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裡的復仇女神──《花漾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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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題材來看,《花漾女子》看似是一部強暴復仇電影,核心卻是自咎與贖罪。所以觀看的過程裡,殊無復仇的快感,只有無盡的擔憂;而幾乎、幾乎凱西面對每一位復仇對象,除了懺悔的律師之外,對妮娜事件的回應,對女性的反應,都毫無新鮮感,彷彿從女性的生活片段剪接進去。
  但沒有新鮮感,完全不影響整部電影的好看程度──光是能在大銀幕看到女性視角的「強暴迷思」,以及拆解父權結構的卑劣與脆弱,就值回票價。
    以下感想盡述情節,還請慎入。
  電影的一開始就要設定好整個故事的基調,從一群男性裡講幹話要「衝洞」卻沒有行動,真正走過去的是看似勸阻他們的「紳士」傑瑞,整個過程卻精妙計算:坐計程車確認女方有回話、半強迫邀請女方回自己屋裡喝啤酒、看起來照顧她卻一路營造「彼此吸引」的氛圍(但女方根本沒有回應,被吻時連嘴巴都沒張),一直到床上開始完全無視女方連續的拒絕訊號──跳脫了「說不要就是要」過去徹底無視女性意願,提升為「她還有意識」、「她沒有說不要」讓男性懂得自我保護的層面,但實際上男方依舊無意得到女方的「積極同意」(前面同意不代表次次同意),他只要做到「能幹砲而不會被告」足矣。這一段將男方想維持社會地位與良好形象、但仍遵從厭女父權結構的偽君子塑造了出來。
  這是後續凱西意圖報復的男性階層。但若對照其他階層:例如她早上回家時,對街工人對她言詞性騷擾,被瞪視惱羞回應「開玩笑都不行」──吃定大部分女性會覺得羞恥自責而不得不忍受;另一個則是凱西見過沃克院長後將車停在路上被經過男性車主怒罵羞辱──吃定女性不敢反抗,她的回應也是拿螺絲扳手直接砸碎對方車燈。以此對照可以看到,她對這些蕩婦羞辱和厭女行徑向來毫不留情,相較之下對於那些偽君子性侵(預備)犯,為什麼似乎都是輕輕放過?只要證明她是清醒的,而且既然是事先準備,要有證據還不容易?這也是這些男性發現她沒醉而驚慌失措的原因──社會地位是他們不怕女方告發、也最怕她們真的告發後毀滅的資本。
  我們可以從後續凱西的生活看到:自從在醫學院退學後,她的生活就停在妮娜受害、死去的時空,再也沒有前進。而她去酒吧看似「狩獵」的行動及以自己的努力讓那些男性有所自制之外,與其說是報復,不如說是在一遍一遍重歷妮娜當時「身不由己」、「被物化」的痛苦(她曾向院長轉述當時妮娜全身都是掌印的瘀傷)。當凱西在從行動精密計算這名男性的道德指數時,同時計量的是自己事發當時「不在場」的罪疚感。
  真正的報復啟動於遇到過去的同學萊恩,讓她察覺當妮娜漸被遺忘,只有她固守原地時,所有的當事人都活得好好的,在人生道路上意氣風發地前進:主犯艾爾莫羅以優等生畢業,即將和模特兒女友結婚;院長依舊是院長;而當年相關的女同學麥蒂森剛產下雙胞胎,還能和凱西開女性主義者「統計上比較會同意肛交」的玩笑,回想她過去也玩得很瘋,幸好現在的丈夫不會知道的幸福生活;而當年曾經神經學同班卻記不起來、「在大體弄錯了腎臟」的萊恩,則成為地方尊敬的小兒外科醫師。
  沒有人要記得妮娜。麥蒂森在畢業後站回「乖女孩」的位置,「喝到斷片,被迫發生性行為就是你的錯」背後意味著「我才不會那麼不小心」的自鳴得意,卻被凱西巧妙灌醉設計讓男性帶進飯店房間躺在床上直到酒醒自證「乖」與「聰明」的荒謬;沃克院長則以「每個星期都會發生一、兩次這種事」、「不該自己使自己陷入困境」、「我不能毀掉男生的前途」自我辯護,直到發現自己的女兒被凱西用計和五個男生待在房間,驚慌打電話才發現女兒的手機在凱西手上,「發生在自己愛的人身上」「女兒的前途會被毀掉」的恐懼與失措才真正附身。父權結構底下的厭女情結將女性分成聖女與蕩婦,自詡聖女者認為只要迎合父權就能永站高處不沾泥塵,卻往往忽視成為「可割可棄」的蕩婦可以僅是幾分鐘間用小小的計謀甚至暴力就能達成的事。
  然而兩次報復皆從遺忘而至憶及的成功,也讓凱西重歷倖存者的痛苦,對她們質問的每一句、砸車的每一下都是她內心看不見的暴力自責。當律師葛林先生意外地向她懺悔,「你想要懲罰我嗎?我無法原諒我自己」再也睡不好覺而且精神失常被迫退休,讓凱西說出「我原諒你,你可以去好好睡一覺」的同時,她的精神也遭到強烈的震盪,所以她去見妮娜的母親,回憶妮娜的童年,是那麼的勇敢、活躍、聰慧,同是倖存者,妮娜的母親方能說出凱西深藏在心底、對事發當時「不在場」的自責,然而每一次的回憶,對倖存者同是傷害,因此妮娜的母親勸她「往前走吧,這是為了我們家好」──只是凱西依舊放不下。見過沃克院長後她爽了與萊恩的約會,再度去酒店重歷妮娜的遭遇卻巧遇萊恩──對萊恩反應的在意和對性侵預備軍的憤怒使她忽然明白她的贖罪同時也是自我傷害,而葛林律師的懺悔與妮娜母親的勸導也讓她開始思考:或許我可以原諒自己?可以放下過去,開啟一段新的人生?
  找萊恩表白、道歉、保證,得到對方原諒,終至「戀愛」在藥妝店唱歌、及至會見凱西父母的過程,都順利得符合一般戀愛的樣板──男尊女卑的愛情喜劇模式,凱西要收斂過去的傷痛、對父權結構的憤怒與質疑,相信「在父權男尊女卑的結構下仍有好男人」,相信自己當一個乖乖的小女人,就能得到「幸福」(有趣的是,對於萊恩的「身高困擾」,她曾建議可以改變姿勢──卻是她在這場「戀愛」中有意無意去做的事)──她也幾乎這麼相信了,在萊恩來訪之後,父親對她說:
  「妮娜就像我們的女兒,我們都很想她,
   但我們也很想你。」
  這段話讓她一度相信自己的決定是好的,她可以放下自責、帶著妮娜得到幸福,可以跟自己達成和解。
  直到她看到了那支影片,而且知道萊恩在場。
  萊恩的辯解也毫無出奇之處,男性共犯大抵如此,即使事實擺在面前也不願承認自己的惡(畢竟在男性群體中從眾厭女才能得到認同,獲取那一枚男子氣概的徽章),凱西剝下了好女孩溫柔可愛的面具,恢復本性的敏銳聰慧直指事實──「可憐的萊恩只有在旁邊看」──然後輕易地逼他說出艾爾莫羅婚前單身派對的時間地點──可憐的萊恩,他不敢阻止她,不敢到場,跟當年一樣,漠視事情發生。但他和凱西畢竟戀愛過,所以他唯一的反擊直指要害:
  「所以你是完美的嗎?你就沒做過令自己感到羞愧的事嗎?」
  凱西最後的報復和結局,就是對這個問題的答案。
  在這部電影的時空,可以看到性別意識的進步,讓這些男性偽君子,知道在性侵前要懂得自我保護,但還沒有進步到了解並實踐什麼叫「積極同意」,也不知道要怎麼做到「維持高高在上的男性自尊」、「想要爽一發又不用負責任」之餘還能「尊重女性」。妮娜的死對於他們而言,只是一隻開車不小心輾死的動物,不該因它毀掉自己的前程。而凱西的報復,終究只能在順著父權邏輯給予的「特權」扮演泥醉的女子與脫衣舞孃,在男性相信自己安全的情況下限制他們的自由,再給予他們制裁──直到她被反制,成了第二隻不小心被輾死的動物。
  但和妮娜自殺不同的是(警方在查凱西失蹤一案,跟萊恩問話時,曾試著暗示萊恩「她好像不太正常」、「她有可能傷害自己嗎?」而萊恩回答:「有可能」,想必這是男性心中最完美的結局──「沒有比瘋女人更浪漫的故事」),凱西用自己的死,和麥蒂森留下的證據,以及律師的懺悔,父母對她的愛,讓他們受到制裁──這些偽君子最怕的是自己的社會地位遭到毀滅,這就是終極的毀滅。
  有一點是電影裡不只一次提及的,就是妮娜和凱西的「優秀」。
  萊恩與凱西巧遇時,有提到當年凱西在大體課與神經學超越眾人(凱西亦自承這輩子都想當醫生),也提到艾爾莫羅「最後」以第一名優等生畢業,院長也說前幾天艾爾莫羅曾回校演講;而妮娜比凱西更優秀、更自由,從麥蒂森對妮娜的描述,可以看到妮娜不是遵守「乖乖女」規則、更自由奔放,但誰也追求不到的女性,話語裡有明顯的嫉妒之意。
  如果大致排位階,在當年的醫學院應該是:妮娜>>艾爾莫羅>凱西>>萊恩、麥蒂森。
  在那個把艾爾莫羅拷起來的房間裡,凱西曾對他指控:
  「她只是做自己……她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只關心我)」,但在發生那件事之後,「她成了你的,大家說到她都會想到你。」
  這指涉的不只是性侵「無視個人意願與身體權」的羞辱與傷害,更包括女性不免成為男性的附屬品,反之就會威脅、甚至「毀損」脆弱的男性自尊。裡面的戀愛喜劇情節、艾爾莫羅對未婚妻的「愛」,跟他們對妮娜或男性對夜店女子的態度看似對比與甚至矛盾,其實是厭女情結的一體兩面,聖女和蕩婦的差別:艾爾莫羅的未婚妻模特兒,是將原本不可碰觸的聖女變成「他的妻子」,在她還是聖女的時候,他對她尊重愛護,在她所知之中無一違逆(有趣的是:婚禮當中有一位賓客對萊恩說伴娘很美,「看著她會看不下自己的老婆」);萊恩原諒凱西之前,則是「以為是聖女其實是蕩婦」的幻滅,之後的戀愛,則是「讓蕩婦從良變回聖女」的自我滿足。
  兩者都是父權戀愛的樣板。前者浪漫,後者偉大。
  然而妮娜(和凱西)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蕩婦(凱西去酒吧,只有在見過沃克院長、被萊恩撞見那次打扮得比較辣,其他都是一般淑女打扮)。拉下一個高高在上、同領域卻遠比自己優秀的聖女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變成「他的」女友(一如麥蒂森說:大學交一個聰明的女友是一種驕傲)、妻子(但要找個好女孩),或者,給她貼上蕩婦的標籤。(而這也是A片A漫最喜歡的題材之一,可見這樣的「墮落」多麼能令男性興奮)
  性侵是最汙名的標籤。如果堅持自己是受害者,質疑與傷害的種種標籤將接踵而來,直到她再也不是自己。
  所有愛凱西的人都在勸她前進。可是她愛妮娜,那個幾乎已經沒有人叫的名字。只是這個代價太大了,對於生而為人,而且聰慧有理想懂得愛、正值年華正茂、前程似錦的女孩而言;可是相對於那個男性前途至上的世界,差不多是這樣的代價,結果還不一定可以成功。
  把他們加起來燒也不值得她們用腳去踩一下。現實則是剛好相反。
  或許從這個代價來看,會覺得凱西不值得,她也心知最後孤身參加單身派對的行動無異是自殺,才會縝密地留下信號──如果沒有影片為證據,或者律師沒有提告,她等於白犧牲了生命。自殺不能解決問題嗎?但這部電影證明了自殺可以解決製造出問題,和提出問題的人,更可以解決自己。尤其當這個世界,都在無視問題的時候。
  《花漾女子》確實是女性電影。它呈顯了父權的不公,卻沒有複製對女性的侵犯。從畫面呈現就有兩個明顯的證據:一是妮娜(女性)被性侵的畫面,這個受害過程由艾爾莫羅被拷在床上,苦苦哀求凱西放過他來取代;二是凱西死亡的模樣,始終用枕頭蓋著,如同被釘在十字架的姿勢(整個過程她一直掙扎)──她的死沒有帶給男性解脫,而是成為他們一輩子無法逃離的恐懼與陰影,從頭到尾都維持「復仇女神」般的形象,活在他們心裡。
  凱西失去了生命,卻用自己的死換來了他們應有的評價,證明了父權的荒謬,並且完成對妮娜的終極贖罪──她原諒了記得她而且懺悔的人,她也沒有傷及無辜,但她無法原諒自己──戴著那條項鍊的她找到妮娜的話,終於能夠得償所願。最後凱西將自己那半名字留給同事蓋兒,把她希望名字被記得的渴望交給了好友,象徵每個女性的獨特性能夠被留下來,不再是某個男性的附屬品。
  她雖死了,卻從此得到解脫;他們活著,則是從此深受折磨。
  這部電影對於熟悉父權結構的觀眾而言,裡面的對話、對性侵事件的反應,老實說一點驚喜感都沒有──除了那些拉住凱西,試圖不讓她墮入地獄的親友。但我覺得這個結局,達成了某種平衡:它證明了父權結構的卑劣與脆弱,在還沒有倒塌之前,對所有的倖存者和可能成為倖存者的女性而言,它仍是一個聖女能輕易落成蕩婦的地獄,而身處其中並服膺膜拜的男性,看似高高在上,卻也始終在成為犯人與共犯的路途,永遠得不到安全感──父權結構傷害的,從來就不只有女性,靠一個人的復仇與犧牲,更難以撼動那個根深柢固的結構──只有更多人在意真相,重視妮娜這樣的受害者,採取行動,才有轉機。
  我寧願認為對凱西而言,復仇女神用生命完成了贖罪,更願意相信她與妮娜,會再次在天堂相逢。
  願她們再次轉生之時,這個世界已經可以讓每個人,任何性別,真正成為自己。
  最後想提的是凱西和妮娜之間的愛。
  「如果我死了,你會怎樣?」
  為了記住妮娜,凱西停在當下的時空,用自己的身體一次次經歷妮娜,一遍遍鞭笞自責;她記得妮娜有多聰明多勇敢,「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只關心我」;她指控艾爾莫羅「成為你的」,是妮娜最承受不住的傷害,同時也是凱西最深的恨意。在她終於看到影片的「現場」後,她的決定就是殉身作為最後的贖罪;她戴著妮娜的那片半心項鍊、用妮娜的名字去復仇;在她被壓制、知道難以反抗男性的蠻力時,她掙扎,發出的聲音如同嚎哭;她最後留給萊恩的訊息,末尾署名:
  愛你的
  凱西和妮娜
  ;)
  在我心中,她們是這樣的終極之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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