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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齒》解析:我捧心贖罪,但求換你一句原諒

閱讀時間約 10 分鐘
香港去年上映的電影《智齒》,在第59屆金馬獎獲得14項提名,除了是今年擁有最多入圍的作品,這項紀錄也追平了2002年第39屆金馬獎的港片《香港有個荷里活》,以及2010年第47屆金馬獎的國片《當愛來的時候》。
《智齒》(入圍第59屆金馬獎最佳劇情片)故事改編自中國懸疑推理小說家雷米的同名短篇小說(歐健兒、岑君茜入圍第59屆金馬獎最佳改編劇本),導演鄭保瑞(入圍第59屆金馬獎最佳導演)更是雷米因為欣賞其對藝術水準的堅持和要求而點名指定。
當一位剛畢業、滿懷伸張正義理想的見習督察,遇上一位不惜動用私刑來破案的資深警察,當這位用腳查案的資深警察重遇當年破碎幸福家庭的始作俑者,非黑即白的信仰開始被灰色地帶竄入,三人的命運也自此激盪出苦苦等待救贖的悲鳴。

他們的原罪

她虧欠了他

她叫王桃(劉雅瑟 飾,入圍第59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從小就是名孤兒,遊走在陰暗的角落,嗑藥、偷車,每日過的都是些非法勾當的生活,直到那天毒駕撞上一位懷孕的女人,她以為蹲完牢獄之後可以重新開始,沒料到在一次偷車之後會重新遇見那個女人的丈夫,這個同時也是警察的男人對她的趕盡殺絕,讓她憶起當初自己是如何重擊了一名孕婦,甚至是一整個家庭。
這揮之不去、令她生不如死的罪咎感讓她執意用線人的方式來贖罪,哪怕那個男人一再蓄意的要置她於死地,將她踹得頭破血流、滿身是傷,她都無法忘懷那個被她所撞的女人是如何毫無反應的躺在病床上。
她虧欠了他,因為毒駕,讓他的妻子成為植物人,兒子也胎死腹中,這是她的原罪。

他虧欠了她

他叫劉中選(林家棟飾,入圍第59屆金馬獎最佳男主角),是重案組的資深警察,因為「用腳查案」的身段讓局裡的人都尊稱他一聲「斬哥」,事業有成的他卻因為一場車禍奪走了未出世的兒子,讓妻子變成植物人,來不及圓的一家幸褔三口的美夢,使他對於肇事者恨之入骨。
所以當他發現肇事者出獄的蹤跡,便控制不住想將她碎屍萬段的衝動,哪怕她的身子如此單薄,哪怕他是一名不該因私人情緒而動用私刑的員警。但是當他發現她真的因他被兇手擄走,即將踏上被姦殺的慘境,一直以來的恨意終於被罪惡感沖醒。
他虧欠了她,因為對於當年車禍肇事者的仇恨讓他沖昏頭腦,導致一心贖罪的她陷入險境,這是他的原罪。

他虧欠了他/她

他叫任凱(李淳 飾,入圍第59屆金馬獎最佳男配角),是重案組剛報到的見習督察,隨著調查一宗斷掌連環兇殺案,扯入他與她那段不能釋懷的關係當中。剛畢業的他大義凜然,所以剛開始時並不認同斬哥對待線人王桃的做法。
隨著王桃撿走又弄丟他的槍,他對她原有的惻隱之心也被焦躁取代,服從規矩的他決定上報失槍,後來因為斬哥的一句「給自己一個機會」而壓下,卻也因此讓兇手趁著他們找槍的時機將王桃擄走。斬哥要他「給自己一個機會」,可是為什麼不給他機會去對他致歉、致謝?
他虧欠了他/她,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失誤造成配槍遺失,也許不會演變為無法挽回的悲劇,這是他的原罪。

當人間成了煉獄,神佛也落入被遺棄的命運

鄭保瑞導演自幼受天主教思想影響,《智齒》英文片名《Limbo》「靈薄獄」是基督宗教中在凡人死後居住的一個地方,在天主教原本的教義中它是指天堂與地獄之間的區域,也解作「地獄的邊緣」
《智齒》裡整個城市的狀態,以及每個角色的狀態,無疑都像在地獄的邊緣,大量的垃圾堆積,受害者被當作垃圾一樣的掩埋其中,垃圾腐敗的氣味一不小心就會掩蓋住屍臭的氣息。雨水加劇了垃圾的重量,拖曳住行動的步伐,滿地泥濘留下的足印,參雜著搜救人的焦急、被擄者的恐懼、以及加害人憤怒的心情。
加害人憤怒什麼?山田收(池內博之 飾),一個身分不明,操著異國口音,被遺忘在街角的露宿拾荒者,也是一連串將受害女性以鈍器斷掉左掌姦殺後棄屍的兇犯。
要直到他對著掌心裡的照片用日語喊著「お母さん」,我們才能恍然大悟照片中那個斷了左掌的女人是他的母親,明白了他對斷掌女人的痴迷來自戀母情結。他藉鋼琴的彈奏來思念母親,也許那首曲子還是兒時母親教會他的。
唯一的合影成了一生的念想,砍掉女性的左掌成了扭曲的慾望,所以當王桃看穿他的弱點,先是以呼喊「お母さん」轉移他的攻擊,然而奪過照片拋擲的動作也徹底引發他的殺機。
連米老鼠也失了左掌
這個連拾來的米老鼠都要拔掉左掌的謎樣人物,所在之處盡是左手掌與原主分離的狀態,因為他母親沒能擁有的,別人也不該擁有,即便是塑膠模特或卡通玩偶,所以當他遇到左掌缺遺的可樂,便產生無法自拔的投射。
可樂(廖子妤 飾),一個從小就缺乏關愛一直被嫌棄的傷殘女,只有在客人需要毒品時才會被想起的毒販,其餘時間大多瑟縮在被人群遺忘的角落裡給自己一劑可以暫時忘卻憂傷的毒藥,所以當山田珍視她的殘缺,她嘗到被呵憐的滋味。
直到收到山田送她的不明左掌禮物,她的美夢被驚醒,遺留下的外套是欲分離的訊息,卻也導致已將她視為母親化身的山田失控的痛下毒手。
這垃圾為患的城市雨夜裡,這五縷身心煎熬猶如置身地獄的靈魂,都在等待救贖,可是滿山滿坑的神像啊,為何仍如如不動的看著這煉獄般的一切發生?

可不可以原諒我,在這一切之後?

雷米除了是懸疑推理小說家,也是警察兼教師,透過小說,他最想給讀者帶出的是「與人為善,彼此原諒」的價值觀,而《智齒》也是一個關於原諒的故事。
不單單是王桃需要斬哥的原諒,斬哥也需要王桃的原諒,當他意識到自己利用她深深內疚的懺悔之心來洩一己之忿,讓自己從受害者也變成加害人,那份愧疚感就像螞蟻般啃咬著他的心,他才體會到王桃多次乞求原諒的心情,所以最後能見到王桃仍活著,他終於露出如釋重負的微笑。
而王桃在《智齒》裡不只一次對斬哥說「可不可以原諒我?」,就連在她的手機中,斬哥名字也被她儲存為「Sorry Sir」,在在感受得到「對不起」三個字儼然已在她心中不斷的複誦,就只等他原諒的一句。
眼看彼此的諒解就差那麼一點,命運之手卻將她推入更深淵,於是她徹底崩潰了,身心受重創而患上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完全彰顯《智齒》的Slogn「活著比死亡更無能為力」,任凱代斬哥說出「對不起」,我們看見趴在病床上活著像死去般木然的一張蒼白面孔,有了一絲極淡的波動,那是不可錯辨終於釋放的笑容,只是同時也參雜著劇痛。
也許有些人會覺得在兇手被制伏後,為何不開口呼喚王桃,那麼悲劇便不會發生,試想斬哥與任凱在這樣搏殺的過程裡,身體的皮綻肉開與心理的緊繃不安早已到了一個極限,尤其早先斬哥只要想到王桃現下可能會遭遇的慘狀,就令他戰慄不已,沒有開口呼喊也是呈現了他內心最大的恐懼:「會不會尋獲到的是王桃面目全非的遺體?」這也是為什麼當下被射擊後,他會有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我想《智齒》之所以令我讚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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