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爆走課》:在傾斜的社會裡贖罪

2021/08/29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人性爆走課》為越南新銳導演陳清輝歷時八年籌備的首部長片作品,改編自其短片作品《16:30》。以極為特殊的傾斜角度呈現畫面,大幅震動如紀錄片搬的手持鏡頭,直指越南社會漸趨擴大的貧富差距問題。並呈現出底層人民因渴望致富,而將希望寄託於地下彩券,瘋狂執迷於下注的亂象。過於赤裸的真相一度遭到越南政府刁難,但仍一舉在釜山電影節奪得新浪潮單元最大獎,並在越南開出了七千多萬越南盾的票房。

窮人眼中傾斜的世界

《人性爆走課》全片皆以傾斜的構圖呈現,從舊社區、車水馬龍的道路到繁華的夜間都市皆然。第三人稱的敘事觀點,卻彷彿成了主角細漢和無數癡迷於地下彩券的社區居民的眼睛,望出去的世界永遠是傾斜的。
越南近年經濟成長快速,年增長率都能維持在5%以上,在2020年全球疫情肆虐的狀況下仍創下2.91%的GDP成長率。儘管經濟蒸蒸日上,高通膨率帶來高物價的同時,越南的人均收入卻沒有顯著的增加,形成「低收入高支出」的狀況。
令人難以想像的是,貧窮所致的生活品質低落、居住環境糟糕的現象卻往往不是出現在農村,而是城市邊緣的貧民社區。或許難以想像,但《人性爆走課》的拍攝完全是在越南第一商業大城,外界眼中最繁榮的胡志明市內拍攝完成的。沒有印象中的摩天大樓、現代化街道,等待都更的舊社區裡面住著百樣人,不只有農工階級,退休教師、畫家、裁縫女工全都被放進了傾斜的建築。
頂尖首富與中產階級以下的社會階層似乎再也沒有界線,高樓越來越多,經濟報告上的數字如此漂亮,所謂的收入卻幾乎都集中在天枰的一端。失衡的社會裡震盪的鏡頭,人民踉蹌的腳步顯而易見,生活是連結建物間岌岌可危的木板,不只是細漢,所有人鎮日都戰戰兢兢地走在上頭,隨時都有掉落的危險。
窮困總是把人逼上末路,中文譯名《人性爆走課》直指中心,面對地下彩券,所有的價值觀與標準都不再適用:明牌命中號碼的狂喜、中獎希望落空的失落,下注跑腿者之間的互相陷害、仇視,情緒與衝突都就此失控。細漢面對金錢的誘惑,被找尋父母的意念所左右,最終選擇幫助黑道放火燒掉社區,事後卻換來一場空。鏡頭隨他在街上來回踱步出現了翹翹板般的戲劇性,巧妙呈現出細漢的兩難不安,傾斜至此,不只從建物延伸至社會,更進一步蔓延至人心與價值觀的兩難,劇烈的晃動幅度哩,似乎再也沒有平衡的可能。

盲目信仰:地下彩卷帶來的希望

在前述如此黯淡的世界裡,能使人一夜致富的地下彩券,似乎是翻身的唯一希望。貧民為脫離現狀無所不用其極,為何在越南顯現在對於地下彩券近乎癡迷的信仰?或許就需要從彩券對於越南財政的重要性說起。
越南的彩券發行已行之有年,大致上可分為傳統與Vietlott兩種彩券,前者完全由法定的彩券公司發行,若當期無人中獎則獎金完全屬於發行公司,相當於政府國有,且無法自由決定下注號碼;後者則與台灣的大樂透或六合彩相似,不僅能自由圈選號碼,當期未中的獎金也會持續累積,獎金比傳統建設彩券多了許多,因此成為近年民眾的寵兒。
越南人民對於彩券的癡迷可以從政府的收入面一覽無遺。由於Vietlott仍是100%由政府出資的公營企業,扣除獎金後的收入自然需要上繳給政府。驚人的事實是,越南人對於彩券的癡迷,甚至讓彩券的收入足以作為部分地方政府將近一半的年預算,2020的營收31.7兆越南盾甚至已逼近石油出口額。
如此熱潮早就超越官方彩券的供給量能,中獎率有限、金額也有限的狀態下,人民對於致富、鹹魚翻身的渴望已無法被滿足。地下彩券於是應運而生,並且在平民巨大的需求之下發展出一套極為嚴密的交易機制。正如電影中細漢所言,賭客每日在下注之後,將號碼交給無處不在的組頭下注,再將資金送至黑幫老大手上,這些人彼此互不相識,全靠細漢和阿福這樣的掮客成日穿梭於城市間連結整個網路。
從事違法的賭博行為,自然會遭到警察取締,同時還要面臨敗光家產的風險。然而無論是賭客們或是細漢卻都深陷其中,每日無法自拔的求神問卜與下注,賠的日子總是比賺得多,卻還是心甘情願地求神問卜。電影中賭客們為求明牌,無論是骰子、傳統佛教儀式、到墓園或是死去的人家中求對方顯靈,無所不用其極;掮客如阿福與細漢則擷取生活中發生的各種事件與巧合,以生肖等學問包裝故弄玄虛引誘下注。然而不管是何種方式,都展現出近乎盲目的執著,幾乎是一種信仰的程度。任何徵兆都可以成為下注依據,沒中再接再勵;中了則賭客食隨知味,掮客成了紅人。
所謂惡性循環就此展開,畫家的目標從還掉賭債變成幫老婆開裁縫店;克先生中了一次就開始肖想能把房子買回來;柏太太則賭上畢生積蓄希望能回到往日教師生涯榮光。然而自殺的自殺,其他人的美夢則在推動都更的建商派來的黑道闖入的那一刻正式破滅。
當你以為這僅止於社區亂象時,卻在隨著鏡頭走出平民社區時,才發現整個城市都瀰漫著病態的彩券熱,大街上的人民幾乎可以說是人手一張彩券,眼神飄移的同時卻都飽含著希望。因為若想要翻身,似乎只剩這條路可走。
《人性爆走課》所呈現出的荒唐與紛亂已到達了駭人聽聞的程度,這卻是越南社會底層的現實。面對無望的未來,只能寄託於虛妄的神靈與宗教,彩券則是贖罪券,彷彿手持著天堂般的生活便近在眼前。但生活像是用盡一生也贖不完的罪,號碼成了懇切的呼救與祈禱下的自欺欺人,上帝似乎從來沒有聽見任何人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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