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與孩子共度假日（下）
帶上準備好的午餐，三人來到方舟的各式設施區已是上午十一點。
『動物大遊行』預計中午十二點開始，由方舟南區防禦門沿著主幹道步行至方舟本廳，下午三點再由方舟本廳出發，步行至方舟北區防禦門結束。離遊行開始還有點時間，三人便開始尋找適合野餐的位置，但似乎大家都對新節目很感興趣，三人找了好久，好不容易才在主幹道旁找到一小片草皮可以落腳。
一落坐澪忙著將攜帶的食物與飲品擺好，江霜則好奇地四處張望。
江霜已許久沒在早上時段出門，她這才發現，原來在她一頭栽進遊戲世界時方舟已有如此大的變化。
最初她進入方舟時這裡只有冷冰冰的幹道與建築，整齊卻冷清的可怕，但如今建築與幹道之間滿是綠植，看著坐在草坪上熙熙攘攘的人們，江霜不禁有種回到過去的錯覺。
「……霜！」
直到耳邊傳來澪的聲音，江霜才回過神來。她接過澪遞過來啤酒，尷尬地笑笑，「抱歉。」
澪倒不怎麼介意，她打開啤酒，「在想什麼？妳剛剛都出神了喔？」
「沒什麼。」江霜打開啤酒喝了一口，「只是覺得這裡的變化真大……」
聞言，澪只是喝了口酒，隨後便盯著江霜不說話。
被她盯的發慌，江霜連忙舉手投降，「妳想說什麼就說吧。」
「關於妳義眼的維修費……我會用『協助偵查意外損毀』的名號幫妳申請，但無法保證申請一定會通過……」
江霜完全沒料到澪要說這個，她愣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謝謝妳。」隨後又朝澪笑了笑，「能通過當然好，如果沒有妳也不用太自責。」
「但是……」想起那筆驚人的維修費，澪忍不住嘟囔道，「……兩萬不是個小數字吧……」
兩萬諾亞幣對一般上班族來說，就算不吃不喝也要工作五個月才能存到。
然而，江霜卻像個沒事人般聳聳肩，「畢竟義眼單顆就要三萬諾亞幣嘛……我當初買的時候還是試驗品，那時只要一萬五！啊不過，因為是試驗階段的半成品，副作用也是挺多的，像我的左眼原本是黑色，因為副作用的關係，也逐漸變成與右眼相近的銀灰色，最近看頭髮的顏色也越來越淡了，說不定哪天會變成和遊戲裡一樣……」
江霜滔滔不絕地說著，抬眼卻見澪滿臉的擔憂，她一愣，拉過澪的手安撫地笑笑，「沒事啦！又不影響生活！再說……最初我買義眼時申請了貸款，現在不過就是給貸款加點金額罷了。」
「所以妳才總是吃冷凍食品跟零食嗎？」
想起剛剛一說要野餐江霜隨即翻出成堆的零食，澪不禁皺起眉頭，「這樣太不健康了！」
「我知道啊……我也有在吃營養補充劑啦……」江霜一臉無辜地又說，「雖然省錢是一個考量，但主要是我沒時間煮飯，而且我會做的菜也沒幾樣，天天下廚實在太難為我了……」
澪沉默了片刻，突然丟出震撼彈，「那我以後多做一份便當，讓運輸機器人給妳送去。」
江霜連忙擺手，「不用啦！這樣太麻煩妳了……」見澪還想反駁，江霜只好趕快轉移話題，「對了！妳見過維奇了吧？感覺如何？他是不是很能幹？」
澪一愣，「是挺厲害的……」頓了頓又說，「不過我原本以為維奇是和妳一起做遊戲的人……」
「嗯，是那樣沒錯。」
江霜毫不避諱地承認讓澪更是好奇，她忍不住開口：「那為什麼……」
「真正的維奇應該已經不在了，畢竟都經過了一場世界大戰嘛——！妳在管理室看到的是我做的輔助程式，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給輔助程式取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名字，真是個怪人，對吧？」
看著江霜故作輕鬆的模樣，澪不禁感到有些鼻酸，她停頓了一會兒才開口：「我想……他應該是希望『維奇』能一直陪伴著妳吧……」
「妳怎麼會……」
「那個輔助程式不只他，妳也會使用，不是嗎？」
江霜被這句話給堵得說不出話來，只能無力垂下頭。
「維奇……是我大學通識課的同學，聽說我想做遊戲，他就自告奮勇說他可以包下遊戲內所有美術……說也奇怪，那時明明還只是個構想，但他加入後……我突然覺得好像也不是那麼遙不可及了……」
江霜開始說起與維奇的過去，澪也不插話，她很清楚對江霜來說維奇肯定是很特別的存在，若不是這樣，她也不會直到現在仍保留他為輔助程式取的名字。
因此她選擇靜靜地聆聽，時不時再抿一口酒。
聽著江霜說著以前的事，澪逐漸理解維奇這個人，活潑、話多，聰明卻總是做出無厘頭的事，拜他的逗趣所賜，江霜在訴說往事時總會不自覺露出笑容，被她的笑意所感染，澪也不自覺笑出聲。
而梨香似乎是覺得江霜說的故事很有趣，抱著洋芋片的她，因過於專注在故事裡的關係，常常會忘記咀嚼而傻傻地鼓著腮幫子。
「……後來我把遊戲賣給『無限遊戲公司』，以遊戲管理員的身分繼續經營幻境冒險……」說到這，江霜靦腆地笑了笑，「抱歉啊，讓你們聽我講這麼多以前的事，肯定很無聊……」
梨香隨即拋開洋芋片撲進江霜的懷中，「不無聊啊！再多講一點嘛！」
「真的不無聊嗎？」
面對江霜詢問的目光，澪回以一笑，「我也覺得很有趣，妳不介意的話，再給我們說一些吧。」
拗不過這對母女的高顏值笑容爆擊，江霜雖是感到害羞卻也不再隱瞞，將曾發生過的趣事與兩人分享，正當她們聊到興頭上時，不遠處的防禦門卻傳來巨響。
被響聲所吸引眾人紛紛朝防禦門望去，外頭的黃沙被風吹了進來，當沙塵逐漸落地之時，他們也看清楚了從防禦門外走入的生物。
「是獅子！是真的獅子啊！」人群中傳來興奮的呼喊。
領頭的雄獅昂首闊步，金色的雙眼直視前方，絲毫不在意兩旁熱切的目光，跟在牠身後的是一群母獅，隨後是兩隻毛色鮮艷的孟加拉虎，與一對體型壯碩的棕熊。
「……原來如此，是真的『動物』遊行啊……我原本還以為是人扮成動物所舉辦的遊行。」
「妳是說像話劇那種嗎？」
「對對，就是那種……梨香演過話劇嗎？」見澪點點頭，江霜恍然大悟，「難怪她之前跟我說她沒見過不會說話的樹，我還以為……嗯？梨香去哪了？」
正當兩人忙著尋找梨香的身影時一聲尖叫傳來。
「怎麼有小孩跑過去了！？」
江霜與澪連忙同時往主幹道看去，看到梨香居然站在獅子面前，兩個人想也不想地朝梨香奔去，先趕到的澪趕緊將梨香攬入懷中，看著近在咫尺的利牙，澪雖嚇得瑟瑟發抖仍不忘抱緊懷裡的女兒。
雄獅朝兩人伸出前爪，被趕到的江霜一把擋下，望著拍在手肘上的巨大的獅掌，江霜雖恐懼仍不忘轉頭對澪吼道：「快走！」
直到澪帶著梨香退回草坪區，江霜才鬆了口氣，再次望向眼前的雄獅，自剛剛接下那掌後雄獅便沒再動作只是盯著她，在雄獅的目光下，求生的本能瘋狂在內心叫囂，要江霜盡快逃走，但理性卻告訴她，要是這時背對獅子可能馬上就會被襲擊了……
正當江霜僵持著不知如何是好，一名有著褐色長髮、穿著整齊的白色西服，頭上還戴著誇張大禮帽，猶如馬戲團訓獸師的女子走到江霜身旁。
女子衝著她一笑，「別怕，慢慢把手放下，萊昂不會攻擊妳的。」
江霜照著女子的話，慢慢放下手肘，雄獅順勢向前兩步，用滿是倒刺的舌頭舔了舔江霜的頭。
現場瞬間歡聲雷動，趁著女子與眾人交代「動物大遊行」的注意事項，江霜趕緊退回原先的位置。
澪一臉緊張地邊問著：「妳沒事吧？」邊仔細地查看江霜的身子。
江霜任由澪查看自己有沒有受傷，她則把梨香抱進懷裡，指著走在雄獅旁的女子說：「有聽到剛剛那姐姐說的話嗎？不可以跑去那邊，也不可以摸他們喔！」
「嗯！」梨香抬起身子嗅了嗅江霜的頭，露出天真的笑容，「主人的頭臭臭！有口水的味道！」
「是啊！剛剛被獅子舔了嘛！」江霜無奈地笑了笑，指著開始走動的動物說道，「趕快看吧！不然他們就要走遠了。」
十五分鐘後梨香朝動物們的背影揮揮手，「再見。」才心滿意足地坐回野餐墊上，拿起焗烤肉醬通心麵吃了一口。
「媽媽，這個好好吃啊！下次還可以吃這個嗎？」
今天野餐的食物均是由江霜家帶出來，澪本來是反對女兒吃這類的冷凍食品，但看到女兒這麼開心的模樣後她不禁有些動搖。
她摸了摸梨香的頭，「只要妳好好吃飯，媽媽會再弄給妳吃。」
「那洋芋片跟巧克力呢？梨香也喜歡他們……」
一旁的江霜忍不住笑出聲：「噗哧——」
「還笑！還不是因為妳家都是垃圾食物……」澪不滿地瞥了江霜一眼，「梨香沒吃過自然會好奇，怎麼知道一吃就愛上了……唉……」
「偶爾吃沒關係啦！」江霜將手放在梨香頭上，「不好好吃飯的話，就沒有零食可以吃了，知道嗎？」
「知道！」梨香用力點點頭，一匙一匙將午餐扒進嘴裡。
望著眼前和樂融融的景象，澪不禁有些熱淚盈眶，自離婚後她從未想過自己能與他人一同野餐而不會感到不自在，她更不曾想過會遇見一個與她同樣疼愛梨香的人。
想起剛才江霜護著她與女兒的景象，澪再一次感受到自己是多麼希望眼前的光景可以持續下去。
為此，她願意鼓起勇氣再嘗試一次。
她悄悄地抹去眼角的淚水，輕聲地開口：「霜。」見江霜看向自己，她垂放在身側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收緊，「妳會困擾嗎？」
突然就被丟了一顆直球！
江霜驚訝地連手上的叉子都掉了，但看著澪那因緊張而有些蒼白的面容，她終於了解澪是用了多大的勇氣才問出口，她覺得自己不能再打馬虎眼了。
於是她放下叉子轉向澪，「我無法否認，確實是有些困擾。」
見澪露出落寞的神情，江霜連忙解釋：「但我不是因為和妳們相處感到困擾，實際上我非常享受與妳們在一起……但我不知道該如何，不、應該這麼說……我不知道自己想怎麼回應妳的『喜歡』……我並不討厭……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對上澪澄澈的眼睛，江霜下定決心般深吸了口氣，再次開口，「所以我想說的是……不然，我們先同居看看？」
得到意料之外的回答，澪也顧不上禮貌下意識便回道，「……欸？」
「果然不行嗎……？」
「不是的！我只是沒想到……」
澪萬萬沒想到江霜居然會邀請她同居，這突如其來的喜訊讓她有些不敢置信，忍不住想再確認看看，「先說好……因為要做便當，還要接送梨香上課，我每天很早起的喔？」
「應該沒我早……我每天要工作十二個小時，六點多就會起床了。」
「……跟我一起住的話，不能再買一堆零食了喔！不然梨香也會吵著說要吃。」
「妳願意多做一份便當給我的話……我有東西吃就不會吃零食了。」
見江霜仍是不為所動，澪淺淺地嘆了口氣，「……住在一起的話，妳遲早都會看見，我就先跟妳說吧……我這邊有塊疤……」
說著她揭下臉皮，露出臉頰處三公分的刀疤，並解釋道，「找方舟時被人弄傷的，平時我都用人工皮遮著所以看不到……」
說完她怯生生地看向江霜，她原以為會看到對方錯愕或驚恐的模樣，卻意外地發現江霜連皺眉都沒有，彷彿她什麼都沒有看到。
澪忍不住開口問道：「妳……不害怕嗎？」
江霜一臉不解，「怕什麼？不過就是塊疤？在我看來妳還是比遊戲模組還漂亮啊？」她靠近了些又說，「先不說這個……妳皮膚也太好了吧！到底怎麼保養的……我可以摸一下嗎？」
「請、請便……」
得到同意後江霜迫不急待地撫上澪的臉，一邊撫摸著一邊嘖嘖稱奇道：「這也……太細緻了吧——！到底！？這是什麼精緻的手工藝品嗎？！」
澪縮著肩膀強忍著搔癢感，她原以為自己可以忍住，直到江霜不經意碰到她的刀疤……
「嗯……」曖昧的呻吟聲脫口而出。
兩人對看了眼隨即同時移開視線，卻撞見梨香正掩著臉，透過手指縫偷看她們的畫面，但這回江霜忍不住了。
「梨香，妳為什麼要做這個動作啊？」
說完後江霜學著梨香的動作，由於實在太生動了，澪差點沒笑出來，只得掩著嘴強忍著笑意。
梨香放下雙手解釋道：「老師說當媽媽發出跟平時不同的聲音時，可能是在壞壞，但是我們不可以看壞壞，所以要遮住眼睛！」
聽到這回答澪整個人都不好了。
她抓著梨香的肩膀嚴肅地說：「……下次妳跟媽媽說是哪個老師教的，媽媽要跟老師好好談談。」
說完澪才注意到周圍的人們幾乎都離開了，只剩下他們還坐在這裡，澪便低頭開始收拾，江霜自然也過來幫忙。
收拾完後她湊到澪身旁，用手肘輕輕地碰了澪一下，「妳還沒回答我。」
「……找兩房一廳就可以了吧？」澪頭也不抬地操作手錶。
這就讓江霜有些不滿了，她一把捧起澪的臉，對上那滿是驚愕的眼睛再次問道：「所以是要同居？不同居？」
澪只好舉雙手投降，「……同居。」頓了頓後她又說，「我正在連繫方舟的搬家系統……等等應該就會弄好了。」
「欸？！」這回換江霜反應不過來，「這麼有效率的嗎？」
澪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繼續操作著智慧手錶。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伸了個懶腰說道：「這樣就行了。」
這時她才注意梨香枕著江霜的腿睡的正香，而江霜也維持著坐姿睡著了。
見江霜時不時的點著頭的模樣，澪不禁莞爾，她悄悄地來到江霜身旁，小心翼翼地讓江霜倚著自己的肩休息。
抬頭望向方舟最頂端的彷日照圓燈，澪深深地吸了口氣，若是以前的她，星期天肯定只想在家裡休息，但如今她剛結束一場愉快的野餐，坐在滿是青草味的草坪裡，身邊還有人陪伴……
澪忍不住抬起頭，對著最頂端的仿日圓燈許願，她也說不出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或許是因為方舟看不到流星，又或許是她認為這想法太難實現，只能以願望的方式祈求上天。
——希望這樣幸福的日子能一直持續下去。
(第一部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