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坴黎明頌歌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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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車子底盤,一枚微型追蹤器閃著微弱藍光,在幽暗的地下車庫裡,格外顯眼。

聶銘停妥了車,失魂落魄地走向升降梯,腦子亂哄哄,不斷浮現宣講會的畫面—紅鵲振翅,固態金屬,常劭渾身金光,嘶吼如怒濤,陰影中迴盪的哭嚎……

自以為遺忘的點滴回憶,恍似無聲畫片,在腦中上演一幕幕破碎不連貫的往事……

聶銘回到三十九歲最後一天,看著精神力檢測指標停滯在十級的標線前—紋絲不動,宣告他今生無緣踏上修行之路。

「這些年,您辛苦了。」身著古袍的檢測員輕輕頷首:「請盡情享受人生。」

自幼深藏心中支撐他熬住艱苦修練的希望火種徹底熄滅,全身僵硬,如墜冰窖。

聶銘艱難擠出笑容,說了幾句俏皮話自我調侃,全場大笑,他卻聽不見自己講了什麼,渾渾噩噩地走出大門,跟著人流走向風月區,隨意找了一間酒吧。

連續幾杯烈酒下肚,聶銘站上椅子舉杯大喊。

「明天是我四十歲生日。」

素未蒙面的陌生人輪流請酒,眾人齊齊舉杯,慶賀他正式加入凡人世界。

「四十歲生日快樂!」

「歡迎你,加入新世界。」冠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聶銘瞳孔緊縮、心跳加速,忽然血脈賁張、口乾舌燥,呼吸也隨之急促起來,抬起雙手,一巴掌,又一巴掌,雨點般狠狠落在頭臉,一連串清脆的劈啪聲響徹升降梯。

「不要作夢!」聶銘怒吼。

陣陣疼痛,關不住腦海反覆播放的低聲蠱惑。

『歡迎你,加入新世界……』

今晚所見太過離奇,顛覆過往的認知。

傀儡師隱藏實力並不困難,只需要演技足夠精湛,再有練習生隱身台下,配合常劭驅動紅銅傀儡……

不,紅鵲沒有流體化,絕非受到魔方操控!除非傀儡被改裝,能以固態轉換形體?

若真是如此,代表基金會擁有深厚的科技底蘊,那將足以動搖凌霄殿……

聶銘胡思亂想地回到家中,將今日見聞詳細紀載下來,他渾然未覺,車行軌跡已被側錄,數據,正傳往典範基金會總部旁的一戶民宅。


「滴……滴……」

機械管家的螢幕閃爍,城市地圖浮現,聶銘的車行路線被一筆筆勾勒出來。

機械管家雙輪無聲滑動、緊緊跟隨主人,靈巧穿梭於大工作桌與牆邊的各式儀器之間。

這名為希徹.斐奧的男子,皮膚白皙,氣質儒雅,目光專注而清澈,舉手投足間散發書卷氣。

他自顧自的忙碌,直到提示音響起,他才抬頭,確認車輛已經到了定點、不再移動,纖細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幾下,將記錄轉發給同夥,便繼續原本的工作。

希徹凝神觀看儀器的螢幕中放大的影像、驅動微型傀儡修整刻痕,屏息微調蛋形玉石中疊加的符文結構,按下按鈕輸入能量,耐心等候檢測數據。

「呦喝!」

走道盡頭的房門豁然打開,洗過澡的冠倫換上黑色皮衣皮褲,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走到全身鏡前,以指代梳,把頭髮抓得蓬鬆,仔細調整外套的綁帶,對著鏡子擠眉弄眼、向倒影送出一個痞痞的壞笑。

「又要去泡妞?你不能消停幾天嗎?」希徹抱怨,沉穩的嗓音透露薄薄怒意。

冠倫純良誠懇的表情好似小鹿:「我得補充能量。」

「屁!」

希徹看得滿肚子火:「你是水修!不是採陰補陽的邪修!少來敗壞我斐奧家的名聲。」

身為斐奧家的少主,希徹.斐奧直言告誡兒時玩伴,特立獨行也好,玩世不恭也罷,既然身為斐奧家的明星人物,懇請顧全家族名譽。

畢諾斯修行重海底輪,性行為會引動能量共振、交融,縱慾使能量駁雜,修者因此多半自律,少數世家門派主張嚴格禁慾,年滿三百五十歲仍未破境的練習生才被允許結婚、留下血脈。

這是一項違反人性的傳統,海底輪是生命之源,修者身強體健、海底輪能量豐盈,性需求當然比凡人大得多,凌霄殿不破除這項迷思,一方面是克制性慾鍛鍊意志,有助於提昇精神力,另一方面是為了維護社會安定,修者的經濟條件優渥,倘若不加以約束,凡人男性恐怕是找不到對象成家。

在凌霄殿的默許之下,清心寡慾成了練習生的最低道德標準,偏偏此人是特例,擁有五行俱全的魔方。

五行之體擁有強大的自體淨化力,能將雜質消弭還原成最單純的能量,確實可以透過性交替魔方充能,就是這種修煉方式傳出去有傷風化、敗壞宗門形象。

「聽那幫假道學吹噓一整晚,靈魂都要出竅了。」冠倫哀怨不已:「我得去夜店尋找女神撫慰受創的心靈。」

「夜店裡只有神女,沒有女神!」

希徹氣呼呼罵道:「別忘了,計畫是你提議的。稟義躲在基金會天花板裡、半夜才能溜出來透氣,信恭和美緒跟蹤傳善師走遍各大招待所和銷金窟,又扮服務員送餐、又要扮清潔工掃廁所,你倒好,放我一個人看守作戰指揮部,身為隊長每天瞎混,下了課就去獵艷,沒到中午不肯回來,讓大家如何服氣?」

「喔,我懂你的意思。」

冠倫正色道:「抱歉,是我疏忽了,忘記你也有需求,我讓稟義回來陪你睡,反正信恭和美緒在外投宿,你們放心的玩吧!」

「咔噠!」

機械管家的置物箱蓋輕聲彈開,希徹反手一甩,回力鏢破空而出。

「噫~」

冠倫慌忙低頭閃躲,冷冽刀氣刮得頭皮隱隱生疼,哇哇大叫:「你喜歡男人嘛!」

躍起縮腿,閃過攻擊:「稟義對你一片痴心,我身為隊長自當為隊員爭取福利。」

「哼!」

希徹面若寒霜、遙控回力鏢往那張可惡的嘴砍去。

冠倫跑向大門,微調雙耳肌肉,細聞風切聲,計算飛鏢軌跡,接連三記空翻、險險躲過攻擊。

「我出去了,明天見。」趕緊關門落跑。

「嚓。」

回力鏢插進合金門板。

希徹恨恨瞪了大門一眼,在機械管家螢幕上點選幾下,繼續埋首於數據分析。

機械管家慢悠悠滑到門前,機械臂夾住回力鏢,收回插槽,另一隻機械臂在破損處填充補縫劑,吹乾、補漆,為傷痕累累的門板延長使用年限。


渱都新城是不夜城,機關行號以黃昏夜禱為下班基準,從夜禱至隔天晨禱的期間須付出加班津貼,為了節約成本,雇主寧可讓高階管理職與傀儡師準時下班,聘用大量凡人員工,養活許多家庭,只要肯努力,凡人也能過上體面的生活。

聯邦人重視精神力修養,中高階級偏好清幽雅致的環境,為了迎合消費者需求,高消費的餐飲、娛樂場所大多設在接近大自然的地點,城心西南方的偃月公園被各種茶館酒吧、餐廳、招待所……層層環繞,面對公園的一側往外延伸長型露臺,供客人遠眺湖景以及湖心島上的傳燈塔,視野最好的頂層露臺隔出幾間包廂,只接受頂級貴賓預約,獨立動線確保從停車場到頂級包廂的隱私,替官員、富豪、名人、宗教人士省去不少麻煩。

典範基金會的傳善師們換上名貴的休閒服,各自駕車,齊聚甘旨甸招待所。

新晉教誨師就任典禮結束後,基金會高層照往例在此舉辦慶功宴,甘旨甸招待所的老闆是仙師的忠誠信徒,為了表現重視,分店經理預留了頂級包廂、準備珍貴食材供最好的廚師親手料理,親身擔任隨餐侍應總攬大局。

今晚的氣氛與往常明顯不同,比預定時間晚了一小時才見著來客,偌大的包廂悄無人聲。

五位傳善師圍坐長桌,沒人說話,茶水薄煙蒸騰,有人盯著機械管家螢幕放送的新聞,有人默默地回復訊息,也有人拿著銼刀仔細磨平指甲的銳角。

分店經理送了兩回熱水、更換茶葉,清理茶盅裡的茶葉渣子,察覺迎賓糕點沒有動過的跡象,後背直冒冷汗,內心忐忑不安,抓了個機會,向基金會的秘書長—卓爾低聲打聽。

「是否餐點不合賓客胃口?」

「還行。」

卓爾不置可否,叮囑道:「等最後一位到了再開席,菜餚以保溫器裝盛,一次送進來,留一位侍應守在門口,避免任何人進入包廂,如果有需要服務,我們自會傳喚。」

說完便將分店經理請了出去,闔攏門扉。

「嗶嗶嗶……」

提示音響起,眾人霍然轉頭,虎視耽耽看著機械管家。

猷歆傳善師急忙點開訊息,大聲唸出內容:「損壞待修,無大礙,十分鐘到。」

「呼……」

眾人同時吁了口氣,空氣中的緊繃感隨之消融。

今晚的典禮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表演,卻在關鍵時刻出了紕漏,按照原定的劇本,常劭該展現紅銅傀儡的三種型態—陸型、飛型、器型,沒想到,一經啟動,控制器就出現精神力過弱的警示,幸好他當機立斷,用激情演講移轉觀眾的注意力,讓紅鵲飛到手上把氣氛拉到最高潮,然後趕緊結束典禮,情急之下,腦中一片空白,無意識將高階的洗腦教材化成講稿,常劭踏進後台的瞬間,紅鵲塌縮、回復護腕形態,所有人驚出一身冷汗。

傀儡內部設有動力系統足以支應運作所需,但傀儡與機械最大的差異在於—傀儡靠意念操控,機械靠指令運作,若精神力不足—傀儡便失去辨識能力。

常邵本身的精神力不足、全靠外力支撐才能驅動控制器,可是外力供給突然出了問題,使得控制器接收不到主人的意念,傀儡進入節能模式、回復為飾品。

靈根與魔方提供的精神力密度不同,就像是日光與雷射光的差別,練習生的精神力強大清晰,能夠細微操控傀儡的能量迴路、並且進入傀儡的內視角加以操控,凡人的精神力不足,只能下達簡單的指令,無法分享傀儡視角,儘管凡人無法讓紅銅傀儡轉換型態是常識,但仙師研究後發現,只要凡人提供的精神力足夠多、照樣能讓傀儡變型,於是,他們把主意打到了巫女苑頭上……

偃月公園的人造湖隔絕了遊客,湖心島中央有座傳燈塔—四面體狀的金字塔,它不僅是凌霄殿的象徵,也是傳輸共祈精神力的魂器。

渱都新城受限於地理條件無法設立巫女苑,為了將新城居民的精神力傳輸到舊城城心,必須以傳燈塔為中繼站,暫時儲存精神力、再逐漸向巫女苑釋放,以減少損耗。

仙師拿出兩個方形的黑盒子,取名為分魂基,一枚安置總部聖壇,一枚藏於傳燈塔,偷竊精神力助傳善師表演仙術。

今晚的突發狀況代表傳燈塔的分魂基出了問題,眾人憂心忡忡,萬一東窗事發,被凌霄殿察覺分魂基的存在,大家就收拾家當,手牽手一起去外太空當苦力吧。

科技界出身的志賢傳善師潛入湖心島一探究竟,分魂基藏匿的位置沒有被破壞的痕跡,簡單測試後,確認是耗材出了問題、提前損壞,於是決定帶回來修理,離島前傳訊息告知同夥,不多久便帶著機械管家進入包廂。

分店經理趕緊上菜,佳餚擺滿了長桌與兩台推車,然後率領一眾服務員退場,親自守在門外等候傳喚。

眾人在鬼門關前走過一遭,冷汗淋漓,渾似掉進湖裡剛爬上岸,必須壓壓驚,顫抖著手給陶杯斟滿昂貴美酒,舉杯相互祝賀,接連喝乾三瓶才鎮定下來。

空腹灌酒、酒勁上頭,腦袋暈呼呼、舌頭和嗓門也大了起來,展經傳善師緊摟常劭不放,口齒不清地推崇常劭的危機處理能力,噴了他滿臉口水。

「危機處理嘛,為了是消除危機,不是要製造更大的危機。」

奉典傳善師打斷展經無限循環的恭維,或許是餘悸猶存,強硬的口氣有些咄咄逼人。

「本期新學員折損率怕是很高,初階課程的目的是建立信任感和依賴感,第五堂課就公開批判紫金制度和凌霄殿,流失學員事小,訊息外傳才叫糟糕,常劭師兄做得有些過了。」

「奉典師兄說話不公道。」

展經傳善師不以為然:「這就像揪人決鬥,一摸口袋才發現忘帶傢伙,還能怎麼辦?他媽的,踹爛幾個破椅子垃圾桶,氣勢壓住場面,撂幾句狠話趕緊落跑,難道還顧得上措辭文雅、語意通順、邏輯正確?」

「臨場應變未盡周全實屬常情,現在該考慮補救措施,萬幸沒有留下影音紀錄,光憑學員舉報,凌霄殿不會受理。」

猷歆傳善師出言緩頰、以免大家傷了和氣:「我提議,強制本期新學員立誓效忠仙師,以鬼仙約束思想言行,提前配給紅玉幣手環作為補償,給他們吃點甜頭。」

「我反對。」

澤陌傳善師潑了一盆冷水:「現有物資不足以兌換更多的紅金幣。」

「我也反對。」

奉典傳善師附和道:「新學員未經打磨,對仙師的誠敬不足,心理壁壘過高,效忠誓詞難以偷渡鬼仙契約,靈魂鍵結不成立,分魂基接收不到學員的精神力,有手環也存不了紅金幣,平白浪費原料。」」

「煩死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們拼了十四年,爬得越高,反倒越窮,連隻手環都送不起!」

展經傳善師憤懣不平:「基金會早已不是當年的小神壇,凌霄殿鼓吹多神制、萬法無有高低,滿天仙佛、祖靈、來路不明的精怪都有信徒,讓人知道仙師是鬼修又怎麼了?人死後,陽魂去輪迴,陰魄留存於世、互相吞噬生為鬼,世上的鬼比人還多,役鬼驅鬼叫做善用資源、循環再利用、衛生又環保,能讓信徒增長精神力就是好法門,我們就該鼓動會員聯合上書,逼迫凌霄殿承認鬼修之法,助仙師開宗立派。」

「噓!小聲點!」

常劭扶住展經的肩頭,將他摁進座位,又往他手裡塞了盅燉湯,沉聲警告:「喝吧,酒退之前別講話。」

「事已至此,不如趁機做個實驗,讓教誨師煽動學員仇視凌霄殿,將仙師塑造成凡人的救世主,命令學員相互監視、舉報叛徒,拿幾個意志不堅、首鼠兩端的新人餵鬼仙,殺雞儆猴。」

常劭撕去平和悲憫的偽裝,目露凶光、神情狠戾:「鬼仙鬥不過凌霄殿,難道還拿捏不住區區廢才?就算當陰溝裡的老鼠—我們也是鼠王!」

「唉……」奉典傳善師深深嘆了口氣:「也只能這樣了。」

志賢傳善師拿著分魂基反覆打量,愁眉深鎖:「金屬液輕微外洩,推斷是閥門鬆動,比預期提早損壞,恐怕是超負荷使用導致耗損,我只能簡單修繕,這種情況半年已經發生三次,不如請仙師回來一趟吧!」

說完,將黑盒子放入機械管家的置物箱,匣門合攏,沉入底部的夾艙,底盤的陰影裡,一枚透明貼片微微發亮,表面隱約可見微弱的符陣光影不斷變換,聲音,傳輸至遠端接收器錄音存檔,並流入另一雙耳朵。


「抓到你了!」

冠倫彈了個響指,早就懷疑典範基金會與鬼修有關,只是苦無證據。

樂呵呵地取出耳機收進胸前口袋,拎起玻璃杯,一口氣飲盡金黃色的氣泡酒,空杯隨手擱在木柵欄的頂端,梭巡會場的機械管家稍後便會將之回收,長期潛伏總算有了突破,冠倫欣喜若狂,倚著圍欄遠望,傳燈塔在夜色中泛著金光,背後的舞池傳來輕快旋律,興之所至跳了一段絲滑舞步。

成為教誨師已將近一年,他反覆推演典範基金會的手法,卻始終不明白其中關鍵。

鬼修的手段說穿了就是挖東牆補西牆,藉由一連串的操作混淆學員的價值觀、動搖判斷力,把失敗歸咎體制,把嫉妒包裝成正義,將凌霄殿塑造成邪惡的象徵,在同溫層裡反覆發酵,學員對基金會與仙師產生強烈依賴,主動放棄心靈壁壘,在無意識的狀態下締結契約,留下標記,眾人的靈魂彼此勾連,結成一張看不見的網,仙師與傳善師掌管分配的權限,高層拿大頭,剩餘的供給教誨師,造就一票偽傀儡師,若是半途退出,不止打回原形,還得繼續擔任分母,為了殺雞儆猴,傳善師役使鬼仙騷擾退出者,自海底輪偷竊氣血能量,擾亂情緒、判斷、思考、睡眠……讓人深陷負面思考、抑鬱、厭世、沒來由的驚懼,直至生不如死。

關於這些人的遭遇,冠倫漠然置之,這座聯邦,從不缺貪婪的蠢貨,不願面對問題,不肯腳踏實地努力,忽視坐享的資源與權利,嫉恨別人擁有自己所沒有的,生在天國也不知足,永遠感受不到幸福,出手拯救還被嫌棄姿勢不夠優雅,那就—任他們被宰吧!


冠倫的真名—宙衍.悉本,頂級制傀世家少主,家主嫡孫。

悉本家族是木修,三代單傳,祖父—文啟.悉本,凌霄殿技術總監,當代僅存的六位黃金制傀師之一,再一步,便是神念師,修行界尊稱為悉本大師。父親—睿邦.悉本,九十七歲獲得白銀制傀師封號,聯邦最年輕紀錄,稱為悉本少主,他的作品有價無市、供不應求,為了婉拒人情請託,近百年,只為凌霄殿制傀。

凌霄殿訂立的階級—青錫、紅銅、白銀、黃金,每項專業認証皆使用這四級標準。

宙衍含著金湯匙出生,自幼展現過人的天賦,還沒學會走路,就進出制傀車間,各種材料、工具,是他嬰兒時期的玩具,家族對這位天賦異稟的悉本小主寄予厚望,傾注重金替他打造深厚的修練基礎。

有些人渴望成為修者,有些人,沒得選擇。

別人拚死趕在四十歲之前衝刺十級精神力,他十四歲就鍊成魔方,卻成了噩夢的開始。

悉本家與斐奧家是世交,一為木修制傀世家,一為水修繪呪師世家。

繪呪師的工作類似鎖匠,專業是為傀儡製作控制器,兩家長期合作,宙衍與希徹打從嬰兒時期就玩在一起,既是兄弟、也是競爭對手,兩人先後成為練習生,宙衍特意隱瞞消息避免造成希徹壓力,放棄春季的梯次,等好友鍊出魔方才共同參加秋季的躍龍門儀式。

十四歲的宙衍,三十歲的希徹,是該場次最年輕的兩名學員。

各大門派與世家無不翹首以望,等著親眼見證兩大名門的繼承人是否扛得起家族的未來?

希徹在靈巫的協助下完成檢測,身前的螢幕依照五行順序呈現數值—木屬性:0分,火屬性:0分,土屬性:0分,金屬性:32分,水屬性:89分。

呼哨四起,掌聲雷動,希徹滿臉漲紅,跳下小站台,小跑步來到家人身邊,躲進大人組成的人牆,阻擋陌生人的窺視,又從縫隙露出半張臉,焦急看向另一個檢測台。

小站台上,宙衍神情恍惚、心不在焉。

希徹急得跺腳:『混蛋,給我認真點啊!』

自從宙衍鍊成魔方就沉迷於制傀,過著夜不成寐、日夜顛倒的生活,連續好幾天不睡覺是常態,希徹耳提面命,逼他提前幾日調整作息,宙衍卻當成耳邊風,昨晚在床上翻來覆去,直到破曉才入睡。

躍龍門儀式是修者生涯的起點,這位小少爺身為主角卻事不關己的模樣,一會兒揉揉眼睛,一會兒張大嘴巴打呵欠,像是不小心闖進會場的路人。

悉本家族瀰漫壓抑氛圍,輔助的靈巫更換了五位,檢測儀也已經換了三台,結果依然是亂碼,最終,五常府巫女苑的分苑長親自出馬,啟用級別最高的檢測儀。

宙衍打起精神完成操作指令,後退兩步、離開檢測區,像個局外人似的垂手而立、木然地看著螢幕。

分苑長緊閉雙眼、眉頭深鎖,如此詭異的魔方結構還是首次遇到,難怪會出狀況,檢測儀以能量光譜推算魔方模型,假設以五行功法各修煉一百年能夠取得多少成果,再量化為數據呈現,但是,這孩子的魔方可塑性過大,若是同時計算木火土金水的修煉成果,數據超載,系統當機,既然如此,那就一步一步來吧。

畫面中的計算進度條總算抵達終點,全場不約而同的吁了口氣:「呼。」

表格的欄位跳出數字—木屬性:100。

「滿分!」

「哈哈哈哈!」悉本家族親友團歡聲雷動。

木修世家最重視木屬性的資質優劣,超過七十分有望成就神念師,八十分必成神念師,達到九十分登錄凌霄殿重點栽培的名單,每年配給許多修煉資源,原本只求八十五分給家族長臉,沒想到小主直接抱了個滿分回來。

「滴……」提示音輕響,計算進度條再次抵達終點。

眾人才發覺推算尚未結束,紛紛轉頭凝視螢幕,表格的欄位跳出數字—木屬性:100、火屬性:100。

「咦?不會吧?」騷動在人群間蔓延。

魔方具有多重屬性是很常見的情況,此時就要根據五行生剋的原理去選擇適合的修煉途徑,木生火,木火資質,應主修火行功法,但悉本家是木修,若是宙衍改練火修就得離家另投宗門,如此一來就得放棄制傀師的修業。

「滴……」不等議論停息,提示音輕響,計算進度條再次抵達終點。

表格的欄位跳出數字—木屬性:100、火屬性:100、土屬性:100。

「土屬性也是滿分!」

觀禮區交頭階耳、嘈雜鼓譟。

土系宗門代表聚攏成圈、商議搶人大計,土修的天性最愛囤積資源,先不論宙衍是否能在土修的專業領域培養成材,光是能與悉本家族拉近關係,就值得砸重本收下這名弟子。

「滴……」演算已經過了最艱難的階段,分苑長一鼓作氣完成驗算,所有數據呈現在螢幕—木屬性:100、火屬性:100、土屬性:100、金屬性:100、水屬性:100。

「……」

鴉雀無聲。

悉本族人面色鐵青、呆若木雞。

五行俱全魔方被戲稱為受詛咒的魔方,一百年不超過兩例,資質最高的項目不會超過四十分,屬性分散,互相內耗,拖累修煉進度,因此,五行之體向來被視為修煉廢才。

即使宙衍是史無前例的全屬性資質滿點,也註定破境無望、成不了神念師。

練習生平均壽命只有四百歲,注定未來由長輩替晚輩送終,悉本族人意識到這一點,看著站台上懵懂恍惚的男孩,不禁鼻酸,幾個大漢紅了眼眶、低聲抽泣。

「喂!你還要在上面待多久?」

希徹不耐煩地大吼,穿過大人組成的人牆,來到檢測台前。

眾人轉頭看向站台底下的清瘦少年,輕聲議論:「傳聞斐奧家族的少主害羞社恐,從不公開露面,長得倒挺標緻。」

「快下來,我餓啦!」

希徹雙手抱胸、氣呼呼地踹了檢測台兩腳。

「爛東西!」

「喔。」宙衍應了一聲,跳下地面,伸了個懶腰,又打了個呵欠,隨著好友的腳步往大門走去。

走了幾步忽然想起,回頭對家人說:「今天開始我搬去跟希徹住,木水雙修,順便考個繪呪師,等我學成以後就能自製控制器,斐奧家族的收費貴死了。」

「屁!你以為材料不用花錢買?悉本家拿成本價還敢嫌貴,待會兒吃飯你付錢。」

希徹伸長手臂勾住宙衍脖頸,彷彿鳥兒張開羽翼為同伴擋雨,硬拖著矮自己一頭的十四歲男童加快腳步往外走。

憐憫的眼神飛刀般接連襲來,悉本族人未經掩飾的失落悲傷太過張狂,人們低聲討論悉本少主再生二胎的可能,毫不考慮當事人仍在現場,希徹冷著臉憋住一肚子窩火、身體微微發顫,努力挺起胸膛、用單薄的身子遮住好友,不讓別人看見宙衍的表情。

宙衍低著頭,目無焦點的看著腳下的石板,風,好冷……

環住脖頸的手臂傳來絲絲暖意,宙衍將臉沉入希徹的臂彎內,嗅到了淡淡的皂香。


宙衍執意拜入斐奧家,製傀與繪呪兼修。

希徹今年九十三歲,專修水系功法,取得紅銅繪呪師的封號,公認是斐奧家族歷代最優秀的子弟。

宙衍七十七歲,木水雙修,雙料封號—白銀繪呪師、紅銅制傀師,卻是五常府修者共封的—傳奇廢材。

他不甘心被人輕視,連續打破各項紀錄,偏要把四百年人生活出一千年的精彩。

為了改寫父親九十七歲晉階白銀制傀師的紀錄,宙衍結合兩項專業,推演出一套全新的制傀理論,只差做出成品,證明確實可行,便能一舉獲封黃金制傀師與黃金繪呪師。

這套理論需要一塊中品階魂玉作為核心,連結數個低品階魂玉,但魂玉是稀缺物資,低品階魂玉被世家壟斷,中階以上魂玉受凌霄殿管控,白銀以上,方可認購,可惜他只是紅銅制傀師、不具備認購的資格,即使斐奧家願意支援低品階魂玉讓他做實驗,中品魂玉,無門可得。

兩年半前,宙衍在回收傀儡店看中一個物件,舊式的大眾機款,反應爐已經燒壞,核心與控制器有改造痕跡,符陣疊加得過於繁複,這種手筆,本該出現在精品之上,沒有理由大費周章改造大眾機款,若是基於紀念價值,為何又將之丟棄呢?

稍加研究,不禁為其中的巧思欽佩不已,但仔細思考後又覺得天真可笑,改造後,控制器辨識能力被強化,凡人以靈根也能啟動,只是凡人精神力總量不足,撐不久,莫非是江湖術士用來唬人的道具?

反正商品定價不高,女店員又嬌俏可愛欠業績,買個玩具兼約跳舞還挺划算,兩人短暫交往,很快便厭倦,送一個名牌包包作為分手禮物,隔了兩天,宙衍想破頭仍記不起女店員的長相和名字,隱約有個印象,她笑起來右嘴角有個小小的酒窩,令人著迷不已,可惜身體已經產生抗性,一想到要碰觸她就打從心裡升起強烈排斥。

『麻煩的體質。』

惆悵之餘,將廢傀儡拆解以便銷毀,核心裡嵌著一塊破碎魂玉,與凌霄殿常規的青藍色或綠色魂玉迥然不同,漆黑如炭,氣息陰沉,放在手心細細分辨其中的能量。

『嘿嘿,挺有意思,這黑石不是共祈培養,不是靈巫淨化而成,而是用最污穢的欲望、憤恨、嫉妒、怨怒……催化而成,成本低,無須淨化,即可使用。』

瞬間,宙衍下定了決心,笑得滿面春風。

『我一定要跟製造者當好朋友,如果能把蘊養黑石的技術弄到手,實驗材料就有著落了。』

再次回到店家,嬌俏女店員已經傍上維修技師、辭職結婚。

老闆痛定思痛,這回請了個虎背熊腰的。

女店員冷著臉輕輕一扳。

「啪嘰!」

機械管家應聲斷成兩截。

伸長手探入空腔掏出靈能金屬板。

「劈啪!」

線路裸露宛如斷腸脫垂、斷口滴落幾滴緩衝液。

反手一拋,殘骸落進身後回收箱。

「啪嚓!」

接著,殺氣騰騰伸長手、撈向下一個目標……

「噫……」宙衍倒抽涼氣,轉過頭冷冷看向老闆。

「哼。」老闆堅毅回瞪,抬起下巴藐然遠視。

「嗯?」宙衍面露不屑的微笑、輕輕搖頭,伸出食指比了個一。

「咦!」老闆身軀劇震、驚恐回望,自嘆弗如。

男人間的默契不須言語,兩人交換眼神、無聲交流—

『你竟用這種手段?』

『要不怎能留住店員呢?我早已厭倦訓練新人了。』

『哼!你低估了科技宅男的耐受度,有些人偏偏就愛這種能吃苦、好生養的類型,我判斷她待不滿一年。』

『禽獸!』

宙衍往店舖後方偏了偏頭,老闆放下手邊的工作,站起身,擺手做了個邀請動作,領著他往內走,兩名匪類勾肩搭背躲進貨架間的過道,低聲商議。

宙衍出高價,讓老闆替他找同類貨源,並調閱進貨資訊,線索一路追溯,最終,指向典範基金會。

傳善師沒有那種手藝,剩下的,只能是仙師,但仙師從不露面,宙衍找了希徹,又拉了三人入夥,以五行之體的紊亂氣息,偽裝凡人,化名冠倫混入基金會當臥底。

悉本家族專做精品傀儡,對於每位客戶的天賦異能、本命魂偶、身體數值有詳細的紀載,他查遍凌霄殿諸門典籍,無果,思路轉向化外之地—外九道,最後,落在幽鬼門。

但是,鬼修向來是凌霄殿重點肅清的死敵,任何人知情不報即視為鬼修同夥,為了避免拖累夥伴,他沒有告訴任何人,獨自研究幽鬼門的相關文獻。

根據基金會的結構,一比七,一個教誨師至少要七個學員養,傳善師的需求量更大,若想要擴充組織,就必須補足中階幹部員額,為此,教誨師的門檻逐漸降低以求速成,信眾增長速度卻無法與之匹配,早晚會失衡。

幾個月前,數名低階教誨師的精神力倒退就是明證,那件事情被高層以信念不堅遭天罰的理由搪塞過去,驅逐退階者,並役使鬼仙日夜侵擾,迫使受害者封口。

宙衍受命接任顧成的教誨師,故意表演出瘋狂偏執的模樣提點他,幸好顧成還保有一念清明,即時醒悟、選擇退出,沒想到顧成臨走之前卻推薦聖釗入會……不,人家是探知奧秘月刊的幕後老闆—聶銘.卓燁,呵,真有意思,假學員,假教誨師,積分榜第一,還挺默契,這人,留著,以後有的是合作機會。

宙衍反覆推演,現有信眾人數不足以支應運作所需,原本就深陷捉襟見肘的窘境,竟然還敢大張旗鼓舉辦儀式,讓傳善師奢侈揮霍、操控紅銅傀儡進行表演,必然有其他攫取精神力的管道,既然有管道,又何必費盡心機招收學員呢?莫非……那管道有問題?試著代入基金會高層的角色,心中萌生一個大膽的想法—傳燈塔無人看守,偷一點精神力不會被發現……這種蠢事只有凡人會相信,莫非,仙師是凡人?

事涉傳燈塔,宙衍下定決心瞞住夥伴,避免希徹反應過度、向家長告密,把他押回五常府,凡人不可能闖進傳燈塔,於是在六位傳善師的座車安裝追蹤器,經過一段時間的紀錄,宙衍發現志賢傳善師定期到訪偃月公園,每次都選在半夜的時間,擺明是要避人耳目。

於是,宙衍流連人工湖畔週邊的各個夜店以利跟監,卻被夥伴們當成了夜夜笙歌的浪蕩子。

志賢傳善師在湖邊藏了艘小艇,由機械管家划槳,避免馬達的聲響被人聽見,藉夜色掩護,登上湖心島。

志賢頭戴探照燈,孤身潛入樹林,熟門熟路地來到傳燈塔西北角一棵不起眼的老樹前,脫下外套,他扳開腰帶,鋼索彈出,索頭射出紅光,在樹幹兩側鎖定著力點,鋼索自己動了起來,長蛇般昂起,延伸至標定的兩個位置,牢牢捆住樹幹,絞盤啟動,鋼索收緊,將他拉上半空,伸長手臂,從樹洞撈出分魂基,打開維修口,更換耗材。

宙衍掐準時間,踩著傀儡來到湖心島,在岸邊的灌木叢中找到了小艇,以及看守小艇的機械管家。

機會難得,碰上了就要把握,立馬在機械管家植入監控程式,又在底部安裝追蹤器與竊聽器,哼,這群傳善師去到哪裡都帶著機械管家顯擺,生怕別人不曉得自己是偽傀儡師,能讓機械管家代勞的事情絕不動手,只要解析運作數據就足以翻透他們的老底。

「滴。」

提示音輕響,監控程式順利啟動,宙衍躲進樹林的陰暗處、耐心靜候。

不多久,隨著輕微的划槳聲遠去,志賢傳善師的小舟隱沒於夜色中。

宙衍摘下手腕的細鐲往臉上一撲,細鐲化為護目鏡,透過鏡面看向草地,淡淡的點點螢光漂浮於草叢間,那是植物受傷後殘留的痕跡,若有似無的連成一道軌跡,詳實紀載了志賢走過的路徑。

順藤摸瓜來到老樹下,讓傀儡飛至樹洞取出分魂基,拿在手中打量,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就一個黑乎乎的盒子,從外觀推演不出迴路運作方式,想拆開研究,又怕打草驚蛇。

「嘖,真麻煩……」

腦中靈光一現,宙衍仔細觀察磨損痕跡、打開維修口,對耗材做了些手腳,人為提昇耗損的速度,身為技師,他太清楚同行最怕什麼—無預警故障。

潛伏期間反正作不了正事,閒得發慌,夜復一夜鍥而不捨地故技重施,硬生生把負責維修的志賢傳善師逼至崩潰,不得不向上求援。


「呵呵,總算要見面了,仙師。」宙衍輕聲呢喃。

努力總算是沒有白費,跟黑盒子耗材較勁的兩百多個夜晚,光是回想就不寒而慄,宙衍望著傳燈塔,雙眼笑成月牙彎,突然,海底輪的魔方加速轉動,一股熟悉的躁意竄上脊椎,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又來!有完沒完?」

『快點……憶起我的臉嘛……』嬌媚女聲在腦中響起。

『想不起來!別鬧!』

宙衍煩躁不已,自從魔方覺醒意志,這個聲音便不時在腦中慫恿。

『呵呵呵,你害怕,忘記比較輕鬆。』

嬌媚女聲說著說著、逐漸變成了慵懶男聲:『去啊,隨便找個順眼的女人,盡情展現魅力、探索情慾,等你遇見忘不掉的人,就再也不能浪蕩了。』

「哼!」

宙衍忿忿想著:『你會遵守約定吧?等我想起來,就要助我破境成就神念師!』

『當然!我是你的本命魂偶。』

『我倆同為一體,唯有你確定我的樣貌,才能補足欠缺的異能模板,不必再藉由性交充能。』

慵懶男聲再次變成嬌媚女聲:『唉……那些駁雜污穢的能量真是晦氣。』

宙衍轉過身望向舞池,燈光閃爍,照亮無數熱烈舞動的妖嬈身影,胃裡一陣翻湧,心裡空蕩蕩、說不出的難受,輕歎:「噁心。」

兩個女孩挽著手,嘻嘻哈哈地離開舞池,坐進不遠處的圓桌,沒多久,一位男士捧著三杯飲料過來,聊了幾句,畫著濃艷眼妝的馬尾女子挽住男士的手臂走向舞池。

獨坐的女子脫下右腳的鞋,努力調整後跟的繫帶,顯然是遇上了麻煩,她穿著鵝黃色無袖及膝洋裝,後背直挺、手臂修長,及頸黑髮被汗水打溼,髮尾不受控的胡亂翹起。

宙衍走到舞池邊的餐台加點一杯氣泡酒,遠遠打量女子的側臉……妝感重了些,大紅色的口紅與眼線透露些許風塵味,微微揚起的丹鳳眼不算討厭,略帶鷹勾的鼻子還能接受,因煩躁而緊抿的嘴唇微微噘起……這表情可愛!

宙衍拎起酒杯抿了一口,走上前去關心。

「需要幫忙嗎?新鞋子扎腳吧?」

女子抬頭打量搭訕者的衣裝,視線在耳骨環與手指的造型戒上轉了兩圈,心中已經有了計較,併攏膝蓋往桌外一偏、抬高右腳,不經意展露修長的小腿,細細的金屬鏈垂掛腳踝,襯托出肌膚的白皙紅潤,苦著臉膩聲撒嬌:「後跟磨破了皮,好疼。我跟同學一道來的,他們忙著跳舞,放我孤伶伶在這裡喝酒。」

宙衍會意,報以迷人微笑,飾品比衣著更能反映主人的品味與財力,這女人是老手,刻意強調學生身分加深清純的印象,如此一來,抬腳就成了無心的魅惑之舉。

宙衍坐進空位,輕輕握住纖細的腳脖子,柔嫩膚觸令他心神一蕩,伸手喚來館方的機械管家,買了兩份消毒包紮的醫療包,打開其中一份,仔細替傷口消毒搽藥、貼上敷料,動作間,指腹偶爾擦過肌膚,不時抬頭與女子視線交會,兩人一言不發,眉目含笑、飛眼傳情,小小的傷口處理了老半天。

一如預期,剩餘的醫療包放不進女子的隨身小包,宙衍為難地說:「要不,託你的男伴收起來?」

「可惜今晚沒男伴,我被好姊妹拉來的,他們剛開始交往,原本擔心話不投機,約好了冷場就拿我當藉口繞跑,你看,就是舞池裡那對小情侶,打得正火熱,我這個電燈泡該要識相退場了。」女子噘著嘴哀怨道。

「妳困擾的表情真好看……」

宙衍癡迷地看著她,試圖在某個角度裡,重疊那個模糊的輪廓。

女子含笑瞟了他一眼,耐心等到那句話。

「……我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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