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高地》:歌舞裡的辛酸與勇氣

2021/08/29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改編自百老匯著名劇作家2008年自編自演、橫掃東尼獎(音樂劇界奧斯卡)的音樂劇《In the Heights》,講述聚居在紐約曼哈頓上城華盛頓高低的拉丁裔移民,懷抱著各自小小的夢想,在生活中尋找自己的使命、走出迷惘,在家鄉與身處的土地之間找到平衡,逐漸產生歸屬感的故事。
加勒比海的沙灘映入眼簾,男人對著一群孩子娓娓道來他的故事,引領著觀眾跟著一路回望。《紐約高地》是一段美好的過去,時間被推回到社區消失、白人中產階級趨之若鶩入住之前。華盛頓高地聚居著來自加勒比海島國古巴、多明尼加、與美屬波多黎各等地的拉丁裔移民。儘管《紐約高地》的歌舞橋段都散發出了極致的活力與正向氛圍,作為探討移民議題的作品,它仍不可避免地,需要直視移民在美國生存的困境。

移民的生存之道:小小的細節讓我們被世界看見

承接著全社區期待,藉優異成績就讀於史丹佛的妮娜,卻因為遭受搜身等嚴重的種族歧視,遍體鱗傷地回到了故鄉。她覺得自己變得好渺小,無法再承受任何輕視,然而當失望的眼神襲來,她又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做了正確的決定?
「我們必須從小地方維護我們的尊嚴,小小的細節讓我們被世界看見。」
面對妮娜的疑惑和迷惘,克勞迪亞奶奶作為移民社區的精神支柱,簡單地一語道破。以絲絨手套清潔工作滿是瘡痍的手、買厚厚的冬衣犒賞自己、使用做工精細的美麗餐桌布,克勞迪亞說的是母親的經驗,卻同時是整個移民族群的寫照:儘管自卑卻仍然努力地保有自尊,在生活的細節裡展現自我意志,似乎唯有提醒自己還有決定權,才得以支撐下去。
而迷途的也不只有妮娜,還有成千上萬個美國年輕的移民第二代。
社會階級的低落與種族歧視,不外乎是移民在美國社會會遭遇的兩大困難,面對巨大的惡意挑戰,《紐約高地》沒有選擇直面外界眼光,而是回到移民族群內部拋出疑問:如果無法改變他人的歧視,我們可以怎麼做?
那時的妮娜似乎還無法理解她的深意。然而當鏡頭轉向在街頭示威,抗議移民政策的拉丁裔群眾們中,與自己一同長大情同姐弟、卻因非法移民身分而感到沮喪的桑尼,妮娜才終於明白自己的幸運:她不可能永遠逃避外界的歧視,但僅僅只是她的挺身而出,便可能為一整群人帶來巨大的希望。
移民們當中的菁英往往被寄予厚望,但比起他們的優秀或出眾,或許每一個人對自我的重視才是真正的解答:每一個人都是那些小小的細節,哪怕只是一點點,都有機會因此讓整個族群被世界看見。

島的隱喻:加勒比海移民的自我認同

哈佛大學為研究心理疾病患者在虛擬的環境下,症狀是否能緩解,曾在實驗用的《虛擬人生》遊戲中,打造出一座名為布里加多島的世外桃源。華盛頓高地因其清幽的地理位置與和樂融融的社區環境,常被居民稱作真正的布里加多島。有趣的是整個曼哈頓城區,事實上也是一座孤立的島。與移民們原鄉加勒比海島嶼林立的身分背景進行對照,「島」似乎成了一種有趣的隱喻,關於家,也關於嶄新認同的建立。
故事一開始就從加勒比海的海灘上說起。男主角尤斯納維來自多明尼加,與其他人落地生根的嚮往不同,他與爸爸跨越加勒比海來到紐約,卻畢生都牽掛著家鄉沙灘上的酒吧。出走是為了有一天終能返鄉,無論在高地的生活如何,小島才是他的歸屬。移民一輩子都面臨著類似的問題,我們到底屬於哪裡?有些人盼望著回不去的原鄉,有些人則試圖融入當地社會卻不被接納,每個人心中都有安身立命的那座島,卻不是想要就可以抵達。
尤斯納維的去意如此堅決,回憶總是發生在沙灘上,以致於我們幾乎相信他確實回到了他朝思暮想的故鄉。然而直到壁畫揭開的那一刻,驚人的事實才就此揭曉:尤斯納維選擇留在了高地。正如他所言:「I have my own island.」,加勒比海的人們,在哈德遜河畔恣意狂歡似乎是難以想像的場景,但在這塊飽含了他們生命與成長足跡,受過苦痛卻又重新在此站起來的土地上,他們確確實實地建立了自己的島:那是一種全新的身分認同,裡面有原鄉、有美國,兩者卻不再互斥。
《紐約高地》的歡快在於,他樹立起種族身分的高牆,卻又狠狠地推倒了它。面對本土社會對於移民的歧視,比起追求某一種身分的證明,建立專屬於自己新的認同或許是更好的選項。汪洋之上,唯有島嶼是棲身之地。從一座島遷移到另一座島,他們心中永遠有加勒比海,卻不再急於撕去任何標籤,擁抱高地、也擁抱身為以移民身分為傲的自己。

Say it, so it doesn’t disappear

自歡欣鼓舞的結局抽離,回到故事開頭,《紐約高地》其實是一個關於消失的故事,而這樣的消失,從都市計畫和社區以外的白人來說卻反而意味著繁榮。從前的華盛頓高地作為移民聚落,向來以有極大量的空店面分布聞名,街區只零星散布著幾間拉丁美洲風的酒吧,以及移民所開設的雜貨店或派遣中心。生活機能低落雖但治安良好,也算是人民安居樂業的龐大社區。然而隨著第二代移民的出走,華盛頓高地的人口逐漸開始外流,年輕人向外闖蕩,許多店家則因越來越昂貴的店租,以及縮減的客源選擇遷址。電影中的美容院即是因客人過少而選擇搬遷,儘管他們心中或許仍都牽掛著社區,卻沒有辦法改變移民紛紛離去的頹勢。
移民出走,以西181街為中心的華聖頓高地卻沒有人去樓空。相反地,移民無法負荷的租金,對白人而言卻相對便宜,於是原本空蕩的店面漸漸有商家進駐,生活機能逐漸完善,白人入住的比例也增加。現今的華盛頓高地甚至已經成為中產階級置產的焦點地段,至於被正名為哈德遜高地,那都是更後來的事了。至今回望《紐約高地》的故事,「消失」似乎真有其事。
這或許也是為何從一開頭,尤斯納維提及華盛頓高地時總要加一句”Say it, so it doesn’t disappear.”,彷彿如此記憶中的高地便永遠不會消失。儘管建立了堅定的身分認同,尤斯納維與凡妮莎的留下是否真的阻止了聚落的沒落,我們不得而知;又或許在停電後那場狂歡的歌舞後,社區便已真正走入歷史。即便如此,尤斯納維還有每一個留下的人的故事都還在繼續著,高地或許已死,高地的精神卻還在,只要還有人願意喊出”Washington Heights”,那些美麗的日子便永遠不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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