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要去關子嶺路上的小插曲，阿豪指著銜山盤繞的鄉道，說是走這裡也能到達。關子嶺去過不少次，最簡單的走法便是一條省道直通，從後壁轉入白河。
有翠綠景致點綴眼簾，勝過乏味的水泥色調。山間鄉道用路人不多，亦無紅綠燈罣礙，因此行動暢通，只是迤邐路線似乎未較省時。但出遊為圖飽覽沿途風景，並不特別在意時間長短，況且與山林交好，比跟著省道乾瞪眼來的有趣許多。
春日在扶疏枝枒間別上花兒，溫柔喚醒搋了一個冬季的顏色。即便山下無風，蔥鬱的林子總會留一份等待客人，山的好客令人放鬆，這兒不必錙銖時間，爭鋒搶時在此地不興，多繞一段路就多賞一會春意，任何怨言都太顯多餘。與後座的阿豪閒談時，我的眼角瞬然暼見一方樸素的指示牌寫著「夢」。
解夢嗎？山上觀壇不少，有占夢、解夢之處也不足為奇，但阿豪卻說他看見的字是湖。於是我們往返，叉路上的牌子清晰寫著「夢之湖」，「夢之湖」聽來夢幻，可是這樸拙的鄉野不像存在如夢般的湖泊。
雖是一小塊牌子，卻勾起我們巨大好奇，憑著一個夢字揣想那片湖水的模樣。應是波光粼粼，如鏡明淨，四周青山環抱，靈動憐人。有一夢字，便忖古典畫裡出水芙蓉的姝人，當春風輕捎，蕩起煙波似美人捲簾。又想到細柳岸白絮如雨，畫舫默踏江南。
思略至此，更是想一探究竟，覓著路牌而進。蒼蒼林木偶綴紅花，雖是小小一朵，卻用一抹嫣紅感染整片綠海，接著沿途一朵又一朵，連袂成縧，似乎為山做成一件無華動人的衣裳。每每走入山中，能感受各座山不同的靈性，這裡就像個古樸農村，零散的民居無聲道出此地與世無爭。
我們停在一座宮廟前，是間拜王爺的廟，大概因為此廟所以地名才叫王爺宮。廟前掃地的阿婆見到我倆，便上來攀談，這裡人口不多，一有外地人八九不離十是來尋覓一場夢。
跟阿婆稍微聊了王爺宮的事情，言語裡流露山村寧靜，老人家們在山上過著恬適的生活，自身對那片夢已不起波濤，倒是很熱心指引外地人方向。阿婆告訴我們，騎到底就是我們尋覓的終點。
離開王爺宮卻是人煙絕跡，不見片瓦，失修的道路跌撞我們的疑惑，但後來出現的指示牌確實指引著夢之湖的方向。進入一片樹林後，柏油路猛然剪成碎石徑，變成急遽收縮的窄道，來去皆無人蹤，徒留兩個滿腹疑問的人。
這裡的居民開車技術肯定了得，才能毫無懸念縱橫如此羊腸小徑。
半路上乍現一泓潭水，眺向它的身影，知道它不是那場夢，但給了我們希望。若親自來訪一趟，便能體會這心境的起伏。最後的指示牌將我們引入狹弄小村，幾隻黃花雞擋住出口，也不受驚嚇，怡然自得亂走。
大狗橫攔路腰，懶懶晃搖不知魏晉的尾巴。老人家本躺在椅子上遙想，現在則被引擎聲吸引，晌午甫過，應是老人家們打盹的時候，因此我們趕緊駛進後邊的林子。
初極狹，纔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方才的景色幾乎契合《桃花源記》，雖然僅有垂髫而無黃髮，少了天真的嬉鬧聲，但悠然氛圍卻是一分不差。雞犬相聞，老人安適，正是渾然天成的寧和鄉景。
穿越林子後見到的湖泊，不只使我們豁然開朗，更抹去來時的想像。並非貶抑，乃夢之湖非我勾畫的江南煙雨，它的夢遠比江南純粹樸實。夢之湖的美毋須遊人作陪，不似西湖文墨之深，它天生不沾騷客的筆，只合宜靜靜賞瀲灩漣漪。
水波中矗立眾多小丘，把夢隔了許多片段，湖面沒有精緻畫舫，倒是湖畔泊著輕巧竹筏，再添一筆鄉野情調。夢之湖不施粉黛，是最貼近凡人的夢，它並不獨立於人，而是低調與這裡的恬淡野村相得益彰。
必須有一個超乎野性、粗獷這等形容詞，才能記述它無華的美。
午後日光耀得山頭綠調更濃，似要將水光曬出一顆顆細珍珠，活潑的景色竟顯得如此寂然。那份寂足以掏空來時的焦躁，但這裡不是修佛修禪的絕緣地，仍是飛鳥啁啾的塵世。
湖前設立一張簡圖，說明此地乃烏山頭水庫上游，又名大埔。還是喚它夢之湖吧，即便在人間，也要織一床供人綺想的好夢。
一位老伯驀然出現在我們背後，微微點頭示意，他踏上泊於湖畔的竹筏。竹筏後方有馬達，因此看不到手持竹篙划水的畫面，突出水面的小山裡大概種有果菜。真想躺在筏子上，優閒地隨波而行。幻想才方開端，老伯過個彎駛入我們看不見的角度，雖然無法搭乘，走上繫於岸邊的小舟空思一番也不錯。
這片祥寧的湖泊曩昔卻有過難以想像的繁榮，七、八零年代林青霞等紅牌影星在此拍攝電影，引來大量人潮。昔年遊人如織，紅男綠女遊湖探景，光華一時；爾後也免不了時光消磨，人去樓空的淒涼，至此已成鮮少人跡的秘境。
那是煙花瀰漫，我們未經歷過的文藝時代，但洗盡鉛華，夢之湖並未因此落寞。它將繼續優雅等待不經意的來客，為他們述說這裡的往日風情。
當然我更傾心現今的夢之湖，閒時闃寂，偶有人聲陪伴，勝於喧囂。人間熱鬧的地方已太多，總該留幾處好地方給沉澱的人們。
凝著入迷，連要去關子嶺的事也忘了，可是都誤打誤撞來這一趟，豈能不多收些風光。
阿豪說這裡有水有林，南風天來定是飛蚊成群，時隔數月後，再訪夢之湖果然嗡聲震天，沒停留多久手腳全是一個個彈坑。
仲夏想來此必要深慮準備一番，否則景色還尚未看夠，先被蚊蟲滋擾一番。
2017年10月25日發表於澳門日報
原題〈夢境之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