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名為101》:給英雄和魔王的安眠曲

2020/09/18閱讀時間約 22 分鐘
曾有讀者問過橫山光輝老師,超人神童(バビル2世)打倒蓋世魔王(ヨミ)後會怎樣呢?橫山老師這樣回答:
「一定會過著孤獨又寂寥的一生吧。」
小提醒:在看本文前,建議看官們先回顧一下筆者幾年前在別的專欄寫的「瀕臨過勞死的超人神童與蓋世魔王:《バビル2世》」,本文算是這個懷古系列的第二篇,如果篇數多到成得了「系列」的話啦……
正文開始。
《その名は101》(其名為101)在盜版時代譯為「101超人」,是橫山光輝老師在1977至1979年,為《バビル2世》(超人神童)所畫的續集。當年《バビル二世》也是那種被編輯部強行「下回,進入新章!」的熱門作品,因此原本打算在第三部就畫下休止符的橫山老師,在準備時間不足、構想不完整的狀態下,被趕鴨子硬上架地開始了第四部,成果自然是讀者作者都不滿意,故事也在連載幾回後就趕進度似地衝向了終點。
幾年後,橫山老師決定雪恥重來,把第四部直接打掉重練,接著第三部的結局化的續篇,這個續篇便是《その名は101》,也可以說是「バビル2世真正的結局」。
輕小說家岡本賢一曾在橫山光輝作品精選集「鉄・人・影 横山光輝生誕80周年記念読本」的客座推薦文裡寫到
「《バビル2世》這個作品,乍看是在勸善罰惡,實則不然。」
就跟筆者在上一篇文提到的一樣,岡本也提到了《バビル2世》的邪惡組織頭頭黃泉(ヨミ)的屢敗屢戰、對部下的關心、是個令讀者會忍不住為他加油的反派等等,加上漫畫中的黃泉並沒有什麼享受破壞、屠殺的言行(並不是說他不會做壞事,而是沒有他樂在其中的描寫),因此相較於加強了「正義的超能力少年VS邪惡的蓋世魔王」的昭和TV版,原作的《バビル2世》確實是沒有那麼具有勸善罰惡意象的。
不過,原作的《バビル2世》其實也並非像島本和彥半開玩笑說的「搞不清楚誰才是好人誰才是壞人了」的作品,該說,它的「主角」和「反派」一開始就指定得太明確了,所以讀者根本完全不用去思考「誰才是真的善?誰才是真的惡?」,只需單純享受雙方對戰和鬥智的刺激就好,能夠開心享受主角的勝利,也能認同反派的努力,這令沒什麼文戲的《バビル2世》讀起來非常令人「痛快」。就算巴別塔主電腦可能其實心懷不軌,主角在知道真相後選擇一走了之,也是令人感到非常「痛快」。
而《その名は101》則完全相反。

離開黑心企業之後……落入另一種社會陷阱

上面並不是說《その名は101》是那種狗尾續貂的失敗續集,相反地,它完全補充了《バビル2世》正傳所沒有的東西:令人印象深刻的文戲、反應70年代世界時局的社會和政治思考、對科技和人性的批判、甚至還有一點點哲學省思在裡面。但看完《その名は101》,你完全感受不到一絲「痛快」。
在這個應該是《バビル2世》的續作裡,不但三使者和宿敵黃泉大部分時間都不見蹤影,就連主角都不叫做バビル2世了!他用回了自己還是普通人時的名字「山野浩一」,而敵人對他的稱呼則是來自於電腦代號的「101」。
這個「101」代表的什麼超能力入門手冊,而是「實驗編號第一號超人(超能力者)」的意思。
故事開頭,浩一逃出了某座實驗室,從人物對話中讀者知道,原來在前作(第三部)結局後,離開巴別塔的浩一決定將自己的能力用於造福大眾,自願提供血液給科學家研究。這裡出現了前作沒有的追加設定:重傷瀕死的人若是注射了浩一的血,能夠很快恢復健康,而如果注射了足夠大量的血,則能夠變成跟浩一一樣強大的超能力者,這在某些特定體質的人身上會特別有效果。
想當然地,浩一的血很快就被拿去製造了一堆「人造超人」,發現自己的善意被利用的他,決定將消滅掉所有「用我的血所製造出的東西」。但這次,他在戰得遍體麟傷後,不會有三使者前來支援,也不會有巴別塔的超科技隨時等著替他治療。他所能結盟的對象,也沒有像前作的五十嵐長官和伊賀野特工這種義氣朋友,只有一次與一個拿錢辦事、任務完成就兩清的傭兵合作,大部分時候,這都是他孤身一人的戰鬥。
而他的對手──製造主導製造這些人造超人、命令他們去謀殺政要、從事各種情報活動的,也不是什麼虛構的神秘組織了,橫山老師在這裡連隱射代號都懶得用,直接就大大方方地寫是美國中情局(CIA)。會這樣「指名道姓」,可能是日本創作者常有的情感上的原因,也可能是受到當時的美蘇冷戰氛圍影響。順提橫山老師在本作前的前一個作品,正是他受冷戰氛圍影響而對人類和世局走向最為悲觀的《マーズ》(《六神合體》的原作),可能是因為連載時間接近、題材都是超能力加巨大機器人、加上某部分的中心思想類似之故,後世玩橫山作品二創的作者們,常常很自然地就把《バビル2世》、《その名は101》和《マーズ》混在一起魔改。
另一方面,《その名は101》中出現的政治勢力除了「邪惡美帝」外,還有一個身為美國最大敵對國家的「S國」,很明顯就是指蘇聯(Soviet Union)。
當年台灣盜版將S國翻為「共產黨」,某方面來說沒有翻錯……
雖然浩一並不會為了與美國對抗就投共,呃,我是說,投靠S國,但美國與S國之間的軍武和諜報對抗,正是造成浩一在本作中處境艱難的最大原因:CIA已經正在利用人造超人對抗S國,立誓消滅所有人造超人的浩一,自然成了他們的大敵,就算浩一放棄這個目標,只要他不是與美方合作,CIA就有浩一的力量可能會為S國所用的憂慮。
S國雖然與主角正面對上的次數比較少,但當然也不會對主角友善到哪裡去。在本作第二個章節「美人計」裡,S國派出了身分設定為香港留美生的女間諜.王銀鈴去接近浩一,以摸清楚CIA將他當作重點通緝對象的原因。這段劇情現在看來只是很老套的「邪惡組織女幹部愛上主角,最後為愛犧牲」,但對比完全沒有戀愛劇情的前作(《バビル2世》所有的改編動畫都努力增加女角和愛情戲,但原作真的是,連可以稱之為女主角的角色都沒有),這段「橫山光輝唯一一次讓バビル2世談的戀愛」還是很令讀者臉紅心跳,更不要說悲劇結局為之添上的美感了。當然,這個章節最大的貢獻可能還是下面這位。

今川泰宏的ジャイアントロボ系列中的「銀鈴」,原型來自橫山光輝筆下的兩個角色:《狼の星座》的朱銀鈴和《その名は101》的王銀鈴。
從原型就可以看出今川對銀鈴這個角色的本質設定:1.不管是出於惡意還是不得已,會做出某種形式的背叛行為 2.紅顏薄命
除了美國和S國外,《その名は101》中還出現了許多在這兩大強權間搖擺不定的虛構小國,日本政府則是完全失蹤,故事場地也離日本遠遠的,這讓浩一不管是就出生地(被政府放棄的海外日本人),還是就血統(兩大強權都在壓迫剝削的中東居民),都非常有藏著某種隱喻(或者,藍色窗簾)的空間。
在這種前作所沒有的複雜背景之下,很多時候主角自己還沒去惹麻煩,就先被捲進了國家的紛爭中,舉例來說,在「空中爆破指令」這個章節裡,虛構非洲國家貝魯明特的總統,決定接受S國的軍援、倒向S國的陣營,於是CIA派出特工,爆破了貝國總統所乘坐的客機。好死不死也搭乘同一架飛機的浩一,在令飛機成功迫降後,主動捐血救治在空難中重傷的乘客們,當然,也包括了貝國總統。CIA只得派出人造超人進行二次暗殺,在浩一最終打敗這名人造超人之前,全機的乘客,從身為暗殺目標的貝國總統到迫降後全力搶救傷患的好心醫生,都已經一個不剩的被滅口。
說到這裡,前作中雖然也有敵人挾持人質的劇情,但バビル2世總能以智取勝,安全救出人質,另外在前作中,浩一很早就為了不牽連父母和朋友,而選擇遠離他還是普通人時的人際關係。但到了本作,沒了三使者和巴別塔的支援,浩一必須藏匿在民間,使用一般的交通工具,甚至還必須為了生活而打工賺錢,因此也不可避免地將周圍的普通人給捲了災難中。
於是乎從本作開頭到故事中盤,幾乎每個對主角釋出善意的角色,都不可避免地慘死,可說是主角所到之處必定屍橫遍野,令人忍不住想怪罪主角你這個衰神!不要再接近無辜老百姓了好嗎!不然就保護好他們啊!
全作第一個受害者:第一章登場的北美原住民少女,幫助主角後下場是被超能力實驗鼠所操縱的鼠群攻擊,被啃到只剩下骨頭
在這一連串被波及的無辜受害者裡,最能挑動讀者情緒的,就屬在「殺人鬼」一章中出現的小凱西了。
在這個章節裡出現的「殺人鬼」,當然也是CIA派出的人造超人之一。浩一的血似乎不只強化了這個叫做「多米諾」的男人的體能和心靈能力,連其人格中的陰暗面也一起增幅了。多米諾是個欺弱怕強的小人,會從虐殺比自己弱的對象中得到成就感,但若是對上比自己強的對手,就會使出卑鄙手段。於是在發現浩一不好對付後,他綁架了當時與浩一很友好的鄰居.天真無邪的小女孩凱西。
於是整個系列最喪心病狂的橋段就出現了:多米諾將遙控炸彈裝入小凱西心愛的娃娃中,然後將她釋放,當小凱西高高興興跑向來救她的浩一時,浩一馬上就聽到了炸彈倒數計時的聲音,他想搶下炸彈,但小凱西卻抱緊心愛的娃娃不放……
這顆炸彈當然炸不死主角,但從前作到這一刻,讀者們從未見過浩一如此憤怒,從未見過總是意氣風發的バビル2世,像這樣為自己的無能為力留下悲憤的眼淚:
「利用我血的傢伙們,看看你們做了什麼啊!
你們製造出了惡魔!
我的血所製造出的超能力者們!無論你們躲到哪裡,我都會找到你們,親手將你們大卸八塊!」
由於多米諾本來就有情緒不穩定和行為不受控等問題,對CIA來說本來就是麻煩人物,因此他被浩一盯上後,很快就被老闆和同僚出賣,得到了應有的下場。即使如此,當浩一成功為小凱西報仇時,讀者們還是很難感到「痛快」。
故事就這樣持續著主角在沒有同伴、沒有補血點、只有內建HP回復(大)的情況下,一路以打帶跑的方式,幹掉一個個明明很弱、但行徑令人非常不快的小BOSS。雖然一路打贏,但卻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也沒有戰鬥的盡頭有光明在等待的希望,真的是與前作完全「相反」。

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凝視著你

有趣的是,過了故事中盤,被主角帶衰而慘死的無辜NPC開始減少,被逼入絕境、令讀者產生同情的對象,居然也從主角和其身邊的人,稍稍轉移到了那些被逼著來與主角決鬥的人造超人們身上。
本作與前作另一個「相反」的地方,在於「敵我方的情報分配」。在前作中,黃泉其實比バビル2世多了解他們所使用的超能力規則一點點,而在本作,CIA從頭到尾都沒有摸清楚這種超能力的兩大重點:一是過度使用會快速老化,二是只有浩一擁有吸收能量衝擊波(エネルギー衝撃波)的技能。
而且,CIA還對他們麾下的人造超人資訊有所保留,有些情報層級比較低的特工,被派去對付「101」時,別說不清楚對方的身分和實力,就連自己的超能力就是來自對方都不知道。這讓「鬥智」這個前作的最大賣點和特色,在本作等級下降到趨近於零,每個人造超人無論有什麼樣的招式,無論是不是佔了地利和後援優勢,只要一使出他們自以為是必殺一擊的能量衝擊波,下場就只有被主角當身後反擊,一招斃命,被某些讀者吐槽為「簡直就像在看史蒂芬席格的電影」。
這雖然是本作明顯的缺點,但另一方面,本作卻大大加強了對每個小反派出身背景和心境的描寫。例如在「雙人作戰」這個章節中,新登場的人造超人「詹姆斯」,原本是一個窮困潦倒、只能靠賣血維生的男人,還有一家子要養,所以當CIA找上門來說他的體質特別適合為他們工作時,他當然沒想太多就答應了。之後詹姆斯全家住進了大房子,妻子兒子女兒通通過上了好日子,而這樣幸福的生活,在CIA對他下令去對付「101」後,便進入了倒數計時。
此時已經是故事後盤了,在先前已有許多比詹姆斯強的人造超人被打倒的情況下,CIA其實一開始就不指望詹姆斯能完成任務,真正的目的是要詹姆斯的搭檔,在詹姆斯與「101」死鬥時觀察找出後者的弱點──當然,詹姆斯完全不知道自己只是擔任誘餌。
其實詹姆斯也非什麼高尚之人,在為CIA工作時,他絲毫不關心被指派暗殺的對象是什麼人,任務過程中也不會在乎波及到無辜者,他心繫的只有一件事:「平安回到家裡,讓妻兒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如此體現著所謂「平庸之惡」的他,最後死在主角手下時,一直呼喚著之前要他停手退出的妻子的名字……
雖然令人感傷,但「101」的「以血洗血之戰」當然沒有就此停下來。在詹姆斯之後,剩下的人造超人們也開始明白,自己是不可能打贏的「原型」的,他們紛紛逃離CIA,另謀生路,希望能就此逃過「101」的追殺。
但浩一可以放過最該被當作罪魁禍首的CIA長官、可以放過並非由他血所製造出來的天生超能力者(但由於對方戰意十足,所以浩一還是把他幹掉了……)、可以在潛入各種設施時都採用不傷害到一般工作人員的方法,就是不能放過由他自己所創造出來的「罪孽」。到最後,甚至對方都已經在求饒了,他仍不肯手下留情。浩一最後對上的那名人造超人,從頭到尾都不想跟他打,只是躲在自動化堡壘裡,希望堡壘的防禦系統能阻止死神向他逼近。最後堡壘自爆系統啟動時,人造超人哀求浩一,至少等到兩人都逃脫後再說吧?但此時的浩一就像水晶湖的傑森一樣執著難纏,寧可和對方一起炸死,也不願讓對方有一絲逃掉的機會……
看到這裡,讀者多少會在心中暗問:主角是否為了對付惡魔,自己也變成了惡魔?
這便是與前作另一個「相反」之處,在知道主角一定會打贏的前提下,比起戰鬥本身,讀者更會在意起劇中「正義」與「邪惡」之間的模糊地帶:只是執行上頭命令的特工們算是壞人嗎?不知道真相只是協助CIA、對浩一嚴刑拷打的警察算是壞人嗎?浩一對被波及到的無辜者該不該負責任?為了清除「自己的血所製造出的東西」,浩一是不是反而造成太大的傷害了?是不是反而失去最重要的人性了?

傳奇歸來……然後永遠告別

到了本作的最後兩章,三使者和黃泉終於再度登場了,乍看有一種一切都要恢復到《バビル2世》的「常態」的感覺,但其實,這是最後終曲的開始。
在倒數兩話中,一個忽然出現的不明勢力找上了浩一,對方以提供被CIA封印的三使者所在地情報、以及協助救出三使者為條件,交換浩一提供一定量的血液。浩一當然也覺得對方可疑,但為了救出三使者,他還是與對方暫時合作。(至於三使者為什麼會落到CIA手上,故事並沒有詳細說明)
對方派來聯絡或協助浩一的人員,不但經過層層間接委託,還每個都只知道必要的情報,因此即使浩一會讀心術,直到成功救出三使者,他還是不知道這個不明勢力的真面目到底是什麼?上頭的人是誰?目的為何?
當年的讀者可能會猜,這個不明勢力八成是黃泉的殘黨,但最後揭曉:沒錯,對方的確是要復活黃泉,但「他們」卻不是什麼忠心耿耿努力要復活老闆的神秘組織幹部,而是一家從鐵路到飛機、從百貨到墳墓都有在經營的超級聯合大企業「SBC」(サルタン˙ブラザース˙カンパニー)。SBC復活黃泉的目的,當然也不是因為很崇拜黃泉之類的,而是想利用黃泉過去所累積下來的人脈、領導能力等無形資源,來壯大他們的企業。
雖說最後到底會是SBC利用黃泉還是黃泉利用SBC還很難說,但無論是哪一種浩一都不能容許讓它發生。
SBC是在埋在北極冰層中的太空船裡發現黃泉的屍體的,這裡就像前面說的是接第三部的結局(但有用到一點第四部結局的梗,後面會再講到)。在《バビル2世》第三部的最後,黃泉在確定自己會敗北後,啟動了自動化火箭,回收了自己的屍體,飛向外太空……不愧是充滿夢想的黃泉大人,就連死,也要死得這麼浪漫。
當時協助バビル2世的軍隊本想打下太空船,卻被バビル2世阻止。在漫長的戰鬥中,バビル2世就跟讀者們一樣,對他的死敵產生了一種敬意,所以希望對方能在最後保有尊嚴,靜靜地安眠在無人打擾之地。
前面提過的岡本賢一,則在客稿裡則寫道:
「我想他其實也期待著黃泉會再次復活吧?事實上,第四部他知道黃泉真的復活的時候,不是看起來有點高興嗎?所以我說這果然不是個勸善罰惡的故事啊。」
也許浩一會真的有點懷念吧?懷念那單純的歲月,懷念那些與值得尊敬的對手無需顧慮其他、只需專注於對決的日子,就跟讀者懷念那可以同時為主角和反派加油、黑白分明但毋須譴責任何一方的「痛快」一樣。
故事最後,浩一潛入了SBC的研究所,見到了剛被他的血所復活的黃泉。
「為什麼不靜靜安眠呢?」
「因為世界上有野心的人太多了啊,那些人想要我的力量想要得不得了呢。」
超人神童和蓋世魔王開始了最後一次決戰。這次戰鬥很短,而且兩人用的不是用來自外星人的超能力,而是地球人所製造的手槍。
在橫山老師的超能力漫畫中,超能力者對子彈的抗性常常只比一般人好一點,挨多下一些也是會失血過多致死的。在短暫的槍戰之後,剛復活的黃泉畢竟還很虛弱,很快就再被送回了冥府。至於浩一則拖著不斷失血的身體,勉強離開了研究所,警衛循著血跡追蹤闖入者,但血跡在半途就中斷了。
之後,再也沒有人看見過101。他是生是死,這是永遠的謎。
就連結局旁白,都這麼讓人「不痛快」。
曾經拯救或差點統治世界的強大超能力者,最後被手槍給打敗。
最令讀者希望他獲得教訓的「罪魁禍首」CIA長官,最後活得好好的。
迫害過主角的兩大政權最後好好的,利用過主角的財團SBC最後也好好的。
甚至連主角「確保自己的血/力量不會再被惡用」的這個目標,故事結束時讀者都無法確定他有沒有確實達成,因為有幾個前期露面過的人造超人到最後並沒有再出現,而且我們也無法確定SBC是否把所有的血都用來復活黃泉了。
結果,比起強大的超能力,政治局勢和資本主義更能左右世界。身為體制中的一份子,不管善的成分多還是惡的成分多,都得為結果負一部分責任,也都有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掌控的事。科技上一有新的發明或發現,就不可能不被人繼續發展使用,你就算想阻止也只會徒勞無功。世界上沒有什麼只要打敗了他,就能解決一切問題的大魔王,你想要有所作為,就不可能永遠保持一身乾淨,不可能避免任何的犧牲。你不想碰政治,政治就來碰你……
《その名は101》會這麼令人「不痛快」,是因為現實就是這麼令人「不痛快」

夢想安眠之日

對讀過《その名は101》的讀者來說,當今川泰宏的《ジャイアントロボ THE ANIMATION -地球が静止する日》裡,BF團大頭目威炎(ビックファイア)用バビル2世的臉還帶著三使者登場時,會產生「威炎就是經歷了《101》的遭遇後、對人類徹底失望而黑化的バビル2世」這種推想似乎是相當合理的。富士原昌幸的神作級同人誌《超級機器人大戰雷64》系列,也是基於這種想法發展劇情的,非常能激起橫山光輝老讀者的內心共鳴。雖然就日後今川自己的GR續作漫畫看來,他對威炎的設定,似乎完全不是像富士原和大家所想的那樣……
今川泰宏自己的威炎大人是個很……微妙的5%人
不過,筆者隔了十幾年重看《その名は101》時,卻有了一種與年輕時不太一樣的新感想和解讀。過了憤世嫉俗的年齡後重看本作,看到的不再是全然的憤怒、悲傷和絕望,更多看到的一種無奈。
バビル2世……浩一在本作的遭遇是很慘沒錯,他對敵人也很殘忍沒錯,但故事最後在他的身上,其實並沒有著跟威炎的另一個靈感源.《マーズ》的主角一樣的、在結局時對人類全體的全盤絕望。
或許是因為在本作中,主角不只一次在傷痕累累之際,受到熱心助人的配角救助,這些常常連名字的沒有的路人老百姓,對主角的身份一無所知,只是單純地看到有人需要幫助便伸出援手。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浩一在最後最在乎自己的血可能造成的、還有有黃泉的復活所可能帶來的,是「會害死很多人」。
不是特定的某人,而是自己從未遇見過的,也許很善良、也許只是沒那麼壞的「很多人」。
他最後的台詞「這次或許我也不行了呢」所透漏的,也是無奈大於絕望,無奈於能宿敵堂堂正正決鬥的時光真的結束了──黃泉可能再復活,浩一也很有可能最後是被已解封的三使者給救走了,但那段可以盡情歌頌正義、同時讚揚邪惡、純粹享受兩者之間精彩戰鬥的美好歲月再也不會回來了。
《その名は101》的確是「バビル2世真正的結局」。
說到底,老讀者不甘心的,還是「戰鬥不會繼續下去了」這件事吧。或者,就算真要結束,難道非要以這樣「不痛快」的方式嗎?
令人意外地,最前面提到的連橫山老師自己都否定的「第四部」,卻有個可以減緩這份「不痛快」的結局。
就像前面說的,第四部連載給橫山老師準備的時間很倉促,所以整體品質的確是下降了,不管是故事節奏還是大家最期待的鬥智部分,都會令剛看完第三部精采大決戰的讀者頻頻皺眉。
舉例來說,過去バビル2世要絞盡腦汁、才拿抓到機會潛入黃泉的基地,這次居然只要靜靜在外面等,黃泉的手下就在老闆睡覺時,自己耍蠢不小心開門讓人進來了。
然後這裡黃泉也做了一件他過去絕對不會做的事:在盛怒之下,他順手殺了忠心耿耿(但真的很蠢)的部下。
這實在是令視黃泉為理想好老闆的讀者們震驚無比:黃泉大人,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答案很簡單:
因為他真的老了啊,累了啊。
不只是體力上,他就連精神上,都已經再也承受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死而復生、生而復死了。
是時候謝幕了。
於是第四部的最後,老態龍鍾的黃泉主動在バビル2世面前現身,認輸並阻止他繼續破壞基地,因為這座擁有原子爐、位於北極的基地若是大爆炸,全球將會被洪水淹沒。
「我是想征服這個世界,而不是毀滅它。」
黃泉提出了最後的請求:
「這座基地裡曾有著我的夢,讓我在夢的盡頭,無人打擾地靜靜在冰底下永眠吧。」
於是在最後的最後,正義的一方與想征服世界的反派,因為同樣想保護曾作為他們戰鬥舞台的這個世界,達成了和解,互相致上敬意。
「永別了,我的好對手。」
比起《その名は101》最後的廝殺,這個曾經在平行世界中發生過的結局,現在看來,意外地令人心情平靜,足以暫時忘掉令人不痛快的現實世界。
在純真歲月結束之時,就讓蓋世魔王靜靜安眠吧,即使在這之後,超人神童將過著孤獨又寂寥的一生。
……至於後來又把他們挖出來的作品,包括野口賢有點自……我安慰心態的、假設日本有能力和骨氣當バビル2世對抗美國的後盾的《バビル2世 ザ・リターナー》,以及真要談起來可驚人了的今川ジャイアントロボ宇宙,那又是另外的好幾個故事了,有機會的話,下次,下下次,還有下下下次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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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庸俗是很重要的,因為任何偉大的事物,都從最庸俗的地方開始,而任何庸俗的事物裡,總是能掰出最偉大的地方。在從庸俗變得偉大,或是從偉大裡發現庸俗之前,就先獻給自己能夠誠實面對自己吧。 那個庸俗簡單又隨時可能變得偉大的,庸俗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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