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偃月公園湖心島。
一輛水陸兩用越野車從地勢平緩處登陸。
輪胎自車廂側緣降回車底,抬高車身,緩緩前行,最後停在湖畔一株老樹下。駕駛座下來了一位體型福態的中年男子,身著白色休閒服與深色長褲,平常一絲不苟的髮型此刻有些凌亂。
他踩著高高低低的樹根與石塊,急忙繞到另側後座打開車門,後退間磕絆了腿,失去重心:「哎……」
一隻手及時托住他的脅下,穩穩將他扶住。
「慢慢來,不趕時間。」聲音溫和從容。
中年男子連聲道謝,掏出手帕擦拭冷汗,身為渱都新城的最高治安首長—譚順,他未曾如此失態。
譚順低頭退開。
車內走出一位身型頎長、精壯結實的紅髮青年。
另側車門,下來了一位神清俊朗、溫潤如玉、風度翩翩的棕髮男子。
—這兩位,來自凌霄殿。
夜禱之後,他們突然造訪。
紅髮青年出示凌霄殿特務署的信物,自稱—群愷。
棕髮男子稱呼群愷為—老闆,沉默的跟在一旁,自顧自的擺弄各種道具,沒有參與談話的興致。
特務署,是凌霄殿最神秘的組織之一。
譚順不敢多問,免得無心多嘴惹來「探查機密」的嫌疑。
群愷簡單說明來意後,便讓譚順駕車,陪同兩人探查傳燈塔。
棕髮男子左手提著公事包,右手握著一塊正方形羅盤,循著指針在前方領路。
群愷背著雙手,信步而行,挑選一些輕鬆話題與譚順閒聊。
譚順從容應答,背後卻早已冷汗浸透,那些提問看似隨意,句句都問在關鍵上。
走到傳燈塔不過十分鐘的時間,群愷已經摸透他的人際關係、工作模式,幾句話點出新城治安單位的關鍵弊病,甚至準確推測出他的痛腳。
「靠山層級不夠高。」
群愷淡淡說。
「深耕基層,反倒將你牢牢綁在地頭。」
「你現在的難處便是功高震主,誰坐在上頭都不會安心。唯一出路,是辭官參選地方首長。」
譚順愣住。
群愷語氣輕鬆。
「你在這裡有人脈,幹吏形象深入民心,新城市長是個好跳板。」
「我看人的眼光一向很準。你這個人夠義氣、擅長變通,而且堅持底限,我挺欣賞。」
群愷笑了笑。
「唯獨財與色,是你最大罩門。只要能克服這兩項誘惑,副總統之位就在眼前。」
譚順呼吸一滯。
「就是……不曉得今天這件事,凌霄殿究責下來……」
「喔?哈哈……」群愷笑了。
「修者的手段非凡人能夠揣度,讓你隨同勘查是出於尊重。追查行動若是擾亂秩序、牽連大眾,還要麻煩治安部門收拾善後。回頭我在報告裡加註幾句,說明貴單位積極配合、相處愉快,你大可放心。」
譚順拱手一拜。
「如此就多謝了,以後若有我效力的機會,請盡管吩咐。」
「這樣啊……下次來新城就讓你請客吧。」
群愷笑了笑。
「醜話說在前頭,我只吃美食,要是不夠好吃,別怪我不給面子。」
忽然。
「找到了!」
棕髮男子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在那個樹洞裡面!」
棕髮男子指向林間的一顆老樹。
群愷驅動控制器,左腕一枚銀鐲化作藍色長吻鳥,振翅飛入樹洞。
鳥兒叼著一個黑色方盒飛了回來,將物品放在群愷手中,拍拍翅膀停在他的肩頭。
三人好奇打量黑盒,翻來覆去摸了半天,看不出所以然。
「老鶘,你覺得如何?」群愷問道。
「需要拆開來研究才曉得機制,我確定它正在運作,吸取的能量還不少,應該有另一個接收器與之相連。」
說完,他從公事包取出一張黃紙,放在羅盤上。
再拿出紅色毛筆,畫出密密麻麻的符紋。
劍指按住圓心符文,灌注意念,順著紋路運行一週,確認暢行無阻。
棕髮男子想了想,微微皺眉。
「溯符的速度快,越野車追不上。我的魂偶動靜太大,不宜使用,你自己過去沒問題嗎?」
群愷抗議:「放尊重點!我好歹是水修神念師。就算你是呪術師,一個練習生說這種話也太羞辱人了吧!」
藍色長吻鳥落地,身形膨脹,化身為巨隼。
牠伏低身體,群愷腳尖輕點鳥背,蓄勢待發。
棕髮男子將黃紙懸在黑盒上方,感應能量流動,引動能量進入符文,再往遠方順流而去。
黃紙燃起青色火焰,火光凝結成拇指大的火球,冉冉上飄。
「我先走。」群愷說:「你們看定位器過來接應。」
巨隼振翅,人與鳥周身符陣閃爍,重力方向逆轉,他們筆直升空,鳥翅僅僅作為平衡與變向使用,無須持續搧動,撲面而來的風與沙礫被符陣轉換成前進動力,迤迤然,追著青色火球飛去。
飛仙般的身影,讓譚順目瞪口呆。
棕髮男子收拾好道具,拎起黑盒,猶豫了一下。
若帶走黑盒,是否會截斷能量流?可它又是重要物證。
他想了想。
身上冒出一股清氣,落地化為金燦燦的大狗,將黑盒交給牠看守。
譚順終於反應過來,聲音顫抖。
「您……您……是呪……呪術師!」
「喔,是啊。」
「我的任務代號叫紳鶘,真名不方便告訴你。」
紳鶘挽住他手臂:「我們邊走邊聊。」
「任務完成以後,您想求符收妖鎮魂還是簽名留念都沒問題。公司交待,不能留下影像,合照錄影就不必了。」
「連續劇那些紳鶘呪術師的事蹟全是鬼扯,我既沒有斬過龍、也沒有收服九尾狐,更沒有青梅竹馬苦戀多年的女友,只不過是凌霄殿基層的普通勞工罷了。」
紳鶘自腿側大口袋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長方形面板,輕觸側邊按鍵,面板擴充為臉孔大小,畫面呈現即時地圖與一個急速移動的紅點。
紳鶘將面板交給譚順:「我們得趕緊過去,他做事情只講效率,沒考慮後遺症,我得盯緊些,免得事後寫一大堆檢討報告。」
譚順回過神來,我分明一步沒動,怎麼……就到了越野車旁?
忽覺腿側閃過金黃色影子,幾個起落,大狗矯捷的背影消失林間,趕往傳燈塔畔看守黑盒子去了。
紳鶘自顧自拉開車門,坐進副駕的位置。
譚順連忙坐進去,按下啟動鈕。
越野車緩緩駛入淺灘,輪胎升起收至車廂側邊,底盤的氣墊膨脹減輕重量,符陣閃爍改變力場,車子化為小艇,筆直往岸邊航行。
「群愷大人的飛行傀儡可謂鬼斧神工,我還是首次見到如此精巧的傀儡。」
譚順迂迴探問。
紳鶘心領神會,微微一笑。
「別叫大人,他讓你下次請客,就當你是朋友,叫他名字吧。」
「那套傀儡是特務署發配給青鳥頭子的個人裝備。功能齊全、穩定牢靠,還算不上精巧,羽毛、眼神、姿態稍嫌僵硬死板,不如魂偶生動,出自悉本少東家之手。」
「原來是首席白銀制傀師的作品。」
青年腳踩鷹隼悠然飛翔的畫面在腦中縈繞不去,譚順悵然若失。
「唉,財帛動人心,明知高攀不上,卻還是心癢難耐,忍不住妄想,若是散盡家財,夠不夠訂做一套當成傳家寶?」
「他說過了,財與色決定你此生成敗。仔細想想,你打算為了一套凡人用不了的黃金階傀儡墮入冥府,還是攻上副總統大位,為國為民謀福祉,累積福份,來世生為修者?」
「您說的對,有些事情一旦開頭便難善了,往後遭遇心魔侵擾,我就把這番話拿來自我警惕。」
譚順心中一凜。
「你看這萬家燈火,歌舞昇平,海晏河清。世人早已忘記,我們享受的和平與自由,是前人付出多少鮮血淚水打造而成。欲深谿壑、永不饜足,每個人都巴望得到別人的東西,卻看不見早已擁有的一切。」
紳鶘感慨萬千。
「凡人羨慕傀儡師,傀儡師艷羨修者,修者忌妒凌霄殿。呵呵……你且猜猜,凌霄殿之主渴望而不可得的又是什麼?」
「是什麼?」譚順愣愣問道。
「誰知道呢?」
紳鶘唇邊揚起苦澀的微笑。
「我只不過是個為天所妒的天煞孤星,破境之前,這條命都不是自己的,哪裡曉得福慧雙全、眾星拱月的大祭司想要的是什麼?」
聯邦的修練體系分為六系—木、火、土、金、水與空系。
跳脫五行之外的空屬性修者,具備強大的靈魂。與生俱來能量感知、靈魂溝通、淨化調頻與預言相關的天賦。
空屬性修者被視為天選之人,只會出生在修者家族,能為家族帶來興旺。
有別於五行修者,空系修者的本命魂偶極具靈性,猶如分身,往往擁有獨特的天賦異能。魂偶對能量的感知甚至勝過本體,因此空系修者長期依賴魂偶,普遍不擅操控傀儡與機械。
絕大多數的空系修者是女性,她們被稱為靈巫,從小接受巫女苑的培養。靈巫與任何一系修者通婚,都能增強後代的異能資質,卻不會改變夫家的異能屬性,因此,她們是所有修者夢寐以求的理想妻子。
空屬性的男性數量稀少,出身非富即貴,他們英俊秀雅、氣質出眾、天資聰穎。
初萌後檢測出空屬性的男孩,一律進入凌霄殿祭司系統接受栽培,通過考核,分發到全球各地服役,與地區執政官平階,被稱為福慧雙全之人。
然而,也有極少數的例外。
若空屬性男孩降生的家庭祖上福德有損,則會遭遇「天妒」,三歲之前必然家破人亡、淪為孤兒。
這類孤苦的空屬性男孩,被稱為——天煞孤星。
他們自幼修習秘術,肅清邪祟,為民除害,以累積福報、洗清業力,方能破境成就神念師。
呪師悲慘的身世與神祕色彩,一向是劇作家與大眾最喜愛的題材。
聯邦首席呪術師、黃金階練習生—紳鶘,隸屬於凌霄殿特務署青鳥司,他的傳奇故事不勝枚舉。
據媒體統計,各國每隔三年就會推出以紳鶘為主角的影視作品,連帶地,呪師曲折的身世與培養機制也廣為人知,便是十歲孩童,都曉得呪師的故鄉—白鹿湖。
在繪本、動畫與影集裡,靈氣氤氳、水草豐美的白鹿湖畔,有一座寧靜祥和的村莊。
初萌之後,展現呪師天賦的孤兒們在此接受各種特訓。修出魔方、凝練本命魂偶之後,必須進入邪祟之地降伏妖物,取其能量精華融入魂偶。唯有修出兩尊「聯魂偶」,方可取得紅銅呪術師資格,告別白鹿湖,進入凌霄殿特務署青鳥司服役。
因應火爆的收視率,全球各地出現了許多名為「白鹿湖」的美麗湖泊,湖畔的落魄村莊紛紛改建成「呪師主題渡假村」。後來數量太多,人們提起白鹿湖時,往往還得冠上國家與地名,才不至於混淆。
隨著劇情延伸,紳鶘青梅竹馬的苦戀女友從一位變成兩位,外加富家千金、淒苦寡婦、商界女強人、有夫之婦,以及為他產下私生女的靈巫……
青鳥司眾人老愛拿這些荒唐傳聞開玩笑,令紳鶘不勝其擾。
其他呪術師都說,哪天想要風流又不想被束縛,就謊稱自己的任務代號是紳鶘。
聽到這個點子,群愷.易瀟—青鳥司的最高負責人—興致勃勃開了個帳戶,說是要讓劇組和影迷捐款成立基金會,專門照顧「紳鶘棄婦」和「私生子女」的生活需求,以實際行動支持呪術師們冒名虧欠風流債,畢竟,聯邦需要大家貢獻優良血脈。
……氣得紳鶘半個月不上工,逼迫群愷和眾呪術師發誓不亂來,以後在外頭只許叫他老鶘,以免增添任務的麻煩。
群愷趁著飛行空檔,忍不住猜想—譚順得知老鶘身份,會是什麼反應?可惜沒能參與,要不然就可以問問他支持哪一位女伴了。
紳鶘氣急敗壞的模樣,其實挺有意思,回頭把影像紀錄傳一份給大祭司收藏,免得他整天悶在凌霄殿裡無聊。
這兩人啊……
明明兩情相悅,卻總不肯老實承認。
要不然,下次乾脆藉任務之便把紳鶘拐進妓院,給大祭司來場實況轉播,就不信他還能八風不動、安然若素。
青色火球停在高樓的玻璃窗外,幾次向前衝撞,又被反彈回來,火光逐漸黯淡,最終消散,彷彿碰上了一道無形圍牆,始終不得其門而入—代表這棟大樓設置了能量護罩,只准許特定頻率的能量入內。
群愷凝神感應,最高處四個樓層飄散著帶有血腥氣息的濁氣。
他心中一動,終點到了。
群愷將座標發給紳鶘,啟動遮蔽身形的干擾器,選了倒數第三層—三十三樓的梯間小窗鑽進去。
落地後,他大剌剌坐在窗台上,環顧四周。
算算路程,紳鶘抵達還需要二十分鐘,群愷打算先行偵查,找尋另一個黑盒子的線索。
意念一動,藍隼分解,化成五隻藍色的壁虎,它們空氣般鑽過門縫,攀著牆壁倒爬天花板,迅速散開。
神念師操控傀儡能夠即時回饋影象、聲音、觸覺、嗅覺、味覺,只可惜—無法感知能量變化,必須一間一間逐步清查。
三十二樓大禮堂,人影稀稀落落,清掃機器人在場內巡行,打掃環境,看樣子課程已經結束。
三十三樓,七間中型會議室裡坐滿學員,正在熱烈分享心得,小會議室則空無一人。
三十四樓,整層是開放式空間,許多人或坐或跪進行祈禱冥想。
群愷透過壁虎仔細聆聽禱詞……
呵,挺有意思。
向上天訴說願望竟然還要列出交換條件,承諾奉獻的內容不是金錢,而是特殊金屬,經濟條件欠佳的學員,則許諾以全部身心靈供奉仙師、永世不退道心。
「咻。」
群愷吹了聲口哨,嘖嘖稱奇。
心中忍不住吐槽:『這群傻蛋難道不曉得不要錢的最貴?』
『為了短暫利益把未來世的氣運賤賣給那位來路不明的仙師,沒有解開誓詞便永世為奴為僕,真的是,勇氣可嘉。』
他不禁感嘆。
『咱們青鳥司怎麼就找不出這樣的勇士?看來呪師教育還有待改進啊。』
壁虎貼著牆面一路攀爬,像藍色水痕般流向頂樓,很快來到頂樓—三十五樓。
一隻壁虎停在大門處放風,四隻竄入門內、分頭探查。
這一層顯然是高層管理者的辦公區,入口處一個迎賓櫃台,往內是開放式會客空間,擺放著舒適沙發與大型會議桌,再往裡,則是數間獨立辦公室,房間沒有開燈,會客空間的沙發區坐了五個人。
群愷留下一隻壁虎竊聽會議,另外三隻悄悄潛入房間搜尋。
片刻之後—找到了。
在最大的辦公室裡,另一個黑盒子靜靜擺在桌上。
群愷立刻將位置傳給紳鶘,三隻壁虎圍在黑盒四周,嚴密監視,防止對方銷毀證物。
忙碌間,會客空間的對話影像忽然傳進群愷的意識。
一名被稱為「奉典傳善師」的男子,正侃侃而談,講解各級傀儡與遙控裝置的維護與充能方法。
另一位—被眾人尊稱為「仙師」。
他仔細詢問新進學員聖釗的學習感想,以及名為冠倫的教誨師,對紫金制度的看法。
眾人的對話充滿偏激、憤世嫉俗的觀點。
群愷聽得心煩氣躁,正打算挪動壁虎、離開監聽,突然—心中警鈴大作!
『不對。』
群愷神情一凜。
『竟能擾亂神念師的心境。』
『談話之中,分明用上了極為高超的精神控制術。』
他迅速冷靜下來分析,能量無法透過傀儡傳遞,光是用壁虎旁聽,都能對他的心境產生影響,如果親臨現場……
恐怕連他都會動搖。
群愷仔細聆聽對話,精神控制術的源頭,竟然有兩個—冠倫教誨師,以及仙師。
透過壁虎眼睛觀察影像,那名坐在單人沙發中的男子,語氣冷靜、思路縝密,論述風格越聽越熟悉。
群愷心中一凜:『難道……那人是特務署追緝多年的重刑犯—鬼修幽勖?』
幽勖出身火修世家的旁系,青年時期遭逢家變,捨棄姓名拜入鬼修門下,之後,在各國犯下多起驚世駭俗的重大刑案。
此人不僅具備高階鬼修的實力,還極擅長—煽惑,精神控制,以及幻術。
更可怕的是他的性格,冷靜自制,謹慎狡詐,心狠手辣,果斷善決。
上一次聽見他的名號,是一樁土修世家的滅門血案—死者四十三人,其中年紀最小的受害者只有五歲。
此後,他便銷聲匿跡三十餘年,彷彿從世間蒸發。
然而特務署一直認為—他只是躲在暗處,默默蓄積實力,圖謀甚大,一旦再度出世……必然血流成河。
群愷低聲喃喃:「這下麻煩了。」
一個紅金幣感應銀鐲以托盤裝盛。
卓爾秘書長將銀鐲送至聶銘身前,指導他締結契約。
聶銘雙手捧著銀鐲、複誦誓詞,然後,將銀鐲扣在左腕。
一股冰寒之氣爬上背脊,聶銘下意識往後瞥去……
兩隻慘白手掌從他的背後探出,越過肩膀,緩緩環住鎖骨,那手臂像是沒有骨頭的橡膠玩具,彎彎扭扭,一路延伸到遠方。
「噫!」
聶銘倒抽涼氣,前胸後背豎起一片雞皮疙瘩。
「怎麼了?」
卓爾秘書長淡淡問了一句。
「啊……」
聶銘眨了眨眼,詭異的手臂消失不見,他強自鎮定。
「沒……沒事。」
內心卻隱隱湧起一股不安,他環顧四週,眾人神色如常。
『是錯覺吧?』
另一邊,宙衍打從踏進會客室就異常亢奮,此刻更是滿臉堆笑,大拍馬屁。
「……新人訓配發的銀鐲做工精緻、靈氣充足。自從配發之後,每次課後共祈,我都能清晰感應到精神力增長。那種殊勝微妙之處,實在難以言語形容。」
仙師—幽勖淡定笑了笑。
「粗製濫造的小玩意兒,不足登大雅之堂。拙作竟得悉本小主稱許,實在三生有幸。」
「……」
宙衍一愣。
『本來聊得好好的,怎麼就露餡了呢?』
一時想不明白。
索性收起諂媚的神態,宙衍坐挺身子,坦然一笑。
「哈,那我重新自我介紹。」
「我叫宙衍.悉本,今年七十七歲。黃金制傀師—悉本大師是我爺爺,我兼修木系與水系功法,目前是紅銅級練習生。」
『原來如此。拿家世來壓人,臭小子警告我別與悉本家結仇?』
幽勖暗暗好笑,優雅點頭,回以微笑。
「你好,我是幽勖,一介凡人,今年三百五十歲。如果沒有意外,我能比你爺爺活更久。有沒有興趣改練鬼修?凌霄殿拿不出給五行之體破境的功法,聖善會保證賜你永生!」
聶銘猛然一震,忽然發現自己無法動彈,冰冷氣息纏繞全身,週邊的空氣迅速降溫,呼出的熱氣凝成水霧,緩緩散開,喉頭縮緊,呼吸急促,卻發不出聲音。
『凡人平均壽命兩百歲……仙師自承三百五十歲,看起來卻只是中年人,傳說中,鬼修具有欺天密術,能奪人陽壽為己續命。難道—離開基金會後那些異狀……全是鬼物纏身?』
聶銘心中驟然明白。
『剛才的誓詞與銀鐲……根本就是賣身契!』
『這次慘了!』
宙衍卻一臉若無其事。
「今兒個還是首次聽到聖善會的名字,容我仔細思考再作答覆,鬼修暫不考慮。」他笑著補上一句:「我還想在陽光下多活幾年。」
「您給評估評估,我等三百五十歲再轉修,還來得及嗎?」
幽勖笑了。
「來得及!只要有心、永遠不嫌晚。」
他語氣悠然。
「鬼修功法沒別的訣竅,心狠手辣而已。」
他意味深長看著宙衍。
「如果世上有鑑定鬼修資質的儀器,我斷定你能拿到滿點。像你對自己如此之狠的人,我還是初次見到。」
幽勖有些欣賞,對方是悉本家未來繼承人,竟敢孤身潛入,憑借五行之體的獨特氣息佯裝凡人,聽見鬼修名號後仍然波瀾不驚,即使身纏鬼仙契約,神情依舊平靜,這份膽識與狠勁確實難得。
「哎呀。」
宙衍靦腆一笑。
「這樣誇我多不好意思。」
他眨眨眼。
「從小當天才當習慣了,冒昧請教您從哪裡看出我的潛力?」
幽勖輕輕一笑。
「江湖一點訣、說破不值錢。我能借用鬼仙之力,鬼仙是能量體,對於能量最是敏感。」
幽勖慢慢解釋。
「人的思維、情緒、精神與肉體狀態無時無刻向外散發波動,用鬼仙的眼睛去看,各自呈現不同的光譜。而你的光譜,極為特殊,衝突混亂中自成秩序。」
「令我想起了一位五常府名人—悉本家的小主,五行滿點的傳奇廢才。近距離觀察更是驚豔,你就是古籍紀載的魔修奇才—渾沌靈體。」
幽勖兩眼發光,喜不自勝。
「天生具備吸引惡意的體質,缺乏道德意識、毫無罪惡感,洞察人心最深處的渴望,舉手投足、顧盼之間輕易撩撥情慾,卻能不受欲望情感牽纏,生死對你而言只是雲煙,就算此刻有把刀子架在脖子上,你照樣能氣定神閒、談笑自如,裝出最真誠的表情,說最違心的話。哎呀呀……太讓我喜歡了!」
幽勖向前微微傾身,語氣誘惑。
「渾沌是秩序的反面,活在凌霄殿的統治下很無聊吧?」
「不如跟我一起禍亂世間找點刺激,反正,你現在跟死了也差不多,聖善會才是你最佳歸屬。」
宙衍滿眼熱切,興致勃勃地請教。
「聖善會有魂玉可買嗎?特別污穢的那一款?」
幽勖愣了一下,旋即恍然大悟。
「原來你是為了墨魂玉而來!」
「墨魂玉成本不高,麻煩的是必須避人耳目,而且用途受限,聖善會只賣培養器,不賣成品。我的位階還不夠,都是向導師訂製現貨。」
宙衍急切追問:「價格呢?紫金幣還是白金幣?」
「聖善會是互助會,會員各有所長,互通有無,我通常用低階鬼仙換取墨魂玉。」
他看向宙衍,眼神幽深。
「你有製傀專才,拿傀儡去換,價格好談。在你出師之前……」
說著,他自腰包摸出三個拇指大小的金屬圓柱,遞給宙衍。
「這些是納魄管,會裡的通用貨幣,側邊有個圓形按鍵,按壓便亮起顯示條,六格全亮代表容量已滿,一塊低階墨魂玉換兩管,中階墨魂玉換三管。」
幽勖忽然轉頭。
「卓爾。」
「你去叫常劭過來。」
卓爾應聲離去。
宙衍好奇的摁下按鈕,顯示條卻沒有反應。
「到哪裡看貨?有樣品嗎?」
「玉石必須自備,先付一管當訂金,養成後再結清餘額。」
幽勖補充說明:「納魄管做了標記,綁定你靈魂裡的鬼仙契約,只要你在蒼坴,存滿一管我就會感應到,主動跟你聯繫,我們一起去找導師。」
「聽起來不賴,自訂規格,制傀更有彈性。」
宙衍滿意點點頭,彷彿沒有聽懂話中暗藏的警告—只要在蒼坴,你就休想擺脫鬼仙。
「鬼仙契約挺好用,不受距離限制,能不能分我一隻鬼仙?」
「授人以魚,不如受人以漁,既然要存納魄管,就別浪費材料。」
幽勖往門口招招手。
「常劭。過來。」
卓爾秘書長帶上門,走進接待櫃台操作控制面板。
窗戶與大門外頭降下隔音擋板,封住頂樓所有對外出口。
幽勖站起身,欠身致意。
「不好意思,我趕時間。」
他語氣從容。
「會裡有些問題必須處理,正好給你演示納魄管的用法,兩件事情一併解決。」
話音落下,會客室的氣溫陡然下降。
幽勖輕抬左腕,一枚銀鐲化作精光墜落地面,光芒一閃—現出人形。
那人形沒有五官,全身像是由流動金屬構成,銀光如錫箔般閃爍,隱約透出淡淡藍色。
幽勖語氣帶著一絲自豪。
「凡人沒有魔方,無法培養本命魂偶。這是我最滿意的鬼仙,聰明又聽話。」
伸手拍了拍那具銀色傀儡。
「可惜,墨魂玉目前只能製造青錫階傀儡。倘若你能改進墨魂玉的應用技術,製造更高階的傀儡,聖善會將奉你為上賓。」
幽勖微微一笑。
「到時候,墨魂玉管夠。」
宙衍早已湊上前,近距離打量那具鬼仙傀儡,看得嘖嘖稱奇。
「原來如此……」
他若有所思。
「用鬼仙替代本命魂偶,傀儡等於是甲冑,讓鬼仙具備能量與物理攻擊的能力,跟空修的法門有異曲同工之妙。」
宙衍眼睛越來越亮。
「缺點也很明顯,鬼仙的智能與靈性不足,與主人的感官回饋不夠即時,好處是當成消耗品,打壞也不至於損及自身。」
「應該要走以量取勝的路線才是。」
他抬頭看向幽勖,興致盎然問道:「一位鬼修能夠同時操控幾尊鬼仙傀儡?」
幽勖苦笑。
「可惜只能操控一尊,數量多了顧不來。其他鬼仙以能量體存在,倒是可以使用虛實結合的戰術。常劭來,跟我搭配,做個示範。」
「是。」
常劭依言走到幽勖身邊。
瞬間,會客室的景象驟然扭曲—變成遍佈長草的草原。
眾人原本坐著的沙發變成嶙峋岩石,彼此間的距離倏然拉開,被黑暗包圍。
幽暗天空星光點點,地面霧氣氤氳,粼粼鬼火閃爍,夜風微涼帶著淡淡血腥味,撫過草原,草葉起伏如浪,沙沙聲中夾雜著四面八方傳來的鬼哭,幽勖的聲音忽近忽遠。
「鬼仙。」
「是最晦暗負面的意識體。」
「同頻率能量互相吸引,祂們會喚醒人心最深處的罪惡。」
他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奉典—」
「你背叛了我!」
「弟子不敢!」
奉典慌忙跪下,冷汗如瀑。
「仙師明鑑!」
「哼!」
長草之間,忽然出現數個身影—都是奉典,正對著面目不清的男女學員講話。
『按照紙上的金屬配方供奉,額外獎勵紅金幣,不要讓別人知道。』
另一個影像浮現。
『共祈時觀想我的樣貌,手環能夠累計更多點數。』
第三個影像浮現。
『記住了,能給你奇蹟的是我,不是仙師。』
畫面忽然崩潰,那些人影的臉開始融化,如蠟淚般垂落。
一張張模糊的人影自八方聚集而來,它們伸長手拉扯奉典,在他身旁融化成冰冷的蠟泥。
後方人影不斷往前推,攀過前人的遺骸,緊緊簇擁奉典,一波接著一波湧來,野獸般哭嚎。
『還給我……還給我……』
『你答應過會幫我……』
『我相信你啊……』
轉眼間,奉典頸部以下被掩蓋,只剩兩隻手臂還能抬起,蠟泥即將淹沒口鼻。
奉典心膽俱裂,魂不附體。
意念一動,左腕的紅玉幣手鐲化作光芒,化為一個瘦弱的人形,抓住奉典左手,將他拉出泥淖。
「荷荷……荷荷……」
奉典瘋狂喘氣,四肢發軟,癱坐於地。
忽然,手掌撐住的地面融化,草原消失,地面化作紅褐色粗糙石礫,被汗水濡溼的地面,鮮紅如血。
身旁傳來不以為然的嘖嘖聲。
「忙活了老半天,就搞出這破爛玩意兒,為師很失望。」
幽勖滿臉遺憾,低頭看著那個瘦弱人形,那人形正被流體金屬傀儡死死架住,拼命掙扎。
幽勖語氣冷淡。
「我早就告誡過你們,鬼仙能看穿人的慾念與恐懼,千萬不要被牽著鼻子走,否則就成了鬼仙的芻狗。」
幽勖語氣嘲諷:「你啊,當狗也要懂得選主人,祂拿什麼誘惑你?」
「空頭支票?」
「讓你替祂收集靈能金屬,一點一點改造紅金幣手鐲,等祂功德圓滿就助你開宗立派、成為新的仙師,是嗎?」
奉典全身顫抖,牙齒咯咯作響,海底輪靈根急速萎縮,精氣一瀉千里,自鬼仙契約處流失,他原本挺拔結實的身軀,像被抽乾的氣囊,肉眼可見的乾癟衰老。
「……請……原……原諒我……」
幽勖卻忽然轉開話題。
「凌霄殿掌控魂玉,卻允許靈能金屬自由交易,你知道為什麼嗎?」
奉典顫抖不止,說不出話。
幽勖自顧自說下去。
「因為魂玉不只是供靈體寄身的容器,還是傀儡最重要的核心。裡頭刻有符陣穩定金屬粒子的運作與鍵結,並且壓縮能量,讓傀儡實現異能。」
幽勖冷笑。
「你以為給鬼仙裝備靈能金屬就能取代傀儡?天真!」
那具流體金屬人形忽然變形,化作一個巨大圓弧,像張開的大嘴,一口吞下那個瘦弱金屬人形,金屬球表面不斷鼓起,鬼仙在裡面瘋狂掙扎。
奉典全身精氣自海底輪一瀉千里,蜷曲在地,淒厲慘叫。
「不要……不要拖累我!快解開契約!放過我!」
金屬球趨於平靜,再次流動,重新化為人形。
奉典的慘叫聲慢慢變成微弱喘息,他倒在地上,氣若游絲,所有生機都被鬼仙抽走,形同乾屍。
幻象散去,會客室恢復原狀。
流質金屬人形走到奉典身邊,蹲下,伸手托起他的頭顱,然後—它的頭部開始融化,化作銀色液體,緩緩灌入奉典的口鼻。
奉典的臉色,由白轉紫,最後,變成一片死黑。
幽勖自宙衍手中抽走一支納魄管。
來到奉典屍體前,將一端按在頭顱頂輪的位置,拇指輕按底部按鍵,不一會兒,提示音「滴滴」輕響。
幽勖將納魄管拋給宙衍,示意他檢查容量。
顯示條出現青光,填滿了一格半。
幽勖淡淡說:「正常人一命換一格,孩童與善人貢獻不大。」
「有一次我殺了一整家人,才湊滿一格,白忙半個晚上。」
幽勖聳了聳肩。
「沒辦法。聖善會宗旨是剷除邪惡,納魄管只收陰魄、不取陽魂。善人與孩童的靈魂純粹,雜質少,陰魄佔靈魂的比例不多。」
他指了指地上的屍體。
「奉典能貢獻一格半已屬難得了。」
幽勖耐心解釋。
「這就跟買福袋一樣,光從外表無法判斷人心善惡。粗鄙之輩、重案罪犯也可能擁有高尚純粹的靈魂。」
他露出一抹笑。
「所以我偏好高堂華廈裡的衣冠禽獸,這也是我創立基金會的原因。」
宙衍聽得興致盎然。
「挺有創意!鎖焦於人心的貪婪,一點一點的餵養、擴充慾望,最後再將之吞噬,比在街上亂槍打鳥、胡殺一氣要來得精準得多。」
宙衍一邊說,一邊輕撫納魄管,微調符陣走向,然後拋給幽勖。
「順手改了一下吸收符陣,估計提高四成效能。」
幽勖眼睛一亮,低頭仔細觀察符陣改動,忍不住讚嘆。
「不愧是兼修繪呪與制傀的雙系天才,只有同時精通軟體與硬體的人,才有能力破舊立新。」
幽勖語氣愈發欣賞。
「找個時間,我帶你去找導師,先入會,等你玩夠了再當鬼修也不遲。」
忽然—
沙發上的常劭傳善師身子一僵,整個人被陰影吞沒,瞬間被金屬球包覆。
常劭嚇得魂飛魄散。
「仙……仙師!饒命啊!」
「唉,我說過多少次了。」
幽勖語氣平靜。
「鬼仙能看穿人的慾念與恐懼。」
「常劭啊,為師一向很欣賞你,夠狠,也足夠忠心,唯獨權力欲太重。」
他淡淡說:「你剛才盤算趁我走後對宙衍下手,是埋怨我偏心。這麼多年我從沒跟你們提過聖善會,卻主動邀請一個初次見面的毛頭小子入會。」
「你心裡不服氣。」
幽勖語氣微冷。
「可惜。你沒想明白一件事。」
他盯著常劭。
「你也不想想,既然極力拉攏、就我代表對他的重視。」
幽勖眼神瞬間冰冷。
「竟然想壞我的好事,你越界了!」
幽勖意念一動,金屬液體立刻鑽入常劭口鼻。
不一會兒,常劭沒了呼吸。
幽勖再次用納魄管收取陰魄,檢視顯示條,填滿四格還有剩餘。
幽勖很是滿意。
「太好了!扣除奉典的一格半,足足增加了兩格半,比我預估的還要多出半格。」
幽勖忽然皺眉,又有些遺憾。
「不過,也有副作用。原本的納魄管只取最污穢的靈魂碎片,剩餘部份正好拿來造鬼仙,增加吸收率、殘存的就少了。」
幽勖低聲自語:「不知道還夠不夠用。」
宙衍得意洋洋。
「小試身手罷了。」
他提議。
「這樣如何?我們瞞著聖善會高層,你當經紀人,替我接洽改造納魄管的訂單,獲益平分。我的部份折算成墨魂玉,我不入會,只跟你合作。反正我身負鬼仙契約跑不出你手掌心,我不俱會員身份反而能保障你的權益,是吧?」
「呵呵。」
幽勖淡淡笑了笑,瞇著的眼睛透出不容質疑的威懾。
「那可不行!我跟人合作,向來秉承—開誠布公,共創雙贏。」
幽勖從宙衍手中拿走改造過的納魄管,塞進腰包,又抽出一支空管拋給他。
「這樣吧,你先交一支填滿的納魄管付入會費,我替你轉交導師掛個號、登記預備會員,之後再補全入會程序,這支改造過的納魄管歸我了,換一管空的給你。」
幽勖指了指聶銘,語氣輕描淡寫。
「那個大記者是我特意給你留的見面禮。」
「你動作快點,卓爾等著收屍,別耽誤人家休息。」
幽勖轉過頭望著聶銘,目光甚至有點溫柔。
「真是可惜啊,費心臥底這麼久,好不容易挖出驚天密聞,卻沒機會動筆,你一定很不甘心吧!」
「叩叩叩……」
聶銘牙齒劇烈打顫,這才發現身體已經恢復行動能力。
他猛然起身,腰腿卻一軟,仆倒地面,連滾帶爬逃離沙發。
環顧四周,門窗都被封死,竟是找不出一條通往外頭的生路。
卓爾秘書長移動位置,擋住會客室與大門接待區的通道。
宙衍慢悠悠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聶銘。
「不要……」
聶銘驚慌失措,衝進最大間的辦公室,砰地關上門,上鎖。
他顫抖著手,從口袋掏出通訊器,打給雜誌社。
三響之後,一個男聲接聽:「探索奧秘月刊您好……」
「行動失敗!快來基金會頂樓救我!」
聶銘大聲哭吼。
同一時間,群愷發出警示。
越野車前方擋風玻璃上的顯示器突然跳出急訊,紳鶘一把抓起顯示器,迅速閱讀指示,臉色瞬間變了。
「停車!」
他斷然喝令。
「嘰……」
譚順踩死煞車,越野車拉出長長煞車痕,硬生生停在半路。
「叭叭叭……」
後方車輛猝不及防,紛紛急打方向盤閃避,整條道路瞬間亂成一團,喇叭聲此起彼落。
紳鶘背後已是一片冷汗,心裡忍不住吐槽:『又被那個人說中了!跟特務屬以外的人出任務,果然要小心別踩進隊友挖的坑,就不能靠邊再停嗎?差點被後車撞死……』
紳鶘迅速冷靜下來。
「事態有變,我直接過去。」
紳鶘語氣一沉。
「你讓警察包圍大樓,淨空三十一樓以及下方所有樓層,人員移動到體育館集中看管,一個都不許走漏。」
說完,紳鶘推開車門,將提包斜掛在腰間。
一股清氣自體內湧出,竄入腰帶,光芒在他背後展開—凝成一對金色羽翼。
紳鶘輕輕一拍翅膀,身體離地而起,迅速升空,逃難似的竄進林立高樓縫隙間,躲開下方不斷亮起的閃光燈與驚呼聲。
「快看上面,金色的鳥!」
「那是人啊……」
「金色翅膀的天使……紳鶘!」
「紳鶘,是紳鶘!」
紳鶘忿忿咬牙:『可惡!偏偏是晚上,黃金階的魂偶太顯眼了。等我破境以後,一定要換個低調的顏色!』
三十三樓梯間的群愷陷入天人交戰。
聖善會是聯邦最神秘強大的反凌霄殿組織,是特務署的老對頭。
今晚有幸碰上徵員說明會,讓群愷更了解聖善會的運作模式與交易方式。
那兩個傳善師與鬼修顯然是一丘之貉,幽勖拿自己人開刀是在殺雞儆猴,演示鬼仙契約的效力。
看得出來—他對悉本家的小鬼勢在必得。
只要沈住氣,盯緊他們,等幽勖去見「導師」,順藤摸瓜,就能咬掉聖善會一塊肉。
可是……
群愷眉頭緊鎖。
鬼修的實力不強,麻煩的是他們視人命如草芥,這個基金會看來已經營運了一陣子,現場的學員、以及過去曾經發誓締結鬼仙契約的前學員,都是幽勖的肉票。
就像那個奉典倒楣鬼,一旦鬼仙的生存受到威脅,就會從契約汲取能量,瞬間將壯漢化作人乾。
想救人,只有三種辦法。第一,切斷鬼仙契約。第二,超度所有鬼仙。第三,直接制服幽勖。
群愷深吸一口氣。
呪術師正好對治鬼修,眼下最穩妥的方案,本該是等紳鶘趕到,兩人聯手活捉幽勖,避免刺激鬼仙,才能保住所有學員的性命。
可是……
群愷忍不住嘖了一聲。
特務署與悉本家長期合作,他自己的專用傀儡—群青—就是出自悉本二東家之手,對於悉本家的那位小主,群愷早就耳熟能詳。
傳奇廢才,五行滿點。
卻放蕩不羈、胡作非為、膽大包天。
如今為買魂玉,竟不惜跟聖善會同流合污。
悉本大師是凌霄殿器重的專業人才,但顯然大師教育孩子的能力不行啊!
就算現在出手阻止,改天,這小子八成還會想方設法再和聖善會接觸。
從大局來看,讓作死的人去死,其實更省事。
於情於理,群愷都沒有必要介入其中,可是……
他嘆了口氣。
「唉……」
……可是那名記者被捲入,只是基於工作本份,就跟特務署裡兢兢業業執行任務的同仁一樣。
人非草木,群愷自問:『如果現在躲在黑暗房間驚恐啜泣的,是每天跟我打招呼的門房、清潔工、文書助理……,我還能夠見死不救嗎?』
「我稍微抓到鬼修的訣竅了。」
宙衍慢條斯理地分享心得。
「刻意營造詭譎懸疑的氣氛,對心靈施加壓力,讓人深陷罪惡感與絕望。最後再將對方凌遲致死。」
他語氣平靜,像是在討論一門學問。
「你選擇用液態金屬溺死對方,一方面是突顯鬼仙密術能讓凡人像練習生一樣使傀儡液態化。」
宙衍微微一笑。
「另一方面是延遲死亡的過程,窒息是最痛苦的死法,如此操作,能提昇靈魂負面能量,減弱陽魂、留下更多陰魄。」
幽勖聽得眉開眼笑:「沒錯!你果然很有天份。」
他笑吟吟的望著宙衍背影。
「溺死他們還有一個好處—乾淨。」
幽勖悠閒地補充。
「我不喜歡血噴得到處都是,打掃起來很費事,那房間是我的辦公室,裡面的木紋地板和家具都是特別挑過的,還請你手下留情。」
宙衍驅動遙控器,腳踝上掛著的銀鐲化為手套,食指前伸出一根細錐。
「啪、啪、啪……」
細錐探入鑰匙孔,發出一連串清脆聲響。
「放心。」宙衍語氣輕鬆:「我很斯文的。」
房門另一側,聶銘聽著開鎖聲,彷彿喪鐘,心中一片冰涼。
『對方是修者,我只是九級傀儡師,腳上的青錫階傀儡根本不可能擋得住……』
忽然,聶銘猛然抬頭。
「對了!」
他急忙捲起袖子露出左腕的紅銅護腕,一絲微弱希望浮上心頭,雙手緊握,閉眼祈禱。
『神啊……求求祢!』
『如果這真是元傀……請帶我離開這裡!』
下一瞬間,護腕爆出紅光。
「唰!」
紅光落地,倏地化成一頭巨猿。
巨猿一把抱起聶銘,將他死死按在胸前,急速跑向窗戶。
「啊?」
聶銘被突如其來的轉折驚得目瞪口呆。
巨猿抬腳。
「砰!」
一腳踹飛窗外擋板。
「砰!」
第二腳直接踹開整扇窗框,破口的碎片沙礪被風倒灌,撲得聶銘一臉。
巨猿正要跨出窗外,身後傳來巨響—
「乓!」
房門轟然炸開。
宙衍氣勢洶洶地衝進房間。
他揮動右臂,手套順勢飛出,半空中化作長繩,活物般纏住聶銘,牢牢綁在巨猿腹部。
宙衍腳步不停,算準距離,縱身一躍,整個人撲進巨猿懷裡。
雙手環抱它的頸子,他半回過頭,狠狠瞪了房門外的幽勖一眼,神情滿是挑釁。
下一瞬,巨猿閃身爬出窗外,雙掌扣住牆面裝飾,蜘蛛般沿著外牆迅速向上攀爬。
「嘻嘻嘻……」
幽勖忍不住噴笑,雙肩不停顫抖。
『滑頭小子!』心裡暗罵:『鬼仙早看出你心懷叛逆,演技倒是還不賴。』
幽勖沒有起身,右小腿骨傷才剛癒合,懶洋洋坐在沙發上,抬手朝窗外一指。
「敕。」
流質金屬瞬間騰空,化作銀色洪流,衝進房間。
「轟隆!」
「轟隆!」
連續兩聲巨響,地板突然向上炸開,碎片四散,整個房間像被砲擊。
煙塵瀰漫,黑暗之中,一尊兩人高的傀儡赫然出現,傀儡胸腹間—鑲著一名紅髮青年,傀儡如同外骨骼裝甲,隨著青年動作同步運行。
那是只有神念師才能使用的—外殖傀儡。
「敕。」
幽勖瞳孔猛縮,流質金屬瞬間回收,在右臂化作長手套,手背延伸出一柄長刃。
幽勖一刀劃向地面,刀鋒在地板上畫出圓弧。
「喀!」
他一腳踏碎刀痕,整塊地板坍落。
幽勖縱身躍下,跳入—三十四樓。
巨猿攀住頂樓地板,忽然—
「轟!」
「轟!」
連續兩聲巨響,整棟建物劇烈搖晃,巨猿手掌差點滑脫,宙衍立即驅動巨猿。
「砰!」
巨猿一拳擊破牆面,抓住外露的鋼筋,這才穩住身形,帶著兩人翻身跳上頂樓露臺。
「稟義!」宙衍大喊:「你把這傢伙帶下樓。」
不遠處的梯間敞開大門,一位眉清目秀、四肢修長、肌肉結實的褐髮青年竄了出來。
「出事了?」
「現在要撤退嗎?」
一隻青色小鳥落在稟義頭頂,口說人言。
「悉本家的臭小鬼!把記者交給你同伴,你給我下樓幫忙!」
宙衍臉色鐵青,弱弱推託。
「我是技術人員……特務署的任務還是別摻和了吧。」
「現在想起來自己是技術人員了!竟敢跟鬼修作交易,回頭我非扒掉你的皮!」
「立刻到三十三樓,我給你將功贖罪的機會!」
青鳥罵完,飛到宙衍頭頂,歪著頭定定瞪著腳下的人類。
「這……這是什麼?」
稟義瞠目結舌、傻傻看著青鳥。
宙衍垂頭喪氣,整個人像沒了骨頭。
「特務署青鳥頭子的專屬配備。」
他小聲補充:「這下瞞不住老爺子了……」
稟義倒抽一口氣。
「專門派遣呪術師出任務的青鳥司?」
他目瞪口呆:「慘了。」
宙衍揮了揮手。
「總之,你先把他帶到安全的地方。不要回指揮部,等事情平息之後,我再跟你聯繫。」
宙衍強打精神,一揮手,繩索與巨猿化為銀鐲與護腕,分別套進左右手。
聶銘鼓起勇氣,小聲問道:「你……你為什麼要救我?」
宙衍一愣。
「啊?」
他滿臉狐疑。
「廢話。」
宙衍理所當然地說:「修者保護凡人,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恪守本心,謹遵法制,自限武力,致力於保護凡人、維護社會正常運作……<凌霄殿.修者誓詞>
「……」
聶銘愣住,最近幾週,他浸泡在仇視凌霄殿的同溫層裡,此刻再次聽聞凌霄殿的古老誓詞,竟恍如隔世,胸口像有什麼東西被撥動,那股能量,驅散了猜疑與憤慨。
聶銘不自覺喃喃複誦:「……天經地義的事……」
宙衍已經不耐煩了,轉過頭催促稟義。
「傻站著作什麼?快把他帶走!」
他心裡忍不住暗罵:『呆頭鵝!就是這樣才追不到希徹。虧得我每天甘冒生命危險替你助攻。』
稟義終於回神。
「喔。」
青光閃爍,後背包伸展蝠翼,稟義伸手將聶銘打橫抱起。
「走囉!」
他助跑兩步,輕身躍過矮牆,曲折滑翔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高樓構築的立體迷宮中。
樓下,警笛聲此起彼落。
宙衍低頭看去,數十輛警車正從四面八方包圍住這棟大樓。
腦海忽然浮現幽勖異常炙熱的視線,宙衍打了個冷顫。
「嘖。」
他啐了一聲。
「一個老男人滿口喜歡你,噁心。」
宙衍嘀咕:「我真要加入幽鬼門,還沒來得及成材,就被希徹給砍死了。」
「唉……」
宙衍轉身,跑進梯間,認命報到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