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的恐怖份子:美智子》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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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糖心蛋

  美智子在凌晨三點打電話給我,這個時候我的電影馬拉松正進行到第六部電影而已,那是一部不折不扣的催眠電影:《阿波羅13》[1]。我納悶著美智子究竟又想到了什麼莫名奇妙的新點子,因此猶豫著到底該不該接起來,結果在大拇指來得及按下通話鍵之前鈴聲就斷了,房間裡除了電視的聲音之外只有一片死寂,我還呆滯在原地看著手中的行動電話螢幕上顯示:「您有1個未接來電」。

  「喂?」相隔不到五秒,在我只感受到手機的振動、甚至還沒聽見鈴聲前我便接起了這通電話:「喂?美智子?」

  美智子虛弱的聲音從話筒內傳出:「雷恩,抱歉打擾您睡覺了……」

  「沒事,我其實還沒睡,因為明天放假,所以我正在做電影馬拉松……」不過這不是重點,我接著問:「怎麼了?美智子,有什麼事嗎?」

  「雷恩你結婚了嗎?」美智子冷不防地忽然這麼問道(而且改叫她較少稱呼我的名)。

  「呃……還沒。」

  「那麼女朋友呢?你現在有與任何人進行交往關係嗎?」

  「呃……很遺憾地,也沒有。」我開始有些心跳加速,美智子會有這番詢問是否正在暗示些什麼呢?我其實有些竊喜地懷疑著。

  「那麼前妻呢?初戀情人?甚至是子嗣?少年時代留下的私生子?」

  「不,都沒有。」這些問題一下子又導往了某種弔詭的方向,美智子會這樣仔細確認到底是在暗示我什麼?我開始有些畏懼地懷疑著。

  「雷恩,如果你結婚了,你能接受領養的兒童而非出生於己的孩子嗎?」美智子的語氣逐漸恢復生氣,現在她簡直就像女僕餐廳內詢問用餐意見的殷勤服務生。

  「好啊。事實上我原本就是這樣計畫的,只不過我現在連能夠交往的對象都沒有,目前的薪水更不足以扶養起一個小孩……」是時候該暫停一下、先把美智子的意圖弄清楚再說,於是我終於反轉立場問美智子:

  「美智子,妳希望我做些什麼嗎?妳知道若是妳開口的話我是肯定會竭力幫忙的,不必拐彎抹角;假使妳只是處處顧慮地反覆提問我資料,我完全不曉得該從何幫起。」

  美智子又退縮至一開始帶有濃厚憂慮的口吻:「這次不一樣……我非得十分謹慎。」

  「試試看吧,」我鼓勵她:「不試的話妳怎麼知道?」

  「好吧……」這是美智子在該通電話裡的最後一個問題:

  「雷恩…羅夏,你願不願意娶我作為你唯一的合法配偶?」

  求婚?!

  同一時間,湯姆‧漢克(Tom Hanks)已隔著電視螢幕說出我內心裡的畫外音:「休士頓,我們有麻煩了。」

  我就像是被技術性擊倒的拳擊手一樣,直接在我那幽暗房間裡的單人沙發上失去意識,等到再次醒來時是因為樓上的房客正用大分貝的吸塵器做週例大掃除的關係,那時才上午九點,我其實還有點心猶餘悸,幸好,我發現昨天夜裡──嚴格說來是今天凌晨──發生的一切只不過是驚悚的惡夢一場,我現在仍安全地坐在沙發上,除了頸椎和背脊有些受睡姿不良所造成的疼痛僵直外,我的身體沒有任何遇害的危險……

  我指的是「在切除腦前葉的手術執行之際設法從精神病院內逃脫」這件事,那只是一場《時空攔劫》[2]式的惡夢;然而來自美智子的求婚卻是鐵一般的事實,這比「甘迺迪(John F. Kennedy)是否死於美國自家的暗殺?」這類的歷史陰謀更沒爭議性。

  我不希望自己像個女人般歇斯底里──沒有惡意──但即使像我這有子宮崇拜信仰的人都會覺得荒謬,因為我人生當中大概就僅有這麼唯一一次的求婚,然而沒有鮮花、巧克力、燭光晚餐跟戒指,基於道德消費問題,用玻璃取代鑽石也無所謂,可是,她竟然沒有當著面問我是否願意娶她:而只是透過一通電話!?這大概只比用簡訊收到開除通知還好一點而已。

  喔,天啊……姐妹們,我覺得我好像比女人無理取鬧時還要歇斯底里……

  結果,我後來還是答應了美智子這突如其來的求婚。

  上午十點整,美智子的咖啡廳也應該開始營業一段時間了,我在假日期間出門,搭乘陸上電車前往大學城,如果我在高中時代有這麼用功就好了,偶爾一次心血來潮果然是有大事降臨:終生大事。

  我知道自己是個非常壞心眼的人,我幾乎不相信青少年的學生戀情能夠有什麼圓滿的好下場,所以每當我看見路上有年輕的情侶們甜蜜地牽手、擁抱或是當眾接吻,我總猜想著他們在不久的將來究竟會以什麼樣的理由訴請分手,「出軌」還算合理:在一夫一妻制價值觀的文化圈內來說,但往往是女方「購物不知節制」或男方「洗澡時老是尿在浴缸裡」這些藉口,無論如何,冠冕堂皇的對外說法總是「個性不合」,多麼方便。

  另外還有一種感情亦是我備感懷疑的,例如年齡不對稱的兩人,男的是個禿頭、其貌不揚,女的卻像是在黃金時期急流勇退的國際模特兒,宗教學家要怎樣解釋這惡劣的安排?如果不是因為這個老男人擁有富豪俱樂部的會員資格,那麼這個世界上大概就真的還有「真愛」存在。

  像美智子這樣優雅的成熟女性,假使她有意願,她大可在為數眾多的成功追求者中自由挑選;我在世界上某些神秘的國度中足以被歸屬在一個傳奇的族群:「他媽的醜(Fugly)」,而我也已在小學六年級的夏天接受了這個事實,我的確暗戀著美智子,可是……我到底是哪一點讓美智子看上了?

  「你是個善良的恐怖份子,」美智子端來一杯雙倍牛奶的特濃拿鐵擺在桌上、與我面對面而坐,她面帶微笑地這麼回答特地前來細問的我:

  「對,光是這一點就夠了,沒錯。」

  我喝起了拿鐵:「但又為什麼是我這個恐怖份子?我的意思是……畢竟還有不少像我們這樣的同業,不是嗎?」

  「地球上有七十五億人口,你不必一一面談才能拿定你想聘雇哪一個人到你的公司上班,通常你只需要從你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去獲取你所需的即可。」美智子井井有條地用比喻解釋道,然後她這麼補充著:「在恐怖主義的世界裡,我們基本上與人類理論站在同一陣線,若非親眼所見,千萬不可假設黑暗中還有自己人的存在。」

  「這關係到『信任』機制,沒錯吧?」

  「沒錯,安全第一。不過,」美智子強調著:「我可不是因為只有『就近方便』這單純的理由罷了,我希望你明白這點。」

  那不然是為了什麼呢?

  「妳是個好女人,美智子,甚至比『好』更加優秀,我坦承我很難不喜歡上妳……」

  「你緊張的樣子就跟女童軍一樣可愛,害羞雷恩。我愛你,羅夏。」她一派輕鬆地說。

  還有什麼樣的驚人言論是美智子尚未丟給我的?這就像受邀上台表演電鋸魔術一樣又驚又喜,美智子的那句「我愛你」正是魔術師手中的柴油電鋸,真刺激……我說不出什麼趣味十足的台詞,或者乾脆直接放棄懷疑地接受這結果。

  「好吧,請鋸我……」

  美智子:「你說什麼?」

  「沒事,我只是……」喝下一大口拿鐵,我說:「好吧,請愛我吧。」

  「那麼我們就算訂婚囉?」她說完後便直接將一只黑色的絨面紙盒擺在我的面前:「抱歉,要求婚還是要當面說比較正式。」

  來了,戒指!我悄悄打開盒子,那是雷射雕刻QR編碼的鈦金屬環,嚥了下口水,我的雌激素都快湧上眼眶化作淚水,原來這東西的殺傷力這麼大;我嘀咕著:

  「有好多事情必須煩惱,宴會、房子、孩子……」

  美智子:「特別是『孩子』。」

  「我大概知道妳想要領養一個小孩,這點我是絕對贊成、沒有異議的。剛開始房屋貸款的壓力可能會比較大,但我會設法找份收入較高的工作為孩子準備教育基金,因為沒有什麼比較育還重要。」然後我戴上戒指:「妳希望什麼時候結婚呢?」

  「今晚。我會用今晚的沙龍時刻來舉辦我們的小型婚禮,」美智子彷彿早已計畫良久:「然後週五就去市政府申辦結婚手續。」

  「那就是後天?為什麼要這麼快呢?」

  美智子用手肘倚靠在座椅的扶手上撐著頭部:「雷恩,我已經35歲了,我想要盡快擁有自己的孩子,所以早點完婚,我們就能盡早接受社會局的評估計畫。若你對此感到不悅,我很抱歉,我保證日後會再找機會彌補你,邀請更多親友、讓典禮更隆重……」

  「沒關係,就照妳的意思做吧。」我似乎能從美智子的那番話裡感受到她較接近一般女性的情緒面,相當難得,這次美智子的世界裡暫時出現了跟「恐怖份子」幾乎扯不上關係的時刻:她那溫暖的焦慮。

  「謝謝。」美智子再次露出笑容,她起身繞過桌子、從椅背後面摟住我:「感謝你在這段婚姻中做出第一步退讓,我很任性,未來還請多多包涵。」

  頓時間,有股自信的欣悅感在我的腦子裡油然興起,我或許是本都市裡最聰明和僥倖的王八蛋,給我一根夠長的枝桿和定點,我可以讓氧化亞氮變成義大利麵海、解除幾千年來的飢荒,這沒什麼邏輯,只因我剛娶了這個星球上最美好的女人。

  到了下午,美智子從電腦的列表機印出了今日的沙龍公告,題目只寫著「美智子和雷恩結婚」,我也依她的要求幫忙,在店門口的小黑板上寫道「1900~2100,提供免費酒精飲料!」的訊息,然後等我從地窖搬出好幾箱的香檳、白酒和紅酒後,我看見美智子開始在門口裝飾起聖誕樹。

  「又不是聖誕節。」我提醒著。

  然而美智子根本不在意:「我知道啊!」她興奮地說。

  那一晚,美智子的許多老客人紛紛出席給予祝福,話雖如此……我卻感受到一股不輕的敵意,我原本想要一整晚都待在角落、靜靜看著美智子招呼每位來賓就好,可是光亮出戒指是不夠的,他們真正好奇的是會讓美智子願意出嫁的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男人。

  「27歲、一事無成的錄影帶出租員兼任恐怖份子實習生」你們還指望我什麼?某某博士、律師或醫生嗎?女人與我握手,她們的眼神流露出一股不可思議;男人與我握手,除了差點捏碎我手掌內的每根指骨外,他們還會在我的耳邊恐嚇我:要是我讓美智子心碎,他們會用各式各樣的手段制裁我,無論是「挖出我的眼球之後再強暴我的頭顱」、「用鏈鋸塞入我的屁眼」還是「活體解剖我並強迫我看著他生吃我的腦袋」之類的,前十個威脅結束後我就差不多麻木了,於是我開始把後面的其他〝祝福〞當作笑話聽,這些人的電視類戲劇實在看得太多了,我已不放在眼裡,畢竟你們以為我做的是哪一行呢?更何況我是絕對不會令我的妻子傷心的,我甚至會堅持活得比她更久,免得她在我的葬禮上難過掉眼淚。

  晚間十一點,客人都走了,我們也跟其他員工將場地收拾完畢,目送、揮手、鞠躬地讓這幾位大學工讀生回家,美智子在咖啡廳內拉起我的手要我陪她跳支舞,我曉得她因為開心,有點喝多了,加上我從來沒跳過舞,因此只好拒絕;可是美智子不肯放棄,無論如何都要我陪她跳支舞,即使我坦承告訴她我完全沒有舞蹈細胞,美智子還是要我將手搭在她的腰上、順著直覺慢慢搖擺。

  「其實你做得不錯唉,」美智子對我說:「看,根本不難吧。」

  我從來不知道為什麼人類會發明這種社交活動,多麼容易使人對眼前的隨舞者一下子就陷入著迷。

  「美智子……」

  「請直接稱呼我『羅夏太太』吧,羅夏先生。」

  一個女人對我這麼說,雖然意味著可觀的責任感,但我樂觀的相信這會是值得的,我拿得起、承受得了。

  「羅夏太太……」真是不好意思地尷尬,但我還是說出來了。

  「怎麼樣?」

  「沒什麼。只不過這是我第一次聽見我媽以外的人對這稱呼有回應,所以還不太習慣。」

  美智子細細地哂笑一陣,接著她閉起了眼睛,原先搭在我肩上的手掌也改而捧住我的雙頰,她輕輕在我的嘴角上親了一下,然後緊抱住我,美智子倚頭靠在我的側頸邊:

  「我今天很快樂。」

  「比當個策劃破壞行動的恐怖份子還快樂?」

  美智子在我的肩膀上磨蹭她的額頭:「你不用嫉妒,羅夏。『恐怖份子』只是我的工作而已。」

  明天還要上早班,所以我還是趕著搭乘末班陸上電車回到我的單人公寓。總會有種幻覺:一旦一天中發生了太多事情或者只需一個足以扭轉人生關鍵的轉折,當那天結束時,你會貌然發覺自己彷彿多了看不見的好幾歲,這年齡的加減和事件的震撼程度是成正比的,乃至於入睡前,我以為自己多出了二十來歲,大概另一方面是由於自高中畢業後我便停止心靈成長的關係吧。

  週五,我和美智子約在市政府的戶政事務處完成手續,除了兩位結婚人之外,表格上還需要兩位見證人的簽章,美智子找來了她那位在公立高中當老師的朋友艾珂,而我沒得選擇地只挑了猜片高手傑瑞,除了可以讓他請到半天假之外,傑瑞是那種根本不在乎自己簽了什麼文件的人,他一直以為自己是來幫我簽署奶昔專賣店的入股契約而已,反正只要能能夠順利完成手續,就算偶爾得買奶昔請傑瑞喝也無所謂。

  走出市政廳,我猜我還未適應已婚的新身份,莫名的不踏實感有些強襲。

  艾珂或許看出了我的徬徨,她拍拍我的肩膀:「羅夏先生,你還好嗎?」

  「我猜我很好,只是有點過快,交往的深度與長度……妳知道的。」我彈著手指強調著,順便緩和緊張情緒。

  艾珂:「當我聽見她要我來當她的證婚人時,我心裡面的第一直覺是:這大概和恐怖份子的事又有關了。當然,畢竟是『結婚』這件事情,我寧願相信她已找到了她的真愛,是女生都會這麼想的吧。」

  艾珂的話語中沒有包含任何一個惡意的字眼,不過比起先前那些威脅著要用101種方式殺死我的祝賀詞,我反而覺得艾珂的殺傷力更大。

  「艾珂……」我對她說:「如果我知道些什麼的話我一定會現在就告訴妳,否則,我也寧願相信我真的結婚了。我向妳保證,好嗎?」

  艾珂充滿善意地直盯著我:「美智子在學生時代曾與一個男生交往過,他們是學生新聞社的搭檔,直到大學仍維持著交往的關係,不過當時發生了一些事情,以至於那個男生後來獨自前往中東,兩人因此才無疾而終。羅夏先生……就某方面來看,你與美智子的初戀十分相似,請不要誤會你只是某人的替代品,實際上正因如此,我猜美智子才會覺得你是如此特別。」

  「我不介意這種事情,我只希望她真的過得開心。」點點頭,我又不正經地問:「妳說的『相似』是什麼意思?『憤世嫉俗』或是『偏執狂』之類的嗎?原來美智子喜歡這種人格特質的對象……」

  艾珂:「不如就解讀成:一個真正善良的恐怖份子。保重。」

  「謝謝。」好像每個人都在裝神秘,字裡行間都要跟我打啞謎。

  那麼接下來該做些什麼呢?我是第一次結婚,不知道世界上第一對面臨文明婚姻的夫妻是怎麼規劃出標準作業程序的,又到底是誰發明出「蜜月」這種東西?我試圖整理出順序,但煩惱至某個程度之後又累得認為乾脆順其自然就好。

  還是說我可以從「領養手續」開始研究起?充滿著熱情,我在網路上研究了一整個下午,結果卻讓我有點灰心,在獲得領養評估的許可前,我們必須接受六個月的課程教育以及參加一場又一場的公聽會,然後,社會局會針對我們的狀況進行篩選,整個配對過程可能會歷時一到兩年,因為就整體而論,這個國家的人口出生率正在下降,在少子化的社會中,想要維持傳統家庭結構的伴侶自然而然地也會相當直覺要尋求領養途徑,申請的人數實在太多了;從國際資源下手也是一個辦法,可是光應付相關的繁複手續,恐怕同樣不會快速到哪裡去。

  美智子永遠不吝嗇於她溫暖的笑容,領養的事情她說她自有主張、要我不必擔心。隨後,美智子提議到南方的海灘去做個三天兩夜的旅行,聽起來是個不錯的點子。

  三個小時的交通,我們用閱讀一本科幻小說的時間來到了陽光終年灑落的南島,由美智子負責訂房的國王飯店是一座獨立在珊瑚礁島群上的海洋渡假村,一個小島就是一個別墅,有私人的沙灘,來往之間還必須搭乘獨木舟,房間最奇妙的部份在於客廳地板上的強化玻璃,白天時可以看見海面下悠游的熱帶魚,大溪地、馬爾地夫、杜拜……我只要這樣就夠了,這景色美得跟螢幕保護程式上的照片沒兩樣。

  我們的島上到處都有「恭賀新婚」的玩意兒,新婚香檳、新婚蠟燭、新婚巧克力……但新婚不代表就能省下服務生幫我們搬運行李的小費。

  資本主義萬歲。

  美智子換上了黑色的無袖襯衫以及純白色的絨紗寬裙,她光著雙腳行走在溫熱的沙灘上,手中捧著她的平板電腦,大概在看早先於火車上還沒閱讀完的小說結局;我拿著一手冰啤酒走近美智子,原來那沙子是這麼地燙,但美智子只是對著螢幕看得出神、完全不在意,表現出瑜珈修士之態。

  「天氣不錯。」我說:「要喝點啤酒嗎?」

  「為何不可?」美智子接過鋁罐之後一口氣喝光了整瓶啤酒,並且不好意思地打了一個嗝,她說:「已婚婦女是不必維持形象的。」

  我挑起眉毛:這女人說得有道理。

  「我以為你已經把那本小說看完了?」我隨口聊著:「網路上的評價不好,因為那不是個圓滿的大結局,但我卻因為相同的理由肯定它是一部好作品。」

  「一點也沒錯。」美智子收起平板電腦、原地盤坐在沙灘上,她拍拍身旁的位置:「雷恩,我想跟你談件事情。」

  我依她的請求照做,接續美智子的起頭:「妳想談些什麼呢?」

  「你看這片海,如果沒有工業革命帶來的歷史衝擊,我們的觀賞動機還會不會跟現在一樣呢?」

  這主題充滿著濃厚的學術味,我回答:「也許不會吧,因為自然界的景色不是免費的嗎?」

  美智子:「的確如此,不過既然又肥又大的恐龍在死後千萬年的遺體能夠轉變成左右世界物價的指標之一,那麼對於人類整體的價值觀而言,自然界的無名產物──無論是否為有形的實體──它們都能變成私人名義下的財產,對吧?小起手工打造的木屋,大至以政府權力制定的土地交易法案,更甚者如設立起收票櫥窗、對於準備穿過針葉林到達山峰上觀賞日出的登山客收取費用,這種行為的正當性在哪兒呢?他們採用『管理費』這名銜,但客觀上可真有管理的實質動作?如果有,那麼又是以什麼樣的範例來當作管理的標準?除此之外還有更多衍生的問題難以用法律、數據進行古典道德的規範和量化……」美智子笑著打開第二罐啤酒:

  「這問題比『一張CD該賣什麼樣的價格才不算過份?』還值得被討論。雷恩你知道我的意思嗎?」

  「用成語來講就是『為富不仁』吧?」

美智子:「啊哈……雷恩你果然聰明呀。」

  不過依我對美智子的認識,她想說的應該還不止於此:「美智子,我們眼前所見的一切就竟隱藏著什麼樣的陰謀呢?」

  沉默了一會兒,美智子一面玩弄起腳邊的沙子一面慢慢開口:「陰謀啊…有很多啊。整個南島渡假村在三十多年前不過是一個小漁村,後來因為配合國家工業政策轉型,漁民在式微下只好將房屋或船隻貸款斷賣,小銀行擁有土地和呆帳,一方面轉賣給大銀行成為次級房貸,另一方面則是對政府申請救援法案然後收取鉅額救助金,即使明明不是討不回的帳戶也乾脆一併登記,甚至特地另外再製造假戶頭。」

  「等等,難道沒有相干的官方單位是專門對提報資格做深度評估的嗎?」

  美智子:「完全沒有,因為政府是有不可干擾市場運作原則的制約存在的;但終極的解釋卻也直接導向政府的財政部門本來就和各銀行在檯面下保有共生共利的關係,無奈處在於這條救助法案的年度預算源頭仍得由全體國民的稅金來負擔。」

  「膽子真大!」

  「幾年間,中小企業靠著相同的循環穩定成長,誰併吞誰…只純化到簡單的運氣問題而已,最後有一間公司從混戰中勝出,它將所有名額下的土地賤價賣給自己子集團的建設公司,因為這是一個簡單的價值原則:土地很便宜,但如果上頭蓋了房子,價格就可被隨意哄抬,徹底是種暴利,時常也是洗錢的手段,以致於為什麼任何一間你叫得出名字的金融業大多都涉足了營建業……如同這家海島渡假村亦難逃此種惡劣路線的血統。」

  從美智子陳述的內容和語氣判斷,她似乎已做足了研究功課,之所以會告訴我此番情報,難道她已有一份恐怖攻擊的計畫了嗎?

「那麼……針對這樣的現象,妳有任何抗衡的方法嗎?」我問。

  「那些企業通常都是以家族世襲的方式來傳承,這明顯是基於信任原則,政府想攏絡的也正是這種方便的網脈,因此一旦勢力鞏固,這個圈子便很難有其他新興公司的壯大。所以,倘使想要打進這個封閉的王國……」美智子正眼看著我:「我們就必須融入他們的家族。抱歉,羅夏。」

  「幹嘛道歉?」

  「這次的任務我獨自一人無法完成,同樣無法依靠大型團體,我需要一個絕對精準的搭檔。我說的正是你,羅夏。而我的第一步算是已經順利完成了。」

  不困難地,這整件事情的原貌果然就如同艾珂警告過我的那樣,加上我自己本來就沒有什麼中大獎的先天優勢,於是我很快就反應出了美智子到底在談論哪檔事:

  「如果是為了遠大的目標,我可以接受……沒有問題,雖然我在心態上還要花上一段不短的時間才能適應……」

  只能怪我自己是個一度深信婚姻價值的凡夫俗子。但這麼一來是不是也代表著我可以稍微放心了?

  「可是,『結婚』仍是我們兩人之間的既定事實,如果晚上你要跟我睡的話,可以喔。我只是要先提醒你:我沒有過任何經驗,所以入夜之後還請您多多指教。」美智子從容道。

  說是這麼說,但我可不是趁人之危的王八蛋……我不禁懷疑美智子天生就是男性心理的操縱專家,多麼可怕的一個女性恐怖份子,還是說對她而言我根本沒有一絲身為異性的威脅呢?

  三天兩夜的蜜月旅行中沒有成人時間,沒有乾柴烈火之後就融接到了亮白色的清晨,我也沒看過美智子上身只裹著棉被然後先行下床煮咖啡的模樣……什麼都沒有;整段旅行美智子始終保持著一派輕鬆,而我卻是戰戰兢兢,每一天我的平均睡眠時間大約只有四小時,之所以要保持清醒當然就是避免我對美智子做了些什麼;以至於旅程結束後回到了工作崗位,我在大賣場的倉庫裡陸陸續續間斷地偷睡上兩天左右,蜜月旅行居然是個如此考驗體力的東西,不知情的人乍聽之下一定會聯想到令人臉紅心跳的內容……隨他們去吧。

  平淡的日子過了半個多月,美智子時常會約我吃飯,但我遲遲未得知她最新一步的計畫;直到某天她略帶興奮地通知我領養資格通過的消息,除了對審核速度的高效率感到訝異之外,我只在乎配對的孩子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這個時候不該扯些黑色笑話,不過想想看,等到她或他18歲的時候,我和美智子坐在客廳裡慎重地公佈這秘密:「抱歉,孩子,爸爸跟媽媽是恐怖份子。」這對青少年來說的衝擊會不會過大?

  美智子究竟是如何在申請表上敘述我們家庭特質的?

  總而言之,我想要知道孩子是個什麼樣的人,這樣我才知道我應該調整自己成為哪種類型的爸爸。不過美智子在電話裡並沒有多加交代,她只約我明天在私立紅橋醫院見面。

  醫院?怎麼不是孤兒院或寄養家庭呢?我納悶無比。

  「他是誰?」隔日我依約來到美智子指定的醫院病房門前,隔著玻璃窗,我見到了美智子說要領養的孩子:那是個老人!難怪認養手續會這麼快速;我掩飾不了類似被惡作劇之後的激動地提高音量:

  「他的名字是『班傑明‧巴頓(Benjamin Button)[3]』嗎?」

  美智子一點也不受我的情緒影響,她不急不慍:「不,他的名字是亞力士‧佛塔(Alex Vltor)……」

  「亞力士‧佛塔?我發音正確嗎?順便追問一下,請問他到底是8歲還是80歲?」

  「事實上是78。」美智子說:「他患有喉咽癌,坦白說以現在的醫療技術這根本不難根治,然而這家私立醫院為了爭取運作預算,它必須將重症患者的名額保持在一定的最低限度之上,換做實際的作法解釋,院方只是在他的身上培養可控制的癌細胞,而且遲遲不縫合他的喉咽管、強迫他依靠機器才能夠維生,亞力士‧佛塔沒有子嗣、配偶,因此沒有任何親屬能夠替他出面打官司。」

  「直到現在我們領養了他?好救助他脫離這間邪惡醫院的冷血軟禁政策?」

  原來如此!所以我跟美智子的結婚就是要解決這一類的醫療陰謀啊……嗯,美智子果然是慈善派的恐怖份子。知道這一點,我也就比較好配合了。

  「院方固然惡劣,不過對於亞力士‧佛塔來講,他是罪有應得。」美智子側肩倚靠在玻璃窗上,眼神銳利地瞪著還得用塑膠插管才能呼吸的亞力士。

  劇情急轉直下,前一刻我還以為我們是素食主義者……快速而謹慎,仔細思考一下。這個時候我意識到自己到底該問什麼樣的問題才算適切:

  「我們的恐怖計劃不是針對醫院,而是針對亞力士‧佛塔,對吧?」

  美智子冷冷回答:「沒錯。」

  「美智子,為什麼是亞力士‧佛塔?我們憑哪一點選上他?怎麼看他都像是個快死的老人啊。」

  「羅夏,你對金融業的世界肯定還是很陌生,否則打從一開始聽見『亞力士‧佛塔』這名字時你的反應絕對會比現在強烈上許多。」她嘆口氣從頭解釋:「亞力士‧佛塔是騎士集團的總裁,旗下有金融公司、生化科技實驗藥廠、電子工廠、新聞台、出版社……甚至跟軍方也有一點關係。」

  希望我如果現在才恍然大悟還不算太遲:「妳說的就是〝那個〞騎士集團?!」

  「對,正是〝那個〞騎士集團。就連我們在三個禮拜前去過的南島渡假村,它的建築商──神盾建設──也是騎士集團底下的裙帶產業。」

  「真誇張……」

  「不,是〝真他媽的〞誇張。我還忘了告訴你:12年前我曾在他手下的保險公司工作過,亞力士是我的前老闆,他躺進這間醫院已經有六年。」說完,美智子翻出她側背包內的筆記型電腦:「艾德蒙‧唐泰斯(Edmond Dantès)[4]花了十年的時間策劃他的逃獄和復仇,與他相比,我們可以算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隨後美智子踮起腳尖、倚著牆壁,好拔掉對準房門的一架攝影機插頭。

  「美智子妳要幹嘛?」

  美智子:「跟我們的兒子談談心。」

  我尾隨美智子走入病房內,節奏有點措手不及,我的理解進度還無法完全跟上美智子的現況。美智子把筆記型電腦擺在病床扶手架設的餐桌上,另一邊還替亞力士調整好病床摺疊的角度、好要他坐起;美智子自我介紹:

  「佛塔先生,您好,您應該不認識我,多年前我曾在你的保險公司擔任過風險評估員,我的朋友叫我『小美』,但你不是我的朋友,所以你得叫我『美智子』。我來這裡是想跟你談筆交易,我跟我先生打算領養你,這麼一來就有人能夠帶你脫離這個鬼地方。但依你的個性,你這個老狐狸光是聽到前文應該還開心不起來,因為你正在盤算著提防我的方法、不斷揣測我真正的意圖是什麼,我可以告訴你:省點腦細胞吧,我不打算跟你囉唆,我要的是你的『復仇基金』,根據你的特殊遺囑,一旦你的壽命到底,基金就會啟動、殲滅整個當初出賣你的理事會,但尷尬的是:現在你似乎是一時半刻內死不了的,與其如此,不如交給我代替你出面。如何?不能出聲的話就用打字的方式告訴我你的想法吧,記住,盡量簡短一點,留點力氣看著我復仇。」美智子把筆電連同餐桌推到亞力士的面前。

  我原先強烈質疑亞力士‧佛塔這個老人還辦不辦得到「打字」這回事,因為接連在他臉部的插管以及他半開的眼皮差不多只是一息尚存的慘況,然而一等到美智子將籌碼仔細託出以後,亞力士居然瞪大了眼睛、雙手靈活地在鍵盤上輸入著訊息,他犀利地切入重點:

  「妳的能耐?」

  「四個月,最長六個月。」美智子保證道:「之後你還是可以回到你的公司當國王。不要忘了,你也不是正義的一方,你一點也不無辜,你所幹過的所有骯髒事會一直跟著你,就算你死了──不管生理上還是法律上──這些紀錄會依舊存在,而且還不會有原子核衰變期那樣的妥協空間。你最好搞清楚。」

  在這個房間內,美智子才是真正的主宰,我彷彿親眼看著一齣英國古典文學戲劇的上演;透過室溫的微妙變化,或者我們在場三人呼吸及心跳的節奏,我可以感受到美智子她計畫的成功率正在上升,考慮到目前的處境,亞力士沒有其他優勢,畢竟已是個身受作惡多端的過去而面臨現世報糾纏的垂死老人,看看他,在床上動彈不得,甚至還穿著尿袋。

  於是要不了多久,美智子的談判震撼彈開始發酵,抵擋不了餘威的亞力士在鍵盤上輸入:

「找我的律師就知道帳號,密碼:『Hamlet』。」

  一確定結果,美智子悍然闔上電腦:「恭喜,死老頭,你剛為自己買到了一個贖罪的機會。」

  接下來沒有任何休息的時間,美智子和我還有一場長期抗戰必須經營。

  又過了兩週,這時候我們已經完成了兩樣工作,一:美智子很守信用地替亞力士安排好手術,理所當然地,附加條件是他不得插手來干涉我們的計畫;二:我們從亞力士的律師團順利得到了他四分之一的復仇基金,總共四億英鎊,這數字真是離譜……我懷疑他剩餘的三個帳戶密碼是否也是以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四大悲劇中的主角名字來設定,若猜測沒錯,我跟美智子也可以乾脆就拿著這筆錢遠走高飛;之所以我們沒那麼做乃因:我們是乾淨的恐怖份子,而非受物質慾望驅動的劫匪。

  「整個世界到處都有陰謀,連手機都有陰謀。」美智子在確認完咖啡豆的訂單之後一面把玩著手中的行動電話一面這麼說。

  「例如說呢?」我問:「鋰電池會爆炸?還是面板的玻璃太容易破碎而且沒有任何保固?」

  美智子單手撐起下巴靠在桌面上,同時用手機播放著法國老歌Non, Je Ne Regrette Rien,她說:「製造不良只是小事,保固不完全至少還會配發替用手機。」

  「那麼問題出在哪裡呢?」

  「這支電話是由櫻桃科技出品,不過代工則是在亞洲;不要誤會,我對太平洋西岸沒有意見;當時代工市場有多家公司接下了這份委任,成本7.5塊,代工聯盟共識爭取到11塊,商業原本就是為了賺取利潤,合情何理。可是偶然中,有間以電子配料製作起家的企業也想投入智慧型手機的代工市場,主要的困難有兩點,首先:它沒有經驗,櫻桃科技的母公司根本難以信任它;其次:原本的圈子內早已有許多強而有力的前輩盤據。如果是你,羅夏,你會怎麼做呢?」

  一向習慣扮演學生的我聽得入神,猛然被美智子老師點名提問,我根本反應不過來:「這個……我不知道,」總之快點瞎扯出一個答案:「降低我的定價、提出別人所提不出的新低價格?」

  「聰明,你很有當惡德商人的天份喔,羅夏。」美智子微笑地對我說。

  「我真榮幸……」這種稱讚方式一點也不踏實。

  「一旦提出了絕低的價格,長期的割喉戰後,其他公司萎縮了,但這個後進的企業野心不止於此,它甚至又把那些敗陣下來的公司全數收購、連環併吞,最後終成為獨霸一方的電子代工帝國,反托辣斯法案(Antitrust Law)的屢次罰鍰也制裁不了它,這是一定的;也許是精心設計的政策,也許是領導人還有一點良心,即使經費完全微不足道,但當事人表態要做些社會回饋、投資文化產業,這個舉動成功地為他買到了聲望,我指的是在整個東亞地區這麼大的範圍,喔……他儼然成為企業模範。完美結局,對吧?」

  「不對,它這麼做不就破壞了原來的市場平衡了嗎?」

  「太優秀了!一針見血,真是幸虧你當了個恐怖份子,」美智子誇獎我之後重新分析:「這件事情的最大勝利者究竟是誰呢?是表面上名利雙收的帝國企業嗎?答案其實是獲得最低材料成本開銷的櫻桃科技。」她補充宣告著:「在他的祖國,人民受到媒體的渲染,還輕而易舉地相信這個大老闆就是榮耀的國家之光,真是不切實際的笨蛋。我沒再深入追蹤:到底害多少人失業、逼多少人自殺、毀滅多少家庭……」

  「黑暗金控101」由美智子教授親自講課,是針對我這種金融白痴所開的入門加強班,自我跟美智子結婚以來……不,也許要從我遇見她的那天就開始算起,我已經不曉得被她震懾了幾次,美智子的腦袋就像個深不可測的恐怖萬花筒,聽她說話、透過她的雙眼,你可以看見現實世界最獵奇的怪誕畸形秀。

  過了一段日子,美智子一直專注於她的計畫執行,有好幾天我到了咖啡廳內都遇不著她,偶然某天收到她的簡訊:她邀請我參加餐會,地點就在她那間咖啡梯的地下室,什麼樣的餐會會舉辦在地下室呢?肯定不是我或美智子的生日,結婚不滿365天,同樣更不可能是週年紀念。瞎猜無益,我得搭著路上電車來到大學城一探究竟,為了不失禮,我選擇穿著襯衫而非夏威夷衫。

  「謝謝!我無法對你完整表達我的心裡有多麼感激,羅夏先生。」除了美智子之外,地下室群聚了九個人,包含了之前發明機械臂的大學生1號和大學生2號,其他那些大概就是這兩個人的同學之類,姑且一概稱作大學生3號到大學生9號吧。我搞不清楚狀況,只是不停傻笑地接受每個人的道謝。

  穿越人群跟氣球,我找到了正在吃小蛋糕的美智子,她端著小盤子:「幹──請原諒我罵髒話──但這實在太好吃了,你要不要試一塊看看?羅夏。」

  我一口氣捏起了三塊蛋糕塞入嘴裡,結果咀嚼沒幾下我就發現這點心有古怪:「這該死的小蛋糕為什麼有CLP跟WD 40的味道?」

美智子歪著脖子:「喔!我還以為這是椰子油的香味。這麼一來就說得通了……」美智子解釋道:「因為這是電機系的同學自己做的。」

  他們是在實驗室內用乙炔焊槍、離心分離機和工業烤漆房烘焙出來的嗎?不對,我更在意的是美智子的智商究竟是高還是低?這方面的味覺判斷不是生活常識嗎?多虧她還是個經營咖啡廳的餐飲業者,真扯……

  該談點正事了,我問:「今天是在慶祝什麼?為何他們都要感謝我?」

  美智子還是繼續吃著小蛋糕:「我用你的名義出資替這些學生成立了工作室,反正亞力士的復仇基金充足,所以很快地我就成立了上市的公司,」她喝了口紅茶:「接著我們再用剩下的錢全部用來收購我們公司的股票,交易一呈現漲停板,其他下家就會跟著買入,屆時我們就能從中間的差價賺取更大的利益。」

  「這聽起來就像透過空頭公司炒股票的無本生意。天啊,妳到底是從哪裡學到這些東西的?」

  「我以前是保險公司的保險分析員,記得嗎?那些大公司誆騙大眾買基金、買保險,然後再把這些錢拿去做剛才我說的那些事,這才是真正的無本生意。可怕吧?聽完之後你還敢買基金嗎?」

  「看來我從不積極理財的決定是正確的。否則我的畢生積蓄也只是淪落成大企業斂財的資本而已。」

  「幸好,相形之下,我們還有實體創作,所以這不算空頭公司。『空頭公司』的把戲要稍後再使用。」

  「還要賺錢?!」

  「不,這個時候就是大破壞的開始了。接著我們就會不停地花錢。」

  工作室因為我們將復仇基金傾頭灌入的緣故,以致於它呈異軍突起之姿快速建立起似乎和事實不太成正比的名氣,雖然我讀過討論「社群網站」和「知識經濟」的書,但這種一夜致富的科技產業對我來說簡直就和矇眼走上八英哩的鋼索一樣戰戰兢兢,稍有不慎我可能就會掉入《魔宮傳奇》[5]的岩漿裡,從不奢望我跟美智子會像湯姆‧漢克以及梅格‧萊恩(Meg Ryan)那樣莫名奇妙地被火山噴出來、幸運生還[6]

  然而我們的工作是就像太空雪球,我們炒作股票讓它漸形茁壯,現在它已經大到可以產生自體引力運轉,並把一堆完全不知情的投資人吸引過來,天曉得再過一段時間它會不會發展出獨一無二的大氣、讓所見之處都出現了原始生命型態的藍綠藻……關於這點,我可沒有身為人父的喜悅感,更別說幾億年後發產出文明的物種將我視為崇拜的宗教象徵,並以我的名義發動各種戰爭……坦白說我認為我應該找心理諮詢師談談。

  那個醫生叫什麼來著?克雷格‧費爾伯?可能嗎?回去找那個在員工定期精神評估流程上不小心來代班的克雷格‧費爾伯醫生?話說回來,我會有今天這樣的發展全因為他當初那場意義不明的催眠嗎?

  不過凡事都有它的上限。

  「好吧,說實話吧:我承認我已經忙不太過來。」從美智子的嘴裡聽到這句話我感到如釋重負,一來證明備感壓力的人不只我一個;再者表示美智子畢竟也是個有精神、體力極限的凡人,我寧願她讓自己多休息一段時間;最後,仍舊是因為我自己吸收不良的緣故,現在終於出現了緩衝的機會。

  「要不要暫且停下腳步檢查一下步驟的正確性呢?」我這麼建議著。

  美智子又替我泡起了咖啡:「不,我忙不過來的部份是海外分部的法律事項,我得再找個這方面的專家來當我的顧問。」

  美智子怎麼說都好,我就擔心她讓自己太累了,所以她若有任何構想,我基本上都表示絕對贊成的意見。

  「尋找顧問」這件事情要我以為可以使美智子的速度有點減緩,因此我非常不應該地暗暗祈禱這件徵才的工作先別太順利;但偏偏鎮日苦惱的美智子反而比先前的模樣顯得更加疲憊,不得已,我只好為這次的恐怖攻擊做出第一次主動的貢獻,我知道有一人可能適合,於是我打了一通電話訪問一位良久不見的老友,說明大致的發展以後,對方決定在次日搭乘高速列車前來和我面對面詳細討論此事。

  這個人是我高中時代的歷史老師:佐恩‧易(Zorn Yi),沒錯,這就是他的真名,一般學生都稱呼他是「先生易(Master Yi)」,他是老子,他是賽柏坦星球(Cybertron)駐太陽系的人類至尊(Prime)代表,如果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 還活著也會爭相把他加作Facebook好友,我甚至不懷疑他跟佛祖(Siddhattha Gotama)、耶穌(Jesus)、穆罕默德(Mohammed)這些人打過麻將;可是像這樣高深莫測的人物,大家卻感受不到他的距離感,他那和沙林傑(J.D.Salinger)不相上下的憤世嫉俗、比週末夜現場(Saturday Night Live)還要有趣的幽默感,讓我覺得他超越了彼德‧帕克(Peter Parker)[7],更像我最親切的好鄰居。

  然而天才的不幸使先生易歷經了蘇格拉底(Socrates)式的悲慘命運,我的意思是:他有個不可理喻的悍妻;因此他不愛回家,現年65歲的先生易依舊堅持在學校教書,更難怪當我一提起貿易顧問的事情時,先生易就迫不及待地要離開家中、前來跟我會合。以他的角度來看,我反而才是幫他大忙的人:我將老師從他那會對他家暴的惡鬼太太手中拯救出來。

  所謂的人道互助其實就是共產主義,對吧?雖然有點諷刺,先生易是我邀請來協助資本利益運作的。

  畢業到現在我至少有八年的時間沒再見過先生易,可是他的模樣卻未曾有過重大的轉變,他笑著拍拍我的肩膀、解釋說這是由於意志堅定的關係,先生易說我的樣貌也是。儘管我強烈懷疑,這幾年我過的究竟是什麼樣的生活……

  我原本以為美智子和先生易的見面可能需要一點時間對彼此做些初步認識,而結果竟是一見如故,因為這兩人都是頂尖高手的關係?那麼我就不必交代先生易的真實背景,例如空軍飛行員、國策顧問候選人或是他曾有機會顛覆萬惡華爾街(Wall St.)的往事,那就夠了。

  「美智子,我想確認妳委託的範圍,妳希望我在海外設立空頭分公司好用來掩飾妳要收購大公司的意圖,對吧?」

  美智子:「沒錯。」

  先生易:「那麼……我們要攻擊的目標?」

  美智子:「騎士集團。」

  「預算和時間呢?」先生易笑著問,但那卻是暗示「此事難行」的尷尬笑容。

  「兩樣都不多,但我不想瓦解母公司。騎士集團底下有個創投公司……」

  先生易:「城堡文化出版。為什麼?」

  「因為它很年輕,騎士集團想要優化它的企業形象,咖啡跟書本永遠都是滿足知識虛榮的最方便手腕,」美智子環顧著自己的咖啡廳,相當自信地說;美智子繼續解釋:「但我不允許它這麼做!所以,」美智子加重語氣:「我得挑它的印象下手,如果我成功了,這個象徵就會對外界傳第一個訊息:騎士集團不是無敵的。」

  「然後基於利益同盟的立場,這個小傷口會引來成群的鯊魚……太理想了。」

  美智子:「不只是理想,而是正在執行中的行動。」

  先生易整個人躺在椅背上:「我至少需要一季的時間。」

  美智子攤手:「我們也剛好只剩一季的時間。否則我跟亞力士的協議就會破局。」

  先生易:「妳說服了亞力士出資搞砸了自己的公司?哈!多年來我一直認為『因癌症引退』實在太便宜他了。」停頓一會兒,先生易又正式地提問:「美智子,您究竟是何方神聖?」

  美智子:「我只是個咖啡廳的老闆。如果你願意,稱呼我小美就好。我在多年前曾在騎士集團下的保險公司擔任過非洲分部的保險評估員……」

  美智子只提到這點,先生易的神色立刻沉重起來:「那麼難怪了……妳一定看過了太多慘劇。」

  美智子:「不只如此,當初揭露戰爭經濟和差點動搖國防部的那個記者就是我的莫逆之交。」

  先生易:「妳是回來報仇的嗎?」

  美智子故作愜意:「難道我們每個人都不應該報仇嗎?對外?對自己?當個善良的恐怖份子?」

  對於美智子的背景,先生易彷彿從她口中的些許情報中知道些什麼,這件事情美智子在很久以前就對我提過,可是我卻從來沒聽說過詳細的全貌,非洲、保險評估員、戰爭經濟、國防部、新聞記者……這是哪門子的陰謀?

  我原本期待得知更多,可惜不久後他們就開始討論起商界手續、法律程序,這是相當無聊的階段,所以我藉口說想要抽菸、端起蘋果派和拿鐵離開了現場。地下室一向是個好地方,我從小就希望能夠在地下室設立一個專屬於我的秘密基地,只可惜我的老家是公寓。咖啡廳的地下室總給我一份神秘又溫暖的感覺,即使早已改建、借給大學生們當作工作室,但那些完全不打緊,他們是熱衷於擠身電腦網路的太空猴子,所以他們在忙碌時是不會注意到我的。

  點起一根菸,我是這麼思考:其實我覺得我是在逃避先生易,因此多年來我始終不敢主動連絡他,直到美智子發起了這次的計畫……不,是多虧美智子。我對不起先生易,因為我心中明白:在高中時代他對我抱有很高的期盼,這裡指的可不是為了方便國家機器或利益團體使用的菁英教育成績,他總說:在將來的某天,只要我想,我必然會成為相當具有影響力的改革者,也許是歷史學家、哲學家、教育家甚至是小說家也沒關係,但後來的發展我卻差得遠了,偶爾當我將自己反鎖在我的單人公寓裡面、進行著自我麻痺的電影馬拉松時,我常詢問自己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大錯。即使美智子找上我、要我加入她所謂的恐怖份子之伍,然而我也不可能完全傻到沒有自覺,在「恐怖份子」這檔事情上我徹頭徹尾地是個半調子的門外漢,不是我不想扮演好這個角色,而是……少年時代的勇氣到底都跑到哪去了呢?一份錄影帶出租店店員的薪水彷彿就是我的一切,要收買我、毀滅我就是這麼容易。每每想起,總不由得要為自己患得患失的矛盾掉眼淚。

  難怪蘋果派變鹹了,原來我正吃著淚水和鼻涕……

  晚上我得送先生易回飯店,結果他竟又透漏了一件事:除了與我見面的行程之外,他還要參加另一位學生的結婚晚宴,剛好同樣是在這座城市,先生易問我會不會去,這讓我納悶著為什麼他會這樣問,最後他才告訴我要結婚的人是祖伊‧艾琳(Joy Irin):同班同學。

  揮揮手道別,美智子甚至還對先生易獻上九十度彎腰的鞠恭,看來交涉順利。回程時卻是我麻煩的開始,女人總會有股不可思議的第六感,只不過她們總是在不必要的時候特別敏感,更厲害的是:她們還用不著開口說就能讓男人內心折磨個半死。

  「那個人不是我的前女友。」我率先在死寂的電車上坦承佈公著。

  「沒關係啊,畢竟我們也結婚了嘛。」美智子點了菸,這在電車上可是禁止的,但附近的乘客好像感覺得出來美智子正在發威中,所以根本沒人敢勸阻她;氣氛的凜烈程度和液態氮不分上下,連她的笑容看起來都像注滿了海蛇的神經毒液。

  「我不想去,因為我跟她的交情不深。況且我連邀請函都沒收到,沒理由做不請自來的舉動。」

  「這樣啊……那麼還真是可惜了一個能夠認識新朋友的機會。」美智子將菸關進自己隨身攜帶的小型菸灰筒內,她像教父一樣拍拍我的臉頰:「你看起來好像很緊張,你是在怕什麼嗎?」

  我能誠實告訴美智子「我在怕妳。」嗎?我只好回答:「有妳在我還需要怕什麼?」

  她哼笑了幾聲:「看來你真的很愛我。」美智子改變話題:「你不在場的時候,我跟先生易談過你的事。」

  「怎麼……?他對我感到很失望嗎?」

  美智子:「『失望』……他提過這檔事,不過並不是他對你的期盼落空,而是你對自己感到高度要求後的不滿意,逐漸演變成全盤否認自己的存在價值,導致你沒發現自己最大的優點:一直以來,你總是能夠在團體中引起共鳴、讓人們追隨你。」

  我板著臉、皺起眉頭,在這點上,先生易、美智子恐怕是徹底看錯我了,若硬要說哪個人具備這樣子的人格特質,那必然就是坐在我眼前的美智子她自己。

  我敷衍地回答:「再說吧。」

  祖伊‧艾琳要結婚,我在去年就聽過這個消息,幾個固定出席年度同學會的朋友們會把大夥相關的進度放在網路部落格上,聽起來有點過時,然而這並不是我斷絕聯繫的原因,所謂的同學會表面上是用來維持友情,實際上則是個人成就的發表場合;從精英路線上像個二戰飛行員一般被擊墜的我完全沒有參加的本錢,我不否認這就是我虛偽的驕傲:可比大勢已去的貴族,但至少請讓我像個日本武士,在交不出人生成績單的情況下容許我以「死亡(失聯)」做為交代,我多麼害怕。

  多年後重新登入網路班級部落格,每個人的確都收到了祖伊的邀請函,原來我也是,在電腦螢幕前我呆坐上一個多小時,我是沒有感情的仙人掌,最後的結果還是拿起了電話撥給美智子:

  「美智子,抱歉,妳可能早就睡了。」

  美智子:「沒事,我還在看書。」

  「那麼……是這樣子的,關於祖伊‧艾琳的婚禮──就是我的那位女同學──我想:也許去了也沒關係。」

  「怎麼了?突然發覺自己結婚、擁有一間公司、其實不算太糟而升起自信了嗎?」美智子開玩笑地說。

  「坦白講我沒想那麼多,但我不想拿這點來炫耀。」言歸正傳:「我會打給妳是……」

  「好啊!」我話還沒講完,美智子就趕著回答。

  「不好意思,妳說什麼?」

  「你打來給我不就是為了要問我願不願意跟你一起去參加婚禮嗎?」美智子一下子就知道了我的這通電話的真正意圖;她:「好啊,那就一起去吧。」

  祖伊‧艾琳是個十分優秀的女性,功課、運動都很拿手,古典吉他或電吉他也難不倒祖伊,當學校要推選學生會長時她是老師們眼中的最佳人選,很多人一定會猜想在她包裝精美的外表下九成九是一個生性嗜血的瘋狂婊子,很遺憾,祖伊是個陽光甜心,同時她還是個交涉高手,在任何紛爭中她一向扮演著終極的調停者,她不是聯合國安理會,她是國際紅十字會,每個人都很尊敬她。

  然而,既無聊又日復一日的人物設定,但書則是什麼?

  高中時學校有一個歷史悠久的文化活動:將蘋果送給心儀的異性;對了,同性也是可以的,這是個自由開放的廿一世紀;我每年會收到的蘋果都是好朋友送我的,因為不想承認自己完全沒有異性緣,所以男生彼此間便出現了這種掩飾事實的配套措施,按照人數互相交換支援一下,戀愛絕緣團要繼續生存首先就得學會自我安慰的方法,反正蘋果上沒有名字,對吧?

  高中最後一年我收到了兩個蘋果。

  祖伊親自找上我、當面將蘋果交到我的手中;這件事情沒其他人知道,是在放學後的電車上發生的;她在放學前將難以數計的蘋果發放給其他女生,否則她一個人肯定吃不完,更帶不回家,因此在電車上遇見了祖伊、而她也送我一顆蘋果時,我並未做其他聯想,猜測她只是慈善性質的,於是我相當禮貌地向祖伊道謝,此事便到此作罷,結果她特別突然對我說明:

  「這顆是〝我的〞蘋果。」

  「為什麼?」我沒那麼容易就輕易誤會、相信,理由可從我的外貌看出,因此我實際上要問的假設:祖伊不懷好意的惡作劇或者單純的憐憫。

  祖伊只簡簡單單地回答我一句話(當時我還無法理解,但今日已足以視作證言),祖伊說:

  「因為你看起來就像個有天會製造個革命炸彈把大家通通炸死的人。」

  安靜中夾帶震撼,這就是祖伊‧艾琳的解釋,如果要剖析一個人的潛在心理,這句話大概就是洞悉祖伊‧艾琳的最佳註解。我則是有點嚇到了。

  我27歲,祖伊‧艾琳也是27歲,照常理來說,以她的資質現在應該已是攻讀博士學位的年紀,誰料想得到她居然能有時間交往、結婚呢?多麼不可思議又嚇人的女孩子。

  直到我協同先生易還有美智子一起前往祖伊的婚禮場地途中,我還不斷反覆回想著祖伊當初的那句告白。

  對了,如果還有什麼事情是詭異到值得一提的:祖伊的婚禮是化妝派對主題,先生易扮成他自己:印地安納‧瓊斯(Indiana Jones)的老爸;美智子扮成手持武士刀的日本高校生,八成是某部漫畫的角色;然而我卻是最不適合走在大街上的人物:歐比王‧肯諾比(Obi-Wan Kenobi),所以我們選擇搭乘計程車……

  到達會場之後這就是我最討厭的部份了:複習老同學的名字、互相慰問近況以及介紹美智子給其他人認識;這些人有很多在十年前就對祖伊‧艾琳產生死亡系金屬搖滾樂團式的崇拜,想像著他們在地下室畫五芒星、點起白蠟燭、試圖和魔鬼做出交易以求祖伊‧艾琳改變心意、嫁給自己,不過今天這場合顯然證明魔鬼跟上帝一樣都沒空理會這群微不足道的白痴,看看那一群穿黑袍的笨蛋,他們今天的出席可不是純粹來給予祝福的;就算不穿黑袍的人,其中也一定不乏有自以為能跟達斯汀‧霍夫曼(Dustin Hoffman)一樣在《畢業生》[8]的結尾搶婚成功……喔,我忘了,按照劇情,他們的車應該還在拋錨的橋段、正趕著徒步跑來,另外,假使付十塊錢就能揍新郎一拳,這場典禮的最後一定可以籌到一筆為數壯觀的禮金……

  等等,為什麼我要這麼壞心眼呢?我想起來了,因為這個被牽摟在絕地袍中的女人就是我的太太美智子:我結婚了。

  所以除了對祖伊她未婚夫的恨意外,我可以感受到另一股不友善的目光(笑)。

  「美智子真是個好女人,你這人生失敗組的廢物能夠遇見這種等級的美女實在是種浪費!」這番話乍聽之下是尖酸刻薄的羞辱,但真正能夠當著你的面這樣告訴你的往往才是你真正的摯友,這位是傑佛瑞‧李弗(Jeffery River)。和他握手加擁抱之後,傑佛瑞繼續對我說:

  「然而這對你而言卻是公平的,我知道這幾年你過得很不順遂。美智子絕對是你的幸運女神。」

  「謝謝。」我回答。

  迪克‧韋恩(Dick Wayne):「好久不見,我還在擔心你今天不會來了。」

  「但是我來了,很高興見到你們。」

  傑佛瑞和迪克是我在班上最好的朋友,雖然高中時大家都能夠玩在一起,可是畢業後你仍會保持聯絡的人很快就會被時間篩選出來;我會和他們維持著電子信箱以上的聯繫程度也許只是簡單地因為他們沒有要比較人生成就的負擔,傑佛瑞在調查局上班,而迪克則是長期代課的流浪教師。

  美智子決定跟著先生易去走走,好留下我們三個大男孩有聊天的時間。

  流浪教師:迪克‧韋恩。這個人的內心有個黑暗的陰影,歸咎於他有個過分閃耀的哥哥,所以他的整個家族把所有的資源與關愛都給了他的大哥,爾後迪克的餘生便只剩下被用來和大哥的背影一起相提並論和比較的用途罷矣。迪克‧韋恩也不是一開始就是個流浪教師,難以想像地,事實正好相反,迪克在大學時代就已經打入了政治界,他曾是某個議員的首席助理,那時他根本還未滿20歲,天曉得迪克是怎麼辦到的;看起來光鮮亮麗,但他心知肚明自幼生成的黑暗心靈絕對會將自己推向毀滅,盜用公款、挪用預算、工程回扣……浮華世界,物質上的浪費正是他對家族最大的報復,很難理解嗎?很難認同?可是既存的現實根本不需要被解讀、被接受,畢竟它已出現在那裡,迪克‧韋恩的心理障礙只不過是千萬種人生面向的其中之一,猶如滄海之一粟,沒人有資格批評他。

  談不上幸運──也許這樣的態度比較踏實──迪克將自己扯下了自我沉淪的軌道,大學畢業後他花了一年的時間將自己漂白,這過程就像毒品勒戒中心那麼痛苦,我最敬重迪克的地方正是這個部份:他強大而堅定的意志力,他成功了,於是重頭來過的迪克‧韋恩補完教師認證學程、變成了流浪教師,我猜想他的意圖是有點警示意味的,不然也是種對於自己的贖罪,整個社會將對他的新身份有什麼樣的評價?說穿了都是既虛偽又膚淺的世俗價值認定,而我看見的則是迪克‧韋恩轉變的始末。

  還有一件事情,記得電影中總會有那種即使從良但情報網和身手卻依舊犀利的角色?迪克‧韋恩的手腕還在,沒錯。

  傑佛瑞‧李弗的故事則更具戲劇性,傑佛瑞在高三上學期的倒數第三堂數學課缺席──他人在醫院──傑佛瑞的父親撐不過食道癌細胞擴散的折磨而過世;願他安息;傑佛瑞並不是什麼富家子弟,在父親過世之後他甚至還得簽署財產放棄繼承聲明書來免除父親留下的巨額債務;瑪莉‧安東尼(Marie-Antoinette)[9]也許又要反問為何不靠獎學金繼續升學,遺憾地,現實情況是有太多人在申請獎學金;總之蟄伏了一整年,傑佛瑞才進入了公費給付的警校,多麼遺憾……他原本聰明到可以在太空總署上班的,每個人都為他感到不值,而令我感到百思不解地,最後這份表面上的同情居然演變成嚴厲的鄙視和責罵,這些人到底是抱持著什麼樣的心態?而攻訐的人群中誰又真的曾經伸手幫助過他?

  若認識了迪克和傑佛瑞,或者與他們相似、甚至際遇更艱難的人物,現在大概可以理解為何我老想要把全世界的人通通炸死了吧……

  樂觀的傑佛瑞來來去去、待過好幾個單位,所以他都有新的奇遇可以告訴我們。傑佛瑞:

  「我們最近接到了一起新的任務……」

  迪克:「等一下,你現在還在海關、移民署?」

  傑佛瑞:「呃……那已經是前一陣子的事情了。」

  我問:「霹靂小組呢?」

  傑佛瑞:「嗯……我待過沒多就覺得無聊,所以申請調職。我現在隸屬的單位在調查局。」

  「國家安全局、警政署、法務部調查局、國家軍事情報局……這個國家總共有九個情報調查機關,加上統合用的聯合指揮總局,還有依照特殊條例法案設置的辦公室,保守估計就有三十多個可以自稱情報局或調查局的單位。你是哪一個?」迪克嘀咕。不過,見識到了嗎?一個流浪教師怎麼會熟悉這樣的情報?迪克還沒說完:

  「別跟我打官腔,你知道的機密恐怕還沒比我多。」

  會心一笑,我的恐怖份子嚴格算起來也算是一個巨大的秘密吧?

  傑佛瑞娓娓道來:「跨足支援國防部的,第二大隊、第三中隊、第六小隊。」

  迪克:「反國內恐怖行動?」

  傑佛瑞挑眉驚嘆:「噫!你竟然連這個也知道?」

  迪克直接切入正題:「有這個必要嗎?因為我不認為國內有任何組織性的恐怖團體存在,宗教性的、政治性的、環境訴求型的……對了,尤其是環境訴求型,我一向認為這群人只是惡作劇玩過頭的瘋子罷了。」

  傑佛瑞塌下了臉,他搖搖頭:「其實不太正確,因為我們目前遭遇到的對手是聯合國反恐怖會議上從來沒有定義過的,根據我們手頭上有限的情報看來,我們推測這種新興的恐怖份子所主張的攻擊目的在於針對社會秩序的破壞……」

  迪克:「那不就是政治型的極端主義?頂多只是民運的煽動份子吧?」

  傑佛瑞:「先聽我說完。這群恐怖份子打的是情報戰爭,他們滲透了政、商界,方法目前還不知道,但社會自體反彈的作用已經顯露出來了,好比:如果你有在注意股票浮動的話,你難道不會納悶為什麼最近一直都是漲停板?」

  迪克:「炒作週期啊,這不是什麼新玩意兒,我也順勢買了幾張股票,要是你告訴我這波起伏就是恐怖攻擊,那麼我的心底還蠻感激的,我的所有存款都在那裡面了。」迪克說得很開心。

  我則已開始冒冷汗,傑佛瑞指的人正是我和美智子?

  傑佛瑞無奈地壓低音量:「好吧,這其實是一件醜聞案,我們跟NATO[10]站在同一陣線,因此冷戰時代終結後,美國玩起戰爭經濟市場的正規化,我們也跟進這麼做了;八年前國防部向某間國際事務所的安全部門提出協助國防現代化的委託案,不到兩年的時間,實驗組的成效已經優異無比,國防部的高層竟然把這當成一個窗口:一個投入戰爭經濟的跳板,於是他們誆騙了事務所的技術、直接把委託案的成果套用在非洲與中東,不管是硬體還是軟體,結果……該死的,一大堆人因此喪命。」

  等等……

  原來如此,我似乎拼湊出了真相,這就是美智子所說的事情全貌了,無誤?而美智子在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大概也是湊巧得知這項內幕的保險評估員,以致於……不會錯的,否則相對後續的現在,美智子又怎麼會經營起這場最關鍵的恐怖活動?

  迪克並未特別訝異,也許他連這件事情都知道?迪克坦承:「所以這件醜聞確實是真的……當時相關的新聞在國外好像還造成一股不小的騷動,但國內竟然反應冷清,大概也是政府封鎖、施壓的傑作。假使這兩檔要素的因果關係成立,即使是復仇,核心應該被解釋成道德之爭,不是嗎?」

  傑佛瑞:「以我的立場,我是沒有辦法承認這種正義的,抱歉,請體諒我吧……」

  很多警匪類型電影常會有「犯人與警探是好友」的安排,這設定居然發生在我的身上了。接下來我對傑佛瑞講的話就是電影裡的關鍵伏筆,要說我有天生的玩火性質也好,或者犯罪這自視甚高的狡猾信心也罷,當下,我覺得其實我是在保護眼前的這兩個人,倘若時間的前提假設是無限,恐怖攻擊的發起、被傑佛瑞逮捕的結局,兩條發展線的發生機率必定是百分之百,剩下的只是或遲或早的問題。總之,不管在旁人──乃至於我自己──的眼中看來有多偽善,我依舊開口了:

  「傑佛瑞,如果我就是你們要抓的恐怖份子,你會怎麼辦?」

  傑佛瑞感受到了,我的神情、我的語氣全都不是在開玩笑,於是他也給了一個古典正義情結的回答:

  「我會親手逮捕你。」

  我笑了一下:鬆一口氣的那種哼笑;我:「給你一個提示:那個恐怖組織的領導人絕對是個白領階級,受過高等教育,不過卻有中輟生特質,例如意外留下前科而導致開除的檢察官考生,或者承受錯誤醫療政策後淪落的密醫;這個人的聯絡網很廣,不必去鎖定社會邊緣人物,反而要從金字塔頂端的巨頭們開始過濾人脈;最後,別排除主嫌就是女性的可能性。」

  「好厲害的側寫……」傑佛瑞摸摸下巴:「你知道嗎?其實我已經有懷疑的人選了。」

  我問:「我認識嗎?」

  「嗯,很遺憾,你認識,而且很熟……」傑佛瑞這個時候橫移視線:「這個人就是變性的迪克‧韋恩。」

  「被抓到了!」迪克配合地演出驚恐模樣。

  於是我們三個人歇斯底里地大笑,彷彿回到高中時代一樣。

  不是迪克,我才是恐怖份子啊,傑佛瑞……

  沒有什麼是湊巧的,只要一個人的歷練夠多以後就會有這樣的體認。一旦恐怖攻擊開始,迪克將是行動受害者,我和美智子則是元兇,然後傑佛瑞的單位將會逮捕我們。我在很久以前就思考過這個問題,唯差相關人等皆換做我的親友,乃至我本人。(那麼還不如乾脆用我的大爆炸理論……)

  這就是俗稱的劇情急轉直下,我已談過不只一次了吧?我沒有聰明的解決辦法。

  典禮開始,我的腦海中不斷盤算著請求美智子妥協的辦法,這計畫可有暫時喊停、重新設計的餘地?在這節骨眼上?我獨自站在人群之外,關於許久未見的祖伊‧艾琳究竟變成何種模樣或是和她結婚的新郎到底又是那個王國的白馬王子我頓時完全不想在乎。

  新人切蛋糕的高潮過後,我在擁擠的人群中尋找著美智子的身影,結果先行找到我的是離開聚光燈好喘口氣的女主角祖伊。祖伊:

  「雷恩?好久不見,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很多人都對我這麼說。我是跟著……我太太一起來的。」

  「你結婚了?嗯……我以為你是永遠都不會結婚的那種人。」祖伊:「真意外啊,雷恩。」

  我一面張望、搜尋著美智子的下落,一面應和著祖伊:「妳也不像。」

  祖伊有點不尋常地大笑出來,惹得附近的其他人都朝我們兩個所站的方向擺頭看過來;祖伊:「你憑什麼認為我不像個會是結婚的人呢?」

  沒錯,我的確說不出個所以然:「至少有點太早了,受教育程度越高的女性不是通常就越晚婚嗎?」

  「對我而言顯然不是這樣的。」祖伊:「我只是……知道自己的將來絕對只剩下乏善可陳的日子,與其如此汲汲營營、要求自己成為絕對正義的一方,不如轉念改當個加害者,憑什麼我非得倒楣做個有道德潔癖的乖乖牌呢?」

  祖伊無論如何都是嚇不倒我的,這跟喝醉酒後的爆走主張毫無干係。

  「祖伊,妳對我失望嗎?」

  她冷笑著:「我不能騙你說我一點也沒有,這麼多年了,最有可能令我驚喜的人竟然過得如此平庸;不好意思,這個選擇對你來說可能已是生死攸關,而我也只是活該,抱歉……但如果連你都對這個世界隨遇而安,光是這點大概就已經足以說服我閉上嘴巴、視而不見、充耳不聞。難道不是?」祖伊向服務生要了兩杯蘋果馬丁尼,並將第一杯一飲而盡:

  「羅夏,我沒嚇著你吧,畢竟……這麼久沒見了,我沒有先對你寒喧,反而這麼直率地跟你說了這些不中聽的話,若你的心頭不愉快,我很抱歉。」

  祖伊站在我的面前,像一個被傾盆大雨淋濕、冷得全身顫抖的小女孩一樣無助。

  自我7歲以來,我身邊的長輩們就一而再地告訴我:我很聰明、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成就一番大事,當然這種誇讚有五成是基於客套,剩下的五成則是在乎投資報酬率以及哪天當不成中產階級後仍能設法自足的安慰保險預備,但基本上我的課業表現還算可以,所以我才有多餘的時間去懷疑兩大問題:「我真的聰明嗎?」還有「若我真的聰明我又該如何證明?」;少年時代是我這27年來最黃金的時期,以傳統價值觀來看,我簡直將它不留餘力地全都推送進了垃圾筒裡,我寫了幾篇長短不一的文章,專門批鬥社會現象,考試卷開始宣告我是笨蛋,可是與成績成反比地,一旦我脫離了體制,反而更多人稱讚我是聰明的,這些人不是我將來的老闆,而是跟我年紀相仿的同儕們,他們說自己有多羨慕我,毫無利益關係,我真的聰明嗎?乃至於先生易、美智子、艾珂、傑佛瑞、迪克……我會不會是被誤會、被高估了而已?如果我只是個有妄想症又憤世嫉俗的智障……這些都是我的報應?

  「祖伊……假使炸彈已經製作完成,但是妳發現萬一引爆……妳就會〝真的〞炸死每個妳認識的人:你真心關愛的,那些爆炸的倖存者、受害者也同樣是妳週遭的親友,妳還是會捨得按下按鈕嗎?」

  祖伊:「我辦不到。但你可以。你以為在高中的時候我為什麼要送給你我的蘋果呢?每個人都能夠製造炸彈,可是並非每個人都有能耐可以使用它。」

  「祖伊,炸彈已經做好了,妳不必失望了。」顧不著聰明或愚蠢,更不單單只是安慰祖伊,說不定還會產生反效果,演變成: 祖伊知道了我的恐怖計劃以後她甚至會決定因此毀婚,儘管如此,我決定還是坦白地告訴她。

  「雷恩,我的外表是個正常人,所以這個世界用『正常人』的規範來看待我、約束我;不過你趕在麻痹之前抽身、變成眾人眼裡的異端,從那時候開始,你所做的一切將變成絕對的自由。你很幸運……不對,不是幸運,是因為你夠勇敢又聰明。」祖伊在結束與我的對話之前對我說:

  「炸死我的先生也沒關係,就算炸死了我,我也很樂意。」然後她將手中的另一杯蘋果馬丁尼交給我,從容地消失在賓客裡。

  後來居然是美智子找到了我。美智子:「真好玩,好遺憾我們當初沒舉辦婚禮,感覺上好像真的回到了27歲。」

  「或者17歲?因為妳正穿著高中生的制服。」才剛跟祖伊結束沉重的話題,我隨即又要對著美智子擺出輕鬆的態度應答。

  結果最先恢復嚴肅的人也是美智子,她從百葉裙的口袋內拿出一張名片:「你的老同學祖伊在新聞局上班,而她的先生則是在城堡文化出版任職其中一名編輯,沒錯,就是我們要動手對付的那一家。」

  我鼓起了十足勇氣才託出口:「美智子,計畫可能要稍微調整一下……」傑佛瑞、迪克、祖伊還有我始料未及的更多人,加上祖伊的先生,這些受害者與我之間不是巧合,沒有巧合,我是無法再相信巧合的,正如我即將作出的以下決定也不是巧合。

  「你要我收手?」美智子開始正眼看著我,這眼神我從未見過,她大概恨不得當場搧我兩巴掌。

  但我並不是要求美智子中止。

  「拿下出版社之後我不希望解散它,我想要將它改組。」

  美智子的氣焰稍微減弱一絲絲,不過這仍不符合她的本意:「雷恩,『改組』的力道是遠遠不及『摧毀』的,你明白嗎?」

  「可是負責人改變了,」我強調著:「只要管理者變動,那麼世人依舊可以得到這個訊息,這不會違背初衷,況且有人可以出面宣告攻擊,既然我是工作室的老闆,那麼由我全則肩負也可以。」

  「雷恩‧羅夏……真牽強啊。」美智子搖頭輕嘆。

  交涉失敗?

  美智子一口氣喝完高腳杯裡的香檳,她語帶氣餒:「我們回家吧……」

  其他學生約了先生易前往第二階段的聚會,因此回程只有我和美智子兩人搭著計程車回家。橘黃色的路燈不斷刮過車身,司機想挑起聊天話題卻不知該從何處下手,女高校生武士加上歐比王,哪對夫妻會做這樣的打扮?更別說從我們兩人的化學反應釋放在空氣裡的強烈不和諧因子,對車內的第三人實在太尷尬了。

  我不由得質疑我們到底結婚了沒有,如果只是以配偶的身分掩飾我們的行動,那麼我對美智子的這份避免、敬畏則又該解讀成哪種情感?

  「雷恩,告訴我,這不是因為祖伊‧艾琳的緣故。就算是,你至少也應該先向我坦承。我說過:這是沒有關係的……」

  「不,我考慮的是建設問題,既然有強大的武器在手,我們不必有高度道德地非毀滅它不可,一來我有信心:我們能夠透過這份媒介去強化我們意志的宣傳;再者,這原本就是〝我們〞的原始思維才對。」

  「雷恩,讓我想想這件事,今晚我已經累了,明天我們再來細談……」

  就這樣,我們當晚分手得很乾脆,這是我第一次沒對她說「再見」、「晚安」、「早點睡」之類的告別語,我想我可能也累了。

  隔天,我下班之後便立刻騎著腳踏車來到美智子的咖啡店,她在角落的位子上戴著眼鏡睡著,留下的是整桌的紙本數據,我順手翻了幾頁,上頭全是看不懂的日文,勉強可以讀出幾個漢字或外來語,透過格式,我推敲那是電影製作的腳本或企劃書;一番紙張的窸窣讓美智子醒了過來,她邊用手指梳理好頭髮邊對我招呼:

  「你好,雷恩。」

  「妳看起來很累,」我拿著紙本指著問:「昨晚仍沒睡好?一整個晚上都在忙這個東西嗎?」然後我順勢坐在她的對面。

  美智子:「昨晚……你給我一個新的靈感。你是對的,我們改組公司會比較好。一旦發現這個變動是值得去做的,結果我的腦子就停不下來了……」美智子說著遂打了一個哈欠。

  「拍電影嗎?」

  「對啊。好嗎?」

  「當然好啊,這點我從來沒想過。」

  「你會喜歡的。」美智子快速恢復精神並對著我微笑,之後她開啟電腦:「還有件事:昨天婚禮的相片已經有人張貼在網路上了,你先看看吧,我去弄杯特大杯的巧克力奶茶……」

  「麻煩,我也要。」

  美智子離開過後,我獨自留在原位瀏覽著電腦網頁,這時我才想到我昨天整場宴會中居然都未見過祖伊她先生的模樣,所以,稱不上是好奇,但總覺得禮貌上我最好還是瞧一眼為妙;然後我看見了祖伊她先生的真面目……真詭異,對方長得跟我好像。

  連本人看到都會覺得神似的那種像……

  所以這徹底解釋了祖伊‧艾琳的秘密……以及為什麼美智子昨晚在第一時間的情緒顯得有點歇斯底里的原因,沒錯吧,前者是情感的投射,後者則是嫉妒:吃醋。

  我回頭望著正在泡奶茶的美智子,而她則是因為在無意中發現我正盯望著她於是靦腆地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有那麼一秒鐘,我突然這麼遺憾著:

  「如果美智子和我都不是恐怖份子就好了。」

  奶茶喝完四個月,城堡出版社如同歷經十月革命一般……爆炸、安靜、重建、運作,現在它叫「Romeo Studio」,是電影製作公司。

  亞力士‧佛塔回到了總公司之後掀起了大屠殺:這並不是比喻。

  亞力士沒殺我們不是感念我們領養了他、給他復仇的機會,畢竟我們實質上是在威脅他,結果他的最後一口氣在年底停嚥,連聖誕節都過不了,純粹地自然死亡,算不算巧合?

  當然,這家由美智子親手創辦的電影公司另有玄機,我在隔年的一次意外中才洞悉真相,目前它只是我的前妻留贈給我的禮物:我和美智子又恢復單身了。

  直到目前我還沒有聯絡其他人,傑佛瑞、迪克、祖伊……可能出自於完全的信任與放心,因為他們其實都是這世上絕無僅有的箇中高手,無論世界變得再糟,他們一定都有能力適應、繼續活下去,甚至幫助別人也一同邁向光明。這麼厲害的人們,他們全是我的朋友,難道這真的是我的特質?

  至少,若我相信有人真的具備集合賢能異士的潛力,姑且說是命運也無妨,那麼我想我正認識這樣的一個人物,她的名字就叫做「美智子」。

[1] Apollo 13,1995

[2] Jacob’s Ladder,1990

[3] 《班傑明的奇幻旅程》(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2008)之主角。

[4] 《基督山恩仇記》(Le Comte de Monte-Cristo,1844)的主角。

[5] Indiana Jones and the Temple of Doom,1984

[6] 出自《跳火山的人》(Joe Versus The Volcano,1990)之經典橋段。

[7] 蜘蛛人(Spider-man)的真名。

[8] The Graduate,1967

[9] 十八世紀的法國皇后,面對農民飢荒發表「為何不吃蛋糕?」的言論而被視作不知人間疾苦的代表。

[10] North Atlantic Treaty Organization:北大西洋公約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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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恩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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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莫約在中學時期開始了寫作之路,在那還有奇摩家族的年代,討論區就是我的發表平台,起先只是為了宣洩生活,未料竟有讀者在閱讀之後提出催更:「然後呢?」於是這便促成我開始連載小說的動力與契機;時至現今,猶未停止。在這個專題裡,我會收納並校正好過去自己的小說;希望在多年之後,我的故事依然能帶給人娛樂,無論理性或感性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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