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強」成長的割禮:《親密(clo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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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相知相愛相信之人親密的渴望,原無分性別,那就像音樂與風,星光與夜空。然而,對於男性而言,因為陽剛氣質的要求,即使「同性戀」大多已被「接受」,但與陰柔相連的行為與需求一旦展現出來,仍然引人側目,甚至視作異常。於是為了「正常」的認同,就必須將那些渴求,連帶將原有的情誼消滅。
  里歐和雷米是一對親密的友伴,他們會在祕密基地想像士兵入侵的冒險,一起在花叢間笑著奔跑逃離;他們同床訴說著內心私密的想像與夢,擁抱著背同眠,一起騎車到校,毋須競爭來證明自己;他們看得到對方身上與眾不同的色彩,且能彼此分享、欣賞與交融。世界連同月球任由他們旅行,光是彈跳床就可以摘下星星那樣的自由遼闊。但當這樣的色彩落入視為異常的環境,有了定義與指名,就變成了必須連同血肉一起扯下的標籤──至少是里歐的。
  袒露脆弱與依戀的親密表現一直被視為女性的、陰柔的特質,女性之間是習以為常可以隨時表演且毋須尷尬與否決,男性間卻往往直接被認定是跨越友誼的曖昧,無論他們是否如此認知,自此每當意識到親密與傾慕,便像袒露了隨時可被攻擊的私密之處,伴隨而來的便是無邊無際的恐懼。就這樣,一點一點的,隨著時間和同學的嘲笑與側目,他們不再時刻相伴,不再彼此依偎和接納對方的柔軟,不再同床共寢──為此兩人第一次打架,雷米回到床上蜷曲,關進了廁所裡,「肚子痛」吃不下早餐──彷彿里歐所迴避的,對雷米來說成了一個被徹底否決的確認。他的落淚,在里歐眼中卻溢出笑意,像是從傷害中確認對方的在乎,又或者僅是滿意自己的勝利與正確──過去的親密成了必須撕去的羞恥,他必須笑才會遺落疼痛,一旦在乎,便會前功盡棄。
  此時里歐加入的冰上曲棍球隊成了令他安心的場域,在那裡即使落後,過大的裝備會使他更像個男人,而且那裡沒有雷米,即使他仍會注意他的動向與位置,卻不願意他過來踏入這個屬於自己的鍛鍊場──既知雷米的「痛」在何處,更不要他來,不要他試,都已經迴避又怎麼可能讓他跨越?那是第一次,他們分開兩條路各自回家,里歐終於回自己的家睡卻無眠,提早出門和同學競速──比起並騎也會更像男性。雷米堅持追問為什麼沒有等他,兩人推擠,落淚,里歐在作戲的同時更無從明白真正的需求與失落因何而起、從何而來,那場喧鬧是結蛹蛻變的過程,畢竟忍受疼痛的堅強一直是陽剛的表現。而親密最脆弱之處,就是讓過去隱約可知的痛苦與渴望得到撫慰之後,再毫無防禦地被撕裂到底;過去毋須遮掩的情感流動,變成只能隱藏甚至銷毀的祕密。但生活一直沒有界線、也沒有手足可以傾吐的雷米怎麼懂得?善感勝過應對的心靈又怎麼來得及理解與抵擋?早已預知的里歐不再在花間奔跑,他回家幫忙撿拾被攆碎的花,徹底和親密割捨,不再需要擔心入侵的士兵,因為他早已成功穿上盔甲成為他們的一員。
(以下有關鍵劇情,請確認後再往下讀)
  一直到那一天。
  那天之後,里歐一點一點的重新適應失去後的生活,持續著打冰球,即使他一直撞牆、跌倒,但只有這裡,他可以一再得到「再站起來」、「加油」的鼓勵與認同,以對抗內心的脆弱、悲傷和罪惡感,那些落雪,輕勻緩慢的落下、堆積、冰封,只能由淚水一點一點的融化,讓問題慢慢冒出來:
「你覺得他有痛苦嗎?」
「你真的覺得他很快樂嗎?」
「每個人都有表達自己感受的權利。」
  他人即地獄,那個他人包括割捨的、過去的自己。當武裝與盔甲終於能慢慢卸除,看見雷米保留他曾經塗鴉的畫像,被大雨淋濕、在冰場上冷得發抖的里歐只能不斷逃離與獨自面對,即使媽媽都試圖給他擁抱;他也去朋友家玩,卻發現不僅親密不可再現,連脆弱都無法託付──接著他在比賽中受了傷,斷了手。
  學期結束,沒有冰球場和教室可以逃避,里歐終究必須面對自己的失去,直到他終於能開口,當他下車衝進森林裡,出乎預料的是他已熟習要用木棒去防禦自己、和雷米母親的崩潰──然後得到兩人最需要的擁抱。
  再怎樣的傷口終會痊癒,斷了的手會再接起,人會學習成長和往前看。里歐在牆上看著自己的倒影隨著光的移動消隱,在自己親手協助種下的花叢裡獨自奔跑,回過頭去看著無人跟隨相伴的空曠。他會持續前進,會逐漸長成他想要的、「男性」的、「陽剛」的樣子。而被他割捨的、親密(close)裡包含的一切,會隨著時光永久遺落(lose)──沒有了風,音樂不再響起;失去了星光,黑暗仍會持續。那或許是絕大部分男性,或者為了「堅強」與「正常」而決定接受的,必須有的「割禮」。
「堅強不一定能忍住眼淚,還要解釋我為什麼哭。」
  畢竟理解和解釋自身情感的過程都太娘了,不是嗎?蜥蜴成功地蛻去那層有著特殊色彩的皮,在環境的大力協助下,將會長成一個堅強的「男人」,至於過往的依偎是否還能再現,則得看他將雷米的靈魂擁抱多少、多久,以及多遠──畢竟那曾是發自內心的需求與思念、幾無界線的親密。
  也是他曾將最單純的愛、友誼、傾慕與脆弱全然託付的自己。
註:割禮在許多非洲和澳洲原住民部落的傳統中,被視為成年禮的一部份。有一些非洲西部的民族如多貢族、多瓦悠族(在喀麥隆北部)相信萬物皆有靈,並且認為割包皮有如自男性身上去除「女性」的面向,使男孩變成真正的男子漢。
  寫的時候本覺過程如同過去女性陰蒂的割禮,卻意外在維基查到這段不謀而合的解釋,以為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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