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科幻劇場】影子舞

更新於 發佈於 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raw-image

第一次發現自己跟影子不協調,約於一個月前,當時他正在跑步。

每個星期六早上九時半開始,慢跑半小時,已成了他的習慣。生活規律的他,一旦視為習慣,不做的話,就如遭螞蟻爬咬,渾身不舒服,所以那天雖然有點發燒,他仍然堅持下樓跑步。

但生病的他,跑沒多久就累了,跨出的每一步都沉重無比,他一邊跑,一邊彎腰,垂頭索氣,只默默盯着他的影子,咬緊牙關往前跑。正當他快要放棄之際,卻發現影子不見了!

他慌了,急了起來,像丟掉甚麼隨身物件似的,回頭一看,影子竟不知在甚麼時候繞到他的後方「站」着,就像橡筋其中一端被釘着了,影子愈拉愈長,也跟他當時的動作毫不一致。

他嚇得再跑不動,停了下來,但一晃眼,影子又落在正常的前側位置,跟他腳貼腳呈九十度相對而視。他搖搖手又踢踢腳,影子也乖乖跟着做,沒甚麼不妥。

之後,他好像打開了病門似的,高燒起來,病足三天,虛弱得只躺在床上,甚麼也做不來,把影子牢牢壓着,也看不到影子有沒有不安分的動作。

病癒後,他如常工作,上班下班,一切依舊,漸漸忘了影子的事,想着那時大概因為生病導致眼花目眩,沒甚麼好追究。然而兩星期後,發生了第二次跟影子不協調的事情。

當時同事一起出外吃午飯,飯後大夥兒走回公司,在擠逼的街道上,他跟心儀的女同事愈走愈近,幾乎要肩碰肩了,他心如鹿撞,但害羞得只懂低頭,看着兩人的影子幾乎重疊,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感覺,躍然而至。他真想趁機牽她的手。

不知是錯覺還是角度問題,他竟看到他的影子,真的跟她的影子牽手了!

他張大嘴巴,停了下來,冷汗直汗,女同事見狀,連忙問道:「怎麼了?」他不想在心儀之人面前失儀,忙說沒事沒事,然後三步併兩步的重新跑到人群中,卻一直把頭抬起,不敢看也不敢想,自己的影子除了牽手還在做甚麼。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裏,他發現影子不見了,焦躁不安,走到街上,逢人就問影子下落,但誰都答不上來,直到遇上一個老人,他指着遠方說:「你的影子走到那裏去了,快追!」他急起來:「追不了會怎樣?」老人亮出一副陰森的表情,說:「追不了沒相干,但千萬別讓影子倒過來盯上你,否則你會變成影子的影子,掙脫不了。」

他聽後大驚,不多久便驚醒過來,連忙把燈開了,影子安然無恙,貼在地上,他鬆了一口氣,但馬上又焦慮起來,把燈關上,把自己沒進黑暗中。

接下來的一星期,他的影子一點異樣都沒有,無論他走到哪裏、做甚麼事,都安分地如影隨形。他冷靜下來,認真想着,到底是自己久病不癒,還是影子生病了?但人生病可吃藥看醫生,影子病了該怎麼辦?他又想到那個真實得不得了的夢。「千萬別讓影子倒過來盯上你」。如果真的被影子盯上,應該怎樣做?

惶惑不安的他,漸漸察覺自己出現了變化。他變得更優柔寡斷,甚麼事情都拿不定主意,總是低頭,瞧瞧影子,渴望看到它先於自己的動作,好讓他有個方向,但影子是安靜的,他不動,它就不動。還是它不動,他就不動?他開始混亂了。

那天,他跟那位女同事去看一場現代皮影戲表演。他對藝術沒有興趣,但既然是心儀的她主動邀請,要他看甚麼都沒所謂了。這場表演也的確開了他眼界,原來傳統技藝跟現代的多媒體創意,可以配合得那麼天衣無縫。其中一幕表演,是皮影戲演員現身,讓觀眾清楚看見演員操控皮影的手法,精巧靈活得叫他拍案叫絕,他甚至覺得演員、皮影簡直便是融為一體,沒分彼此──不,皮影戲動作之精妙,就像活了起來,更像是皮影控制演員!

他好像想通了甚麼,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右手搭在女同事的左手上。

那時劇院全黑,只有他看得見自己的影子,它正在睜開眼睛看自己,對他終於跟影子達至同步,稍微感到滿意。

(原文刊於2019年11月13日香港《星島日報》副刊,本文為修訂版。)

留言
avatar-img
留言分享你的想法!
avatar-img
水月一的沙龍
7會員
24內容數
水月一(黃子翔)科幻/奇幻/科技短篇創作平台。另於方格子發表藝文感想/評論【藝文罐頭】:vocus.cc/artcan/home
水月一的沙龍的其他內容
2021/08/03
//他開始懷念每晚趁他就寢時,偷偷溜出來的電鑽聲──那曾經猶如被子、枕頭一樣溫柔的伴他入睡的親切聲調音。他甚至覺得,那是樓上來──不,是天上來的安眠曲,撫慰他疲累的身軀//
Thumbnail
2021/08/03
//他開始懷念每晚趁他就寢時,偷偷溜出來的電鑽聲──那曾經猶如被子、枕頭一樣溫柔的伴他入睡的親切聲調音。他甚至覺得,那是樓上來──不,是天上來的安眠曲,撫慰他疲累的身軀//
Thumbnail
2021/07/08
//醫生壓低聲線:「如果我們有天要放棄地球?」她答得同樣利落:「完全沒問題。移民、殖民、開戰、毁滅、撤退,一切遵從當局決定。」//
Thumbnail
2021/07/08
//醫生壓低聲線:「如果我們有天要放棄地球?」她答得同樣利落:「完全沒問題。移民、殖民、開戰、毁滅、撤退,一切遵從當局決定。」//
Thumbnail
2021/06/09
//女子笑了,神秘兮兮,欲言又止,反問:「如果有機會住在地面,你願意嗎?」他想了半晌,搖搖頭:「不,我不要跟媽媽分開,而且地面有嚴重空氣污染。」女子進一步試探:「即使你知道,地底是一個囚牢,都寧願住在這裏一輩子?」//
Thumbnail
2021/06/09
//女子笑了,神秘兮兮,欲言又止,反問:「如果有機會住在地面,你願意嗎?」他想了半晌,搖搖頭:「不,我不要跟媽媽分開,而且地面有嚴重空氣污染。」女子進一步試探:「即使你知道,地底是一個囚牢,都寧願住在這裏一輩子?」//
Thumbnail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2025 vocus 推出最受矚目的活動之一——《開箱你的美好生活》,我們跟著創作者一起「開箱」各種故事、景點、餐廳、超值好物⋯⋯甚至那些讓人會心一笑的生活小廢物;這次活動不僅送出了許多獎勵,也反映了「內容有價」——創作不只是分享、紀錄,也能用各種不同形式變現、帶來實際收入。
Thumbnail
2025 vocus 推出最受矚目的活動之一——《開箱你的美好生活》,我們跟著創作者一起「開箱」各種故事、景點、餐廳、超值好物⋯⋯甚至那些讓人會心一笑的生活小廢物;這次活動不僅送出了許多獎勵,也反映了「內容有價」——創作不只是分享、紀錄,也能用各種不同形式變現、帶來實際收入。
Thumbnail
嗨!歡迎來到 vocus vocus 方格子是台灣最大的內容創作與知識變現平台,並且計畫持續拓展東南亞等等國際市場。我們致力於打造讓創作者能夠自由發表、累積影響力並獲得實質收益的創作生態圈!「創作至上」是我們的核心價值,我們致力於透過平台功能與服務,賦予創作者更多的可能。 vocus 平台匯聚了
Thumbnail
嗨!歡迎來到 vocus vocus 方格子是台灣最大的內容創作與知識變現平台,並且計畫持續拓展東南亞等等國際市場。我們致力於打造讓創作者能夠自由發表、累積影響力並獲得實質收益的創作生態圈!「創作至上」是我們的核心價值,我們致力於透過平台功能與服務,賦予創作者更多的可能。 vocus 平台匯聚了
Thumbnail
星期六不用上學,午後我終於將學校作業寫完,難得有些空閒,到客廳轉了一會兒電視節目,覺得無趣,便來舞蹈練習室走到鏡子前面,簡單做了熱身,即使凌晨已與珍妮跳了個通霄,此刻仍覺得有些不過癮。  陽光透過玻璃窗映照進來,整間灑滿了一片金黃。我看見足尖下自己的影子斜躺在木地板,又回憶起前幾天珍妮與影子的那場
Thumbnail
星期六不用上學,午後我終於將學校作業寫完,難得有些空閒,到客廳轉了一會兒電視節目,覺得無趣,便來舞蹈練習室走到鏡子前面,簡單做了熱身,即使凌晨已與珍妮跳了個通霄,此刻仍覺得有些不過癮。  陽光透過玻璃窗映照進來,整間灑滿了一片金黃。我看見足尖下自己的影子斜躺在木地板,又回憶起前幾天珍妮與影子的那場
Thumbnail
牠 全身黑黑地拖著長長的尾巴 牠 喜歡跟著我 走到那 跟到那 像極了我的影子 牠 是重重的影子 喜歡盆睡在膝上 反肚肚睡死在我兩腿中間 牠 從不懂什麼是私人空間 上廁所也跟上 牠 無食不歡最貧嘴 牠 靜靜守護 不知多少個春去冬來 牠 是影子 是空氣 是日月 是星麈 牠 走了 帶走了光 無法呼吸 牠
Thumbnail
牠 全身黑黑地拖著長長的尾巴 牠 喜歡跟著我 走到那 跟到那 像極了我的影子 牠 是重重的影子 喜歡盆睡在膝上 反肚肚睡死在我兩腿中間 牠 從不懂什麼是私人空間 上廁所也跟上 牠 無食不歡最貧嘴 牠 靜靜守護 不知多少個春去冬來 牠 是影子 是空氣 是日月 是星麈 牠 走了 帶走了光 無法呼吸 牠
Thumbnail
三、   「這個社會是一架巨大的機器,每個人都是機器的齒輪,如此這個社會才能日復一日順利運作……」   啪一聲,手中的書被強制闔起。她抬起頭,吧檯的燈光昏黃刺眼地落下,燈罩映出眼前影子的滿臉笑容。『欸,在看什麼啊?』   「『出社會指導原則』。學校借回來的書。」她沉默了片刻,影子的短髮掃過她的肩頭
Thumbnail
三、   「這個社會是一架巨大的機器,每個人都是機器的齒輪,如此這個社會才能日復一日順利運作……」   啪一聲,手中的書被強制闔起。她抬起頭,吧檯的燈光昏黃刺眼地落下,燈罩映出眼前影子的滿臉笑容。『欸,在看什麼啊?』   「『出社會指導原則』。學校借回來的書。」她沉默了片刻,影子的短髮掃過她的肩頭
Thumbnail
影子,在我們的日常生活裡好像是一種微不足道的東西。雖然它遍佈各地,而且無時無刻無不存在於我們身邊。但它本身不具實體,只是我們以及各種物體的存在因為光所產生的效應,一種存在的副產品、附屬物,一種在世界上似乎顯得多餘的事物。然而,正是在這種看似多餘的東西裡,成了許多藝術作品誕生的靈感。
Thumbnail
影子,在我們的日常生活裡好像是一種微不足道的東西。雖然它遍佈各地,而且無時無刻無不存在於我們身邊。但它本身不具實體,只是我們以及各種物體的存在因為光所產生的效應,一種存在的副產品、附屬物,一種在世界上似乎顯得多餘的事物。然而,正是在這種看似多餘的東西裡,成了許多藝術作品誕生的靈感。
Thumbnail
看鄭維送走蓁蓁後,關上房門的背影,突然間,她有點想哭,愁緒席捲心頭,病態的悲傷讓她無可自拔。她不想看見他的臉。不,正確地說,她是不想看見任何面孔,不想看見任何表情,她用雙手摀住自己的臉,忍著想啜泣的衝動。  「妳可以哭的。」鄭維的話語猶如利刃,切斷了珍妮最後一根理智之弦,使她崩潰,淚水從指縫中滲出
Thumbnail
看鄭維送走蓁蓁後,關上房門的背影,突然間,她有點想哭,愁緒席捲心頭,病態的悲傷讓她無可自拔。她不想看見他的臉。不,正確地說,她是不想看見任何面孔,不想看見任何表情,她用雙手摀住自己的臉,忍著想啜泣的衝動。  「妳可以哭的。」鄭維的話語猶如利刃,切斷了珍妮最後一根理智之弦,使她崩潰,淚水從指縫中滲出
Thumbnail
(一) 在蔚藍的海洋, 看見兩個影子, 正將裝滿願望的話語, 對著風先生說: 「希望能將願望留存在心底。」   (二) 突然, 旁邊有一個熟悉聲響, 正對我說好久不見, 我, 不禁回頭一看 原來是那位曾經面對我的影子。   影子無時無刻陪伴著我, 談心,在我心情不好時, 玩樂,在我需要開心時, 幫忙
Thumbnail
(一) 在蔚藍的海洋, 看見兩個影子, 正將裝滿願望的話語, 對著風先生說: 「希望能將願望留存在心底。」   (二) 突然, 旁邊有一個熟悉聲響, 正對我說好久不見, 我, 不禁回頭一看 原來是那位曾經面對我的影子。   影子無時無刻陪伴著我, 談心,在我心情不好時, 玩樂,在我需要開心時, 幫忙
Thumbnail
//那時劇院全黑,只有他看得見自己的影子,它正在睜開眼睛看自己,對他終於跟影子達至同步,稍微感到滿意//
Thumbnail
//那時劇院全黑,只有他看得見自己的影子,它正在睜開眼睛看自己,對他終於跟影子達至同步,稍微感到滿意//
Thumbnail
「你的內心清楚不過。」影魔的手穿透了他的腦袋。他睜大眼,全身僵直,直視著窄長的窗。他想要抵抗!然而,不論怎麼抵抗都沒有用。影魔控制了他的精神,控制了他的思緒,控制了他的慾望。 不,祂什麼都沒有控制。祂只是在勾引。 勾引被他刻意埋沒的誠實。它被喚醒了。 祂是對的。
Thumbnail
「你的內心清楚不過。」影魔的手穿透了他的腦袋。他睜大眼,全身僵直,直視著窄長的窗。他想要抵抗!然而,不論怎麼抵抗都沒有用。影魔控制了他的精神,控制了他的思緒,控制了他的慾望。 不,祂什麼都沒有控制。祂只是在勾引。 勾引被他刻意埋沒的誠實。它被喚醒了。 祂是對的。
Thumbnail
鄭維已經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許久。  珍妮練完舞,拉開練舞室的門,看見鄭維便淡淡地說:「來了啊,等我一下。」她上樓沖澡,將舞衣換掉,隨意穿了件襯衫,拿了件毛巾邊擦乾頭髮邊走下樓走到客廳。  鄭維看珍妮披了件白色絲質襯衫,完美的曲線展露無疑,趕緊收斂他的眼神,專注地喝著手中的威士忌。  珍妮在吧檯倒了杯伏
Thumbnail
鄭維已經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許久。  珍妮練完舞,拉開練舞室的門,看見鄭維便淡淡地說:「來了啊,等我一下。」她上樓沖澡,將舞衣換掉,隨意穿了件襯衫,拿了件毛巾邊擦乾頭髮邊走下樓走到客廳。  鄭維看珍妮披了件白色絲質襯衫,完美的曲線展露無疑,趕緊收斂他的眼神,專注地喝著手中的威士忌。  珍妮在吧檯倒了杯伏
Thumbnail
在月光下,她雙手高舉,伸向天空,十根指頭盡了最大的力氣,向外擴張。她面容安祥,嘴角微微上揚,輕閉著雙眼,彷彿享受著月光的撫摸。  瞬間,她扭動腰肢,烏黑的長髮也隨之搖曳。晶亮的汗滴像露水,更像青芽的汁液,從毛細孔源源不絕地湧出,滋潤她絕美而纖細的軀體。  月光下,她的影,更美。  在她跳躍的瞬
Thumbnail
在月光下,她雙手高舉,伸向天空,十根指頭盡了最大的力氣,向外擴張。她面容安祥,嘴角微微上揚,輕閉著雙眼,彷彿享受著月光的撫摸。  瞬間,她扭動腰肢,烏黑的長髮也隨之搖曳。晶亮的汗滴像露水,更像青芽的汁液,從毛細孔源源不絕地湧出,滋潤她絕美而纖細的軀體。  月光下,她的影,更美。  在她跳躍的瞬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