到真的銀河，是四年前在大峽谷谷底露營，半夜在科羅拉多河邊，躺在石頭上看著天空那條河和令人頭皮麻的的星空。四個最不浪漫的工程師竟然在那兒趟了一個多小時而沒有交談，因為大家都忙著吃驚而忘了說話。那天我們同時看到夜空裡高速移動的發光體。我相信外星人的存在，但從不認為他們來得了地球。可是那個晚上我變得非常大方，什麼都願意相信。

很久以來，我們都忘記了天空還有那條銀色河流的存在。那天晚上我才確定銀河並沒有遺失。當然伴隨著銀河的，還有那些從來沒有搞丟過的滿天星辰。

兩年後大峽谷果然入選為國際暗空公園。

不過那兩次的經驗，跟被認証為最全世界最黑暗的這個地方所見比起來，根本是小巫見大巫。

最純種的黑暗，最乾淨明亮的地方

銀河亮到在地上會照出影子

屠殺嶺位於內華達州和俄勒崗州交界的沙漠裡。經過專家用星光感應器和其他各種科學方式測試的結果，這裡的黑暗是最頂級的。光害在這裡測到的結果是「零」。

在這裡，銀河的光會在地上照出人影，滿天星斗在水面上會出現倒影，而且亮度不打折扣。這裡可以看到不同顏色的星辰，而且星光強到用手機就可以拍出專業的夜空畫面。

這裡水面都反射著星光

這兒放眼看過去一共有數千顆星星──反正你有一整夜的時間可以慢慢數，絶不會有人罵你無聊。在這裡我不相信你會睡得著，也不相信你會沒有幻想──即使你是個工程師。

北半球肉眼最能清楚看到的另一個星系仙女座星系，在這裡看到的不是一個光點，而是一整個螺旋狀的星系──那是 250 萬光年外的景物。另外還有一個 273 萬光年外，地球上其他地方肉眼看不到的M33星系，在這兒也是清晰可見──這是人類肉眼所能看到的極限。想想看，你能看到2百多萬年前的景象⋯⋯這是多荒誕的畫面！

距離這裡最近的城市，是五個半小時車程以外的雷諾（Reno）。這中間只有一條鄉村道路連接，穿過一個 3百人的小鎮 Gerlach。小鎮也很早就被列為美國最黑暗的城鎮，因為幾百公里之內沒有任何文明建築。從小鎮再下去兩個小時車程，有一個已經沒有人居住的鬼鎭，裡面只有幾棟廢棄的農莊。可是今天的主題屠殺嶺仍舊在幾個小時車程之外。而且後面會轉變成碎石路，到最後連路都沒有。

這地名也不是吃素的

測量人員在方圓320平方公里、比台北市還大的屠殺嶺荒野研究區花了幾個月時間偵測，最後終於找到了黑暗的核心「屠殺湖」（Massacre Lake）。也許你早就忍不住要問，這個地名怎麼來的？為什麼都這麼恐怖 ？

原來這個名字也不是吃素的。1850年，40個拓荒者穿越沙漠，在這裡被印第安人伏擊屠殺後就埋葬在這兒。所以晚上如果嫌寂寞，至少還有40個寃魂陪伴著你。

要前往屠殺湖，從鬼鎭再下去還要再開一個半小時的碎石路，然後轉入沒有路的沙漠。報導上沒有說這一段「沒有路的路」要開多久，他們只說一定要開高底盤的四輪傳動車。看看地圖應該是好幾個小時吧。

汽車不能走了，就必須下來徒步。最後你會來到屠殺湖邊，看著湖面上跳耀閃爍的星光，看著銀河把自己在地上照出影子，然後你慢慢躺下來仰望，會以為自己是漂浮在太空。

天空看起來就像是假的

美國公共電台一位記者千辛萬苦到了屠殺湖邊紮營，親自採訪這個地球上最黑暗的地方。第一天晚上打開營帳探出頭的時候，他只低沉地說了一聲很長的"WOW……"，接著他只有一個評語：「這天空看起來就像是假的。」即使是有備而來，他還是大吃一驚。上面的連結可以線上收聽，有興趣的話可以從1分30秒的地方開始聽，你可以聽到那位記者拉開帳篷拉鏈那一瞬間最真誠的反應 。

我可以想像出那種感覺，可能比當年我在奧勒岡州步出卡車，全身起雞皮疙瘩的那一刻還要強烈十幾倍。

僅存的黑暗淨土：嚴格的燈光管制

暗空禁區的限制非常嚴格。在管制區內不能架設任何戶外照明──包括路燈、看板和告示牌燈光。如果路標必須照明，也有非常嚴格的限定。管制區內的住戶（其實裡面根本沒有人煙）所有的戶外照明設備都必須使用非 LED 燈泡，且必須全部加罩。

沙漠裡車輛晚上不能開燈，露營的人手電筒必須要加上紅光罩，也絕對禁止升火。畢竟這裡是地球上僅存的其中一塊黑暗淨土。要來的人就必須遵守嚴格的遊戲規則。此外所有帶進來的外來物質，離開的時候都要全部帶走──包括垃圾甚至用過的衛生紙。與生存、安全或觀星無關的文明，在這裡都算是違禁品。

我們失去的不只是夜空

星空是人類進入文明之後一步步消失的景象。以後的孩子知道的只是手機的藍光。

古代東西方都藉著夜空編出美麗的圖案，現代人也許會笑他們想像力豐富到荒唐。那次在大峽谷谷底仰望星空的時候，我才發現是我們太可憐，看不到古人每天晚上都看得到的；也不是他們想像力太豐富，而是我們連幻想的機會都沒有。

我不相信當你躺著看天上那條發亮的河流時，會沒有幻想。即使有了當今這麼豐富的科學知識，你都無法壓抑住那樣爆發的想像力。幻想是不可能被科學束縛住的。

如果抬頭看不到星星，你就看不到宇宙，也不會知道自己的家在哪裡。

如果一個人從來沒有見過森林，你就不可能讓他認識森林之美。如果抬頭看不到星空，你就看不到宇宙，也永遠不會瞭解地球在宇宙的角色。我們會淪為連自己的家在哪都不知道。

人類所有的哲學、宗教、信仰與幻想都源自於滿天的星斗。這麼豐厚的權利在延續了幾百萬年之後，竟然在瞬間全部消失了。今天的科學也許可以掠奪某些哲學與信仰，但科技無法取代幻想。我們應該讓幻想縱容下去。

我們不可能對著一張照片產生豐富的幻想。屠殺湖，包括台灣的合歡山，是地球上少數可以用肉眼看到衛星照那種內容的真實所在。真實的體驗跟照片是不可能一樣的。

當然，你我無法改變光害的大環境，所以在星空完全消失之前，也許應該把握機會，親身體驗一下那種"WOW……"的感覺，選幾個晚上好好放縱一下自己幻想的潛能。

如果真要去

如果你也覺得這一生非去一次不可，記得，求生存的法則在這裡幾百年來都沒有改變過。還是那句老話，「自己的生存自己負責」，一切必須靠自己。現代科技對這裡的求生方式並沒有太大改變。你可能要練習把自己訓練成一個 2百年前的美洲原住民。

下面是內華達州官方的小叮嚀：

• 要開高底盤的四輪驅動車，至少要攜帶兩個越野備胎，以及所需物資──包括每人每天4公升飲水、汽油、食物、帳篷以及衛星電話。這裡不會有訊號，所以你得準備最基本的求救方式。
• 這裡冬天雪封，汽車進不來。夏天晝夜溫差高達攝氏30度，白天熱死人，晚上接近冰點。所以即使是夏天也得攜帶足夠的冬衣。
• 這裡有山獅、土狼、 響尾蛇和蠍子。晚上絶對不會寂寞。

著名的「51 區」位於內華達州遙遠而寂寞的另一個對角，直線距離七百公里，中間只有沙漠。如果外星人真的已經來到地球，這裡應該是第二首選的集散地。所以記得，隨時準備好以外星人為背景自拍。

是我的話，我可能還會帶把槍。這種奇奇怪怪的地方說不定會碰到一些奇怪的東西⋯⋯你永遠不知道。槍，除了碰到外星人和鬼派不上用場之外，其他情況都蠻管用的。

那天我跟同事提到這地方，大家都很感興趣，可是也都一致熱心鼓勵我先去，如果平安回來再安排第二梯次。那種熱忱支持也蠻感人的。如果哪天真的去了也活著回來，我會寫一篇最黑暗的遊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