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後故事｜製片組紀錄｜電影新浪潮的「.com」時代

凌晨二點多住宅區裡的公寓一樓，客廳桌上留下混亂的酒後痕跡，桌前地上一堆隨手亂放的擠壓鋁罐，沒吃完的零食散在桌面上，煙灰缸也已經堆出跟小山一樣高的煙灰山了。

客廳的燈是關上的，前後兩個房間門都已經緊閉，這裡還有一間地下室房間，裡面的電腦喇叭正在播放「Mobb Deep」的《Shook One’s, Pt. ll》。

傳上來的音樂很大聲，但兩個房間的主人都對聲音毫無反應。仔細聽音樂中有夾雜的人聲。

「操！」
「幹、幹、幹！」
「操你媽的，你想怎樣，幹！」
「什麼我想怎樣，是你想怎樣吧！來啊」

地下室房間裡有兩人互相抓著對方的脖子邊叫罵著纏鬥，不對，是其中一個抓著抓著另一人的脖子把他頂的遠遠的防止他的攻擊。

「幹、幹、幹！」每一次幹聲都跟著一記勾拳。

關於事情到底是怎麼開始跟最後怎麼結束的他們兩個其實都已經不太清楚，但兩人都記得對方開始對著自己出拳被對方抓住脖子。

那是他們最後倒數一、兩次碰面，之後其中一人便去了中國，那年頭人人都有一個「中國夢」，這個夢晃眼一下十多年去了，兩人再次見面時就像是從前在學校班上裡不熟的同學偶然在同學會上碰面那樣生疏。

手機勘景照-竹南火車站

「你確定你會好好騎車，不會隨便飆車嗎？」媽媽說。
「我當然只會慢慢騎，看到警察就會停。」為了順利讓我媽把鑰匙給我，什麼鬼話我都說得出來。誠懇老實的表情回答媽媽。

那是媽媽幫他買機車的第一天，她千交代萬交代的一堆規則，像是：時速不能超過60、不能跟朋友飆車、要守規矩、停車後要鎖大鎖⋯⋯叭拉叭拉叭拉，囉哩八嗦一大堆。

剛剛升上高中夜間部的「助理Ａ」覺得有必要迅速把自己的地圖視野從自家附近公園跟學校的範圍擴張到整個城市，於是苦苦哀求媽媽讓他分期付款買一輛 50cc 的摩托車，好讓他在晚上下課後可以去執行他的擴張任務。

那是一個騎乘機車還不需要強制配戴安全帽，手把上也不需要裝著沒有造型的土炮後視鏡的年代，常常警察伸手一攔就可以攔截到幾個未滿十八歲無照駕駛的年輕人。

十六歲的暑假結束是青春的最一開始，那個年紀會認為自己成熟了長大了，不是那個還在自家公園附近背著書包走路上學，書包裡發出湯匙在吃完邊當盒中「鏘鏘鏘」撞擊聲響的國中生。從那個暑假開始他心想著要找些成熟的事情來做；像是抽菸之類或是無照駕駛，那整個暑假Ａ都在準備高中的「定裝」，把頭髮吹得老高髮膠當免費。

開學不久後助理Ａ透過隔壁班的朋友認識了助理Ｂ，Ａ的髮型是吹得老高噴髮膠，Ｂ則是《灌籃高手》裡「三井壽」還未歸隊的流氓時期的「髮尾及肩混混頭」。他們都不喜歡回家，Ａ少了一個夥伴一起去闖天下，Ｂ沒有機車可以到處跑，於是兩人從那時開始幾乎天天一起騎車上課，放學一起出去台北的夜晚看世界。

「報告船長現在風雨強大，船員已經全身濕透，鞋內也要守不住了。」
「你閉嘴，這一點點小雨就要阻擋我們現在要去的地方嗎？」
「報告：是。一切聽從船長指示，但是現在連鞋子都濕了。」
「鞋子溼了算什麼，我擋在前面連內褲都濕透了⋯⋯」

助理Ａ在大雨中騎著摩托車奔馳載著著助理Ｂ趕著去學校上課，突如其來的大雨狂降，十七歲的年紀有反叛的精神，就算全身濕透不穿雨衣也帥過雨衣騎士。

「哈哈哈哈！幹！那我要站起來唱歌⋯⋯」然後助理Ｂ在下著大雨中的機車後座直接搭著Ａ的背站上坐墊。

Ｂ站在後面大聲唱著 Nirvana 《Smells Like Teen Spirit》的間奏：

Hello Hello Hello How Low～ Hello Hello Hello How Low～

「靠杯喔！衝三小啦，這樣我很難騎啦⋯⋯」Ａ被Ｂ站上去的重心搞得很不穩。
「我要坐下了，穩住⋯⋯」Ｂ喊唱完準備坐下，Ａ失去重心打滑兩人翻車直接摔滑過一個街口紅燈。

大雨一樣下著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打算，正在等著綠燈的其他路人本來無聊的等著綠燈到來就要拖著一天上班後的疲勞身體繼續趕路回家，卻被這突如其來的表演吸引住了。他們看到的是一個人騎著摩托車經過前方的路口，而摩托車後座有個人站在椅子上大吼什麼聽不清楚，然後跳下來兩人就摔車出去，從左到右滑過一個路口停下。

「幹xxx機x，下大雨你站起來幹什麼啦⋯⋯」助理Ａ抱著右腿膝蓋邊罵Ｂ。「幹！好痛。」Ｂ摔到的是右手肘。
「哪有人這樣摔車的啦⋯⋯」Ａ痛的抱怨。
「這樣摔車不覺得很帥嗎⋯⋯」Ｂ也痛的一邊回應Ａ。

機車置物箱已經被摔翻開，機車周圍散落一地大鎖、雨衣、機油瓶、吃完還沒丟的食物塑膠袋、今天的課本。

「啊！課本啦，全部泡在水裡了⋯⋯」Ａ指著他們放在置物箱的課本。
「國父思想，泡水，爽。」Ｂ拿起泡在水灘裡的國父思想砸在地上說。
「我今天是數學課，數學課本泡水去死吧。」Ａ把數學課本往天上丟著大喊。
「三民主義關我屁事，爽」Ｂ也喊了一句。
「為什麼要逼我背世界歷史，泡水，爽啦⋯⋯哈哈哈哈啊哈哈」Ａ再喊了一句。

路口的紅燈終於換成綠燈，下班的車流在他們旁邊不斷流動著，但他們兩人就只是坐在地上哈哈大笑，一切都與他們無關的態度，摔車了受了一點傷也無所謂，這樣才酷，只有媽媽的乖寶會急著請假回家找呼呼。

兩人決定今天不上課了，直接在路口旁的便利商店買了啤酒就在雨中的路邊喝起來。「青少年」無所畏懼也不在乎，互相的認同與支持，一種兄弟情誼的歸屬感。不管做什麼事，一定會把對方算進去一份⋯⋯。

那年是股市第一次上了萬點幾年之後，台灣經濟還一片大好的時期，助理Ａ打工的酒吧經常可以收到客人買單不要的找錢甚至多給的小費。
房貸利率由原本10%大幅度調降至3%，房價開始上漲。
臺中衛爾康西餐廳發生火災，幽靈船鬼故事甚囂塵上。
「鄧麗君」在這年離開了。
「李登輝」以私人名義回到美國母校「康乃爾」大學演講，造成中共飛彈試射引發台海危機。
這年開始好似夜生活也越來越多元化，「TVBS-NEWS」新聞台開始以24小時不間斷型態播送新聞。

千禧年剛過完不久我們以為的電腦千禧蟲會帶來的改變沒有發生，除了少數幾台電子收銀機發生年份回到過去外，這個世界一切正常。網路準備大舉進攻世界了，各行各業的名稱只要取了「.com」或者叫做xx「達康」的名字好像就可以等著發財了。

助理Ａ上班的公司已經順勢把名字改成「xxx達康網路清潔公司」，明明是一家清潔公司卻硬冠上「達康網路」。助理Ｂ還沒有上班的打算，每晚他都把Ａ找去家裡鬼混喝酒到凌晨，隔天睡到中午自然醒。Ａ每天九點上班大多傍晚下班，每月兩萬的月薪偶而需要支助還沒有上班的助理Ｂ，但是一切都無所謂，這就是兄弟互相幫助的情誼。

「今天下班過來啊，順便帶點吃的吧⋯⋯」Ｂ下午打給Ａ約他晚上過去。
「最近都晚睡我其實有點累，只能去一下就要先走了⋯⋯」Ａ其實沒那麼想過去。
「恩⋯⋯」Ｂ迅速掛上電話堂回床上繼續睡覺。

晚餐時間Ａ帶著食物、飲料跟啤酒到了Ｂ家，Ｂ才剛從床上醒來。兩人沒什麼對話，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只是習慣性的晚上聚一下而已。

「昨天我們去唱歌，有他們那群人跟莉莉他們，喝到早上才到家。」Ｂ睡眼惺忪的跟Ａ聊起昨晚。
「今晚可能還會再跟莉莉他們碰面吧，你要來嗎？」
「我覺得好累⋯⋯」
「你上次不是覺得莉莉的朋友不錯，她也會去，你確定你很累嗎？」Ａ話還沒說完Ｂ就打斷他。
「是喔！那就去一下吧。」Ａ被“莉莉的朋友”說服了。
「那今晚給你擋一下，我只剩這樣了，要過到月底用。」Ｂ說。
「喔！好啊」Ａ拿出晚餐邊回Ｂ。
「咦！你買綠茶來喔？我不是說剛睡醒喝綠茶會胃痛嗎⋯⋯」Ｂ說
「咦？是嗎？我麼不知道，那你喝我的紅茶吧⋯⋯」Ａ不在意的回應，但心裡總有種好像被當成小弟的感覺。

Ｂ比Ａ年紀稍長一點，Ａ在心裡也把Ｂ當成自己的大哥，從認識之初開始一起瘋狂玩樂到現在，Ａ從來沒有想過Ｂ把自己當作小弟那樣對待，但是現在常常Ｂ有其他的玩樂機會不會找Ａ一起參與，或者是需要幫忙才會找Ａ一起加入。Ａ努力的在心裡維持現狀，但是這情況似乎越來越明顯。

「你要不要剪頭髮？我今天下午要去，一起去吧。」某一天Ｂ問Ａ要不要去剪頭髮。

他們從以前就喜歡一起去找設計師修剪髮型，剪完後評價對方的髮型可不可以，有時候設計師ㄐ演出來的結果會讓他們一整天不高興。

「可是我現在沒有錢。」Ａ回。
「沒關係啊，我可以先還你一點錢。」Ｂ提議先還Ａ一部份過去的借款讓Ａ可以支付剪髮費用。
「如果是這樣那就去吧。」Ａ回。

正處於經濟有壓力的Ａ雖然不想把錢這樣花掉，但也不想拒絕Ｂ。他在心裡數落著Ｂ對他的情況視而不見，明知道他有經濟壓力但卻用這種方式還他錢讓他把錢花掉，他越想越生氣。一個小時後他們都剪了一個滿意的髮型從髮型店走出來，此時Ｂ提議去位在敦化北路的「IKEA」傢俱店逛逛。本來他打算結束剪髮行程後要回家好好看場租來的「DVD」電影，但是他沒有辦法拒絕Ｂ，於是兩個人就去逛街了。

Ｂ打算改變房間的擺設，決定增加一些儲物空間跟放書的位置，兩小時後他跟Ａ搬了幾個小櫃子跟一座等著被組裝的書架出來。他們站在路邊攔計程車，那個書架太長差點塞不進去車裡。Ｂ先近了車內抱著小的櫃子Ａ再進去，因為書架的關係Ａ只能彎著腰側過身撐住身體坐著。四十分鐘後計程車到了Ｂ家。

「你要幫我一起裝嗎？裝完一起吃晚餐。」Ｂ在東西都搬進家裡後問Ａ。
「我有事，我不要，我要走了。」Ａ很堅決的拒絕。

沒有等到Ｂ再多說一句Ａ已經走出Ｂ家，他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哪裡做錯了，但總之他的情緒要滿溢出來了，覺得自己再繼續幫忙下去他的憤怒就要爆炸了，他不想跟朋友吵架，於是使用這種悶不出聲的方式來表達抗議。這是Ａ第一次對Ｂ表現出自己不滿的情緒，他從來都是想著怎麼讓別人開心，他不理解自己的開心也一樣重要。他害怕失去朋友害怕現在的生活圈沒有他的位子，但是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去解開心裡的憤怒，他只知道他很憤怒，但不理解自己也一樣很重要。

這是他第一次表達憤怒，也許還表達的不好，是他第一次瞭解到自己原來是會對好朋友憤怒的，也是他第一次感覺到好朋友對自己的輕忽。他以為原來那樣對朋友就會是一輩子的好兄弟，他忽略了自己的感受，以為讓其他人開心自己就會開心。那是他從「青少年」時期中長大成為「年輕人」，也是第一次感受到「我」的重要。

這是助理Ａ跟助理Ｂ的故事前傳，如果有興趣的話還有下面兩篇可以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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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絞盡腦汁寫出來的個人故事，每篇故事的當時都喝了一大堆啤酒抽了一大堆煙跟手捲菸草才能在今天被寫下來，既然看完了至少按個「讚」吧，但最好能捐點小錢讓我有可以不用工作每天都來寫文章啦，先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