萸離與瑞雪（四）

　　對蘇瑞雪來說，那早已經是好多年前的往事了。十四年的愛情長跑，八年的婚姻，卻在男人的背叛下結束。一開始是抓到他和別的女人出去，後來還養起了情婦。那時的蘇瑞雪還年輕，哭也哭過了、吵也吵過了，甚至還鬧自殺，反正什麼手段她都做過，但男人只是離她越來越遠。最後她累極了、倦極了，心終於死了，這才看透男人這種生物，選擇離開。

　　離開後，她的日子也並沒有過得比較好。為了養活自己，她必須工作，她試過很多份工作，最後經營起酒館來，一樣遭遇種種不順與磨難。在感情上，雖然經歷過挫折，但她也並不是一開始就徹底死絕了心的。在離婚後，她也交往過幾個對象，但跌跌撞撞好幾回才終於學乖，收起了對男人和愛情的浪漫幻想，恣意縱情起來，反而落得自在。

　　她說柳萸離的男人是來這酒吧認識她的，他們調情，男人說他還是單身，就相約了去他家繼續。她進他們家時，還特地去注意有沒有不對勁的蛛絲馬跡，但並沒有發現他已婚的跡象。男人大概已是老手，相當熟練了。結果就出了這個岔子。

　　她的話讓柳萸離想起，他們的新婚照早在一開始就被男人以不符合裝修風格，看著好彆扭的藉口收了起來。她當時沒有多想，一切依從他，原來背後安的卻是這種心思。這麼一回想起來，就覺得自己真是傻呢！

　　萸離苦笑著，將瑞雪倒給她的那一杯酒一口飲完。

　　聽完她的故事，萸離突然覺得，自己不再是世上最慘的那個人了。有人跟她一樣，痛過、被背叛過……

　　「其實我們很像，但有些滄桑，希望我一個人經歷過就好，你不要像我這麼苦。」說這話時，蘇瑞雪臉上掛著的，是經歷過風雨後那種雲淡風輕的笑容。

　　萸離突然明白，她為什麼老是覺得她美。那是一種看過大風大浪而能安穩的內在，由內而外散發的感覺。

　　「好了，夜已深了，我們休息吧。」見萸離在聽她說完她的故事後，又默默喝完了第三杯酒，瑞雪悄悄收走酒杯，不著痕蹟的打住了她繼續灌酒的舉動。

　　她三言兩語就成功將萸離遷去睡下，然後這才收拾起酒館，準備打烊。

　　那天之後，萸離就真的在這裡留下了，蘇瑞雪也不介意生活空間突然多出了她。而柳萸離在情緒平靜後，重新回去工作，只是下了班會到酒館裡幫忙。

　　她也沒有想到事情居然會是這樣發展，她居然可以跟丈夫偷情的對象相處得那麼好，那麼自然自在。這個地方，讓她覺得很舒服，心裡很寧靜，也不再胡思亂想太多，雖然夜深時，她的心口還是會隱隱作痛。

　　過了幾天平順的日子，破壞終於來了。

　　男人不知是從哪裡找到她的行踪，找到酒館這裡來了，一進門就大喊大叫，到處破壞。

　　「我到處找你找不到，還去報了警，結果你居然躲到了這裡來，你是不是哪裡不對勁啊？有家不回要待在這裡！還有你這個女人——」男人指著蘇瑞雪大罵：「你把我老婆藏在這裡是什麼意思？你是有心破壞我們家庭就對是吧？當初根本是你刻意勾引我想爬上我的床對不對，老婆你看，是她居心不良，我只是——」

　　一個巴掌清清楚楚的甩在了男人的臉上。

　　他一臉的錯愕，沒有想到那個總是溫順的妻子居然會出手打他……

　　「你夠了，你做了錯事，還賴在別人身上，你不羞恥我都為你羞恥。」柳萸離望著他，冷冷地道。「我不要再來找我，也不要再來這裡找麻煩了，我們離婚吧！」說完，她就轉身和蘇瑞雪一起收拾男人闖進來鬧場的殘局。

　　「老婆，不要啊……聽我說，是我的錯沒錯，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男人慌了，急忙改變態度，百般勸哄。

　　「再給你一次機會傷害我嗎？」萸離發出輕笑，「有些事，一次就夠了，我沒有本事再來承受第二次。何況，在我心中，你的信用已破產。我已經沒有辦法和你繼續生活了。」

　　「老婆……」

　　「家裡的東西我遲些會過去收拾，麻煩你現在先離開。」罕見的，她的態度分外堅持，那種堅定是她過去都沒有過的。男人覺得慌張，怎麼數日不見她竟變了這麼多。

　　「老婆你先冷靜，別衝動。我過幾天再來。」男人嚅嚅囁囁的道，卻又再三回頭徘徊，好不容易才離去。

　　本來一直假裝在忙著收拾的萸離，在他離去後才停下手邊的動作，望著男人離去的方向出神。

　　「後悔了嗎？」瑞雪問。

　　她靜默不語。

　　後悔。當然，她每一天都後悔，但是事已至此，她能如何？她真的沒辦法再若無其事的面對他，而且在聽到他一直找藉口推託自己的過錯時，腦海更是冒出了離婚的決定，這個決定可從來沒有這般清楚過。可是當她決定之後，過去兩人甜蜜的時刻卻又浮現在眼前。他們……也曾美好過呵……為了過去的回憶，她也可以選擇不要離開，只是……她做不到。她對他已難以信任，相處下去只會疑東疑西，就像蘇瑞雪那樣，不管怎麼努力，最後的結果都會是一樣的。離婚，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長痛不如短痛，乾脆趁現在狠下心來分開吧！

　　然而，話雖如此，男人仍舊三天兩頭出現，試圖挽回。這樣的情況反复再三的發生，直到有一天柳萸離真的受不了了，留下一句她要去講清楚，徹底解決，然後就出去。過了一天回來，她變得非常憔悴。但是她說，一切都終於落幕了。

　　一個星期後，果然寄來一紙離婚證書。她終於恢復了自由身。

　　幾天后的某個早上。

　　萸離醒得特別早，她下樓的時候，發現蘇瑞雪也已經醒了，正倚著那對著窗口的餐桌，慢條斯理的啜飲咖啡。清晨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很是愜意。

　　萸離走過去，學著她，倚著桌邊，朝著窗戶，讓陽光落在自己身上。

　　「後悔嗎？」蘇瑞雪又再一次問她這個問題。

　　萸離輕笑，「如果說不後悔就是假的，我每一天都在後悔，後悔我如果沒有看到那一幕，會不會還能持續生活在甜蜜的假象裡。後悔著如果當初我處理得更好一點，會不會事情有不一樣的結果。後悔得太多太多了，可惜我回不到過去，所以怎麼努力後悔也沒用，只能朝著未來，繼續前進。」

　　瑞雪微微笑，低頭啜飲一口咖啡，注意到萸離手上的戒指已經摘下了。

　　這算是新的開始嗎？

　　但人的過去哪有這麼容易割捨了，只要否定了過去，然後翻了一頁就是新的？都是帶著過去的自己，面對現在，然後朝明天前進。

　　所以，所謂新的開始究竟是什麼呢？

　　蘇瑞雪想，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她只知道，現在這樣兩個人曬著清晨陽光，喝著咖啡，安安靜靜的享受清早的時光，是最美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