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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掌中芥-雪青色的容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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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枝葉間落下的日光,青靠著窗框,揉了揉緊皺的眉間。
外頭是一望無際的藍天,暖陽送走了冬雪,但家族裡的繁雜事總不像融雪那般簡單。

「木材的存料用完了,新的林地又有嚴重的蟲害……」
「呎陵的傢伙,到現在還想要跟我們要求火災的賠償!」
「三叔公現在病得連話都沒辦法說,但他名下的地不是被徵走,就是被佔了……」
「四哥那裡的井有問題吧?水質都是濁的,喝了怎麼會安心!」
「對了,徐川家那裡的婚事,朝璇還需要交待什麼?」
「還有啊,青,都過了一陣子,你的義手做好了沒?」

--諸如此類的連番轟炸。

青苦笑著。
該是喝杯茶呢,還是下樓散個步?
現在只待妻子朝璇交待完所有送禮的細節後,日落前再經過一趟工坊,或許還能跟製作義手的師匠聊上幾句。

腦裡轉著一些打算,直到櫸木林下的兩個人影吸引了他的目光。

熟悉的雪青色短髮下是繫著紅腰帶的紺紋衫,對面站著的女性也披著同樣的外衣,這令她如山茶花般粉色的長髮更是顯眼。

青瞧了一會,束著馬尾的女子不知說了些什麼,她指了指往南的小徑,接著伸手作勢要摸向對方的耳朵,短髮青年轉頭避開的角度,剛好讓青看見他的臉龐。
一如往常,一張冷淡的側臉。

風向變了,青稍微能聽見兩人的對話。

女子似乎在說著耳墜的事。
方才指的方向正好連接到一條熱鬧的小巷,那裡多是琳琅滿目的飾品攤。
青年的髮型正適合帶著耳飾,雖然先前是因為一場意外使得他失去留了多年的長髮,但這不妨是轉換一個新形象的好機會--她是這樣的意思。

大多時候都是女子講著話,青年偶爾點點頭,餘下時間就像木頭一樣立在草地上。
他並沒有回應女子對耳飾的提議,女子也不再提,她換了個話題,提到厚重的冬衣雖然暖和,但總穿不習慣。青年總是面無表情並專注的看著她。

風向又變了,青只聽見枝葉隨風起舞的聲響。




同父異母的弟弟是個寡言的傾聽者。
青在兩週前才剛和他達成來回超過五次的對話,他還對自己的妻子說,這比面對親族的提問還要令人不知所措。

朝璇笑著推了他一把。
她明白丈夫心底失而復得的心情。

「他今年二十了,我們差了八歲。」
青熄了床邊的燭火,側身躺在朝璇面前。

「……是那時候嗎,爸爸失蹤的時候。」
朝璇沉默了一段時間,小心翼翼的提起青的父親,而青點了點頭。


因為戰事,青的童年失去三年與父親相處的時光。
父親被發現的時候,正是時隔三年再次爆發的邊線戰火。
原先受爆炸波及而失憶的父親,再次因為那場令他想起家鄉大火的濃煙而想起北方的亡妻,以及等他歸來的獨子。

返家後的父親變得沈默寡言。
他會帶著青前往亡妻的墳前,青還不懂父親內疚自責的心情,他只緊緊抓著父親滿是粗繭的手掌,深怕他又會再次離開自己。

父親在失憶的三年內結識了另外一個女子,並在第三年懷了他從小就期盼著的弟弟。這都不是青當時最在意的事情,他只希望父親不要再離開這個家,不要像母親一樣離他遠去。

當蕪生將雙手覆在青與朝璇的掌上,父親帶著倦色的眼神罕見的微微發亮,一字一句祝福著獨子的婚姻,青還記得自己當天哭的比朝璇還要慘。

有些人無法容忍蕪生在失憶後犯下的錯誤。
有些人則問,那個女人跟孩子呢?

只有青知道。
父親曾在母親的墳前告訴他,那兩人已經去世了,就在蕪生被接回家裡的兩週後。

只有青知道。
父親希望坦承面對自己的錯誤之後,好好安頓那對母子,不論用何種方式。


「直到後來發現他被人收為養子……他的母親確實是去世了。」
青試著對妻子說明那段時間發生的事,就連他自己有時也會不小心搞錯時序。

「那是在結婚沒多久之後……」
「我記的很清楚,那是我們第一次住在呎凌城的客棧。」

朝璇的表情像在回味那段婚後的甜蜜旅行--照理來說是這樣。

「好不容易擠出的那幾天,榭伊就這樣碰巧被你遇上了。當時還以為你心神不寧的原因是因為不想離家旅行,還跟你鬧了脾氣。」
「只差沒懷疑我是不是有其他女人了。」

青抱住趁機翻起舊帳的調皮妻子。
在陷入沉沉的睡眠之前,他想起那張雪青色髮絲下的碧綠眼瞳。


和從母親那裡繼承的琥珀色瞳孔不同。
榭伊的雙眼就跟父親一樣。




隱約有人發現了榭伊的存在,但家族南遷的工作迫在眉梢,還沒人有餘力向青提起這件事。年輕的族長也不認為這是延續前緣的好時機。


「你長的像母親吧。」


青想起那來回五次的對話,榭伊聽見這句話後抬頭的表情。
他還有許多事情想要詢問這個總是沉默的異母弟弟。

因為只有青知道。
父親在痛苦失意的那三年間,陪伴著他的是一張雪青色的容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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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插圖|步烏
校稿|米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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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裡畫圖的人|步烏 Pu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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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鄒族特富野部落的藝術家。 在阿里山的深林木屋裡生活,撿拾山間自然的靈光作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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