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北风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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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一大早,就被一个电话唤醒。电话那头的她,语气有些急促,她是借着下楼“放风”的时间,偷偷给我打的这个电话。
她要我帮个忙,我明知道这件事对她不利,还是勉强答应,只是不想让她失望。7分多钟的通话,难得这次我主要充当听众。
以前我给她打电话,主要都是我负责说,她负责听。“好的……好的……嗯……行……”就是她的回答。
这一次,她说了很多:她的希望,一个在我看来风险很大有可能血本无归的计划。好在,通过我断断续续的分析,她最后还是放弃了。我松了口气,答应明年春天再帮她想想办法,机会是有的。我其实早就建议她离开,换个环境,甚至建议她干脆润出去,可是她也有自己的顾虑。
放下电话,心中有些凄然。她曾经是我们当中最有才干的那一个,心地善良,做事冷静务实,年纪轻轻就在一家著名机构当上了领导,即使玻璃天花板的存在让她只能在副职上徘徊,她的才干与超越功利的洞察力都有目共睹;唯一的缺点是太过真诚,因此难免遭受一些甩锅式指责。她一直默默承受着那一切,直到单位发生一连串的变故,让她对自己所在的体系彻底绝望,毅然退出。
如果生活在一个更加平等开放的社会,没准她都能成为蔡英文那样的人物。我们曾经以为自己生逢其时,以为自己享受到前所未有的时代红利。最后却发现,我们这代人只是比我们母亲、祖母那几代人稍微幸运一点点而已。几千年沉积的污垢,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更可怕。一朝沉渣泛滥,就可以吞噬一个个生命,吞噬我们一去不返的青春年华。
放下手机之前,看了一下时间,还不到8点,再睡一会儿吧,明天又要一大早起来做核酸,把我睡懒觉的福利都剥夺掉。
我知道我的抱怨非常矫情,那么多人死去,在等待救护车或消防车的过程中,在前往并不遥远却障碍重重的医院或被医院拒之门外的过程中,在被转运倒某个遥远隔离点的途中,在被变态的防疫政策剥夺掉生计剥夺掉一切的绝望中……在据说拥有960万平方公里的这个巨大监狱里,在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防疫无期徒刑中,每天都有无辜的人死去。所以造假大师易富贤又在美国之音上骗中国人多生小孩了,身在美国,还心心念念地惦记着要把更多无辜的生命推进这个大监狱里,这离岸祸国殃民的拳拳之心,让我这个身在牢笼中的人没齿难忘。
感觉我只是闭着眼睛迷糊了一会儿,就被大喇叭吵醒了。一开始,大喇叭作势要把昨晚已经念了两遍的“致xxx人民的一封信”再播一遍,但只念了个开头,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是叫村民去做核酸。
“怎么又要做核酸?”我嘟嘟囔囔穿上外套,披头散发地戴上帽子,靸着鞋,走出屋子。院子外面有脚步声,我赶紧打开大门,走过街巷的人闻声回头。“我正要叫你去做核酸呢?”
“怎么又要做核酸?昨天不是刚做了吗?”我把那个在我脑子里一直盘旋的问题说了出来。
“说是附近xx村有(病例)了,我们都要天天做,连做三天。”
我叹了口气,回屋拿上手机,不到8点50分,做核酸的人还有十几分钟才离开呢,着什么急。
来到村委会,几个干部站在做核酸的屋子外面。“赶紧的,就剩你没做了!”
我问他们是不是xx村真的有病例了,他们却含糊其辞,神态颇有些可疑。
做完核酸,回到家里查看手机上的“疫情地图”,我所在的这一大片偏远区域,以及更加遥远的大西北,包括那个据说已经封控一百多天的乌鲁木齐,都没有那个红色的病毒符号。
忽然想起一个住在城里的朋友已经有差不多半个月没有联系了,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吧。
对方手机关机。
中午又试了一次,还是关机。
傍晚再次尝试,依然关机。
我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难道给抓到方舱“医院”了?发个邮件试试?
邮件发出没多久,我的手机铃声响了。
“你在邮件里说啥了?”
一句话把我问懵了。
“没说啥啊,就问问你们怎么样了,说了说我这边怎么样了。打你电话老是关机,我有点担心。”
“我刚打开你发的邮件看了一眼,手机邮箱里的邮件就全没了,连以前的邮件都没有了。你是不是在邮件里说了什么敏感话题?”
“没有啊。”
“最近风声紧,你别在网上乱说话。”
“哈,那个啊,别担心,我早就被盯上。我的电脑里早就被黑客种了病毒,怎么杀毒都杀不掉。”
“最近挺紧张的,好多地方都有人示威。xx高校xx学院都有学生示威了,虽然只有一个。”
xx高校是他们的母校。
“我知道啊,你们学校是最晚一个有学生出来示威的。”
“反正你这段时间当心一点就是了。”
“我还能干啥!难道在村里拉横幅?那些老头老太都不会理我的,哈哈哈。你们最近怎么样了?”
她叹了口气,说他们正在“居家”,因为孩子学校出现了一个病例。“一个小女孩,独自一人去方舱隔离了。”于是她的同学作为“密接”,被迫“居家”,在家里上网课,连初三高三也回家上网课了。
接着她老公单位里也出现了病例,一大早去上班,就给封在楼里了,直到下午核酸阴性结果出来才放他们走。然后整个园区都被封了起来,他们也被迫“居家”了。
“这样搞是不行的……”我欲言又止,如果我发邮件问候一下都会连累她的邮箱被清空,那么我们的通话肯定也被监听。暴君当道,人人自危。什么都别说,似乎也就约等于什么都说了,跟白纸示威的原理相同。
我们只好聊猫。
通话快要结束时,听到她老公在画外音里说,从电脑上可以看到她邮箱里的所有邮件,也许只是手机上的邮箱有点问题。
但愿只是虚惊一场吧。
放下电话,外面已经刮起了大风,就要降温了。
风刮了一夜。
想起王熙凤那句诗,“一夜北风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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