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格是由內而外長出來的——專訪插畫圖像創作者陳盈安An Chen

2023/03/31閱讀時間約 15 分鐘
我為這篇文章畫的首圖
An Chen,一個用形狀畫畫的插畫家。喜歡用具幾何機械感的手法繪製花草,在有機物、無機物中無止盡的實驗著。2019年畢業於劍橋藝術學院兒童繪本系,作品多出現於報紙雜誌編輯領域,國內外客戶較知名的有Apple、Gucci、The New Yorker、紐約時報、華爾街郵報、週刊編集、台灣設計展、美感教科書等。

我和An是在英國研究所時相識的,她是大我一屆的學姊,當時雖然沒有太多交流,但她作品裡的幾何圖形在那一片水彩、版畫手繪材質的兒童插畫作品裡獨樹一幟,讓人看了便無法忘懷。過去這兩三年常在市集和她偶遇,加上彼此都是少數童書插畫系畢業後在做editorial illustration(註1)的人,便趁著現在搬到英國的她短暫回台約她出來聊聊。
An的工作室以及她的貓咪斑比
註1:editorial illustration,中文翻譯有社論插畫、編輯插畫、刊物插畫。此類型的插畫應用在搭配報章雜誌的文字,用以引導讀者進入文字、加強文字的立體感,或是提供不同於文字的視覺觀點。

|從一萬種風格中找到最喜歡的唯一|

An在其他訪談中總是說自己是用幾何圖形畫畫的人,也在過往舉辦的插畫工作坊以及和YOTTA合作的課程裡,用幾何插畫為主題授課,不過在她決定以這樣的方式畫圖以前,其實經歷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摸索。
她在插畫和設計的啟蒙是IdN雜誌,高中時還不知道插畫為何的An被雜誌裡的圖像吸引,決心創作出如同雜誌裡那樣色彩斑斕的圖像。不清楚要如何達成目標的她先唸了織品系,發現織品並不是在做漂亮的圖案印成布料,於是轉到應用美術系,卻再一次發覺課程內容與自己喜歡的風格不同。畢業之初雖進到插畫工作室卻沒有空間發揮,隨後進入另一間設計公司做的卻是指標,直到後來去了勤美工作,才開始有了畫圖的機會。
An Chen與台灣設計展合作的icon
這段期間,她嘗試了傳統手繪、版畫等各式媒材,最後明白讓自己感到最舒服的其實是充滿機械感的電腦繪圖。「那種感覺像是從一萬種風格中找到一個創作方式是讓我可以在創作的時候感受到忘記時間的快樂,而創作出來的東西也符合我當初一直在找尋的那種色彩鮮豔、很吸睛的圖像!符合自己想創作的初衷。.....也是經過很久的嘗試和研究才知道原來我不喜歡手繪,而用這種幾何的方式也能創作出圖像,也很不錯的樣子。」
An和巴巴文化合作《神跳牆》系列書中的插畫
插畫圖像創作者,是An對自己的定義,這樣的定義其實來自於她的圖像創作手法。她的創作過程不像普遍的先打草稿再進行完稿,而是在電腦中直接用幾何圖形去拼湊,利用電腦繪圖的特點創造充滿機械感、結構感的圖像,直到達到她認為最和諧的視覺呈現。刻意去掉人性化,無論是視覺上的筆觸或是故事情感,讓她覺得自己是在創造(create)而不是畫圖(draw)。「就是我不覺得我是插畫家,是視覺創作,image creator嗎?就我覺得我是一個生成圖的工具。因為用手繪的話就會有很多過往經驗的提取跟帶入嘛,我就比較不喜歡那樣子的動作。」
因為不喜歡帶入自己的經驗在作品裡,每一次創作對她來說都要是全新的挑戰。這幾年進行了許多不同的插畫合作,但她並沒有一個所謂快速畫圖的「公式」,每一張圖都是細火慢熬的結果,很多很棒的東西都是不小心玩出來的。「如果你要我用我會的方式、我記憶中的方式、我知道怎麼樣的方式去畫畫、拿筆去畫,我會覺得很痛苦。」因為不斷實驗新的畫法,An說自己畫圖速度很慢,有時候一張乍看簡單的圖也會需要一兩週才能完成,因為她不想重複過去的自己,而是不斷地在創作中成長。
每一次創作時,An會一邊聽podcast或唱歌使自己的思緒不過度專注在思考作品,進而進入半放空的無意識狀態,把這個圓形移到右邊,把那條直線拉到中間,一步一步用眼睛和手帶著自己去完成圖像。「我不是說今天想要畫A就畫A,我是要慢慢實驗的。」
看起來風格一致的狗狗們,每一隻的線條畫法其實都有差異。

|調整自己是為了前進|

研究所畢業時,An做了許多嘗試讓自己的作品可以被看見,做小誌也做商品,也會到處擺攤參展。「後來我就跟自己說:不行不行,你連自己最重要的事都沒有做到了,不要再做一些拉哩拉雜的。」於是,她認真調整了創作的方向,以和紐約時報、紐約客合作為目標,不斷往editorial的方向前進。
當案件來臨時,An會先做關鍵詞的心智圖發想練習,對象是國外客戶時也會先搜尋關鍵詞,確認自己理解語意,再用google或shutterstock去搜尋該詞彙的代表圖示,讓自己清楚大眾對該詞彙的認知為何。沈澱個一天醞釀點子後,才會去搜尋相關的圖像作品,目的是確保自己的想法不會和他人重複,並從中吸取覺得不錯的靈感融合進自己的作品中。
An為紐約客繪製的圖。左:和藝術指導溝通用的草圖;右:完稿
很多editorial插畫會運用象徵性的符號,在剛開始接觸這類型的案件時,擁有設計背景的An也會很執著於想要讓讀者一看到圖就很清楚主題是什麼。後來她漸漸發現很多客戶並不喜歡這麼直覺式的概念,例如:談到公平就畫秤、談到學校體制的陷阱就在課桌椅上放捕獸夾,他們喜歡的反而是更有藝術性的圖像。
An認為自己是很幸運的人,在研究所求學時期就一直有案子接,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停止過,雖然工作看似一路順遂,她也曾經歷一段內心沉寂的時期。大約兩年前左右,她感到自己在接案的過程中不斷消耗創作能量,無法好好創作出具有更高藝術價值的作品,於是推掉所有案子,一整個月埋頭在個人的創作。這段時期的創作過程中,她更加注重圖像的形狀,把原先較寫實的造型調整得更簡化搶眼和動感,也重新整理作品集,其中一件關於亞裔美國人的作品更為她帶來了第一個華爾街日報的案子。「因為以前只是想說要把東西畫出來,可是沒有考慮過美感……所以那時候我有專注在緩緩地把我的型再優化一點,很慢很慢的方式,一點一點修,我覺得我進步的都很慢。」
An過去作品中的人物造型和現在的作品相比寫實許多。(翻攝自科幻圖像小說雜誌《Zigma》)
說著自己進步速度很慢,但畢業後這四年的時間,An不害怕改變現狀,不斷地調適自己的思維和創作方式,積極參與各種線上和線下的插畫相關活動及比賽,把眼光放在目標的合作對象上,認真踏實地把自己拉到國際專業插畫家的高度,不僅和紐約時報、紐約客合作,更完成了自己原先認為不會合作到的蘋果。
可以和這些許多插畫家心中的一級客戶合作,並不是只要能畫漂亮的圖就好,而是要提供客戶作品能夠帶來的價值,更要清楚自己作品的重點是什麼。「你要很清楚自己可以帶給客戶的視覺語言的保證牌是什麼,就你自己的特色是什麼。我可以掌握得很好的東西是有結構感跟有機械感的東西,或是可以用形狀去繪製出有點抽象的角色。」
這件「亞洲人常被錯認為其他人」的自發插畫作品,為An Chen帶來第一個華爾街日報的案子。

|風格是由內而外長出來的|

許多接案型的插畫家都曾遇過客戶希望自己能把作品「微調」成他們想要的樣子,有時候這些調整的確能讓成品有更好的呈現,有時候卻會讓插畫家淪為客戶的代筆,而後者這樣的情況,就連An這樣子擁有高度識別度的創作者也會碰上,覺得對方只是想要一個會畫畫的人而已。
為了減少變成代工的角色,建立自己的識別度就顯得更重要,至於要如何才能建立起自己的識別度,An回答,她很清楚自己的喜好,每天也會花一小時畫自己的圖;沒有案子的時候,也會研究現在一線客戶合作的插畫家們畫的東西,讓自己保持市場的敏銳度,瞭解國際插畫家的程度在哪裡,避免自己被市場淘汰。
An的創作靈感也來自生活。參觀了李義弘在北美館的展後,再用自己的方式詮釋古樹。
「我畫人的方式是可以很不像人的,我發現這是客戶很喜歡的東西,因為現在歐美國家對種族跟性別標籤很敏感,要嘛就都要平均分配要嘛就不要太強調這些,所以我會用奇怪的顏色當膚色,形體也有點抽象不像人,會讓人家比較不會帶入說喔你這個人看起來有點胖,這個人看起來屁股很翹,或這個人皮膚是白的是黑的,完全是可以消掉這件事情。這是客戶很喜歡的一個重點,那我就會盡量每次把這個重點放進去。就是你要知道說客戶找你是為什麼。」
因為了解自己的喜好和自己的視覺語彙,不以舊模式重複畫圖的An仍然能在嘗試新手法的同時維持一貫的風格,更不會因為潮流而丟失了自己。「現在很流行一種有一點點迷幻感,然後亮面很亮有一點水滴感那種,現在很流行那個,我也覺得好酷喔,覺得那樣很棒,可是我就會好好仔細想想,欸你當初到底為什麼想要畫畫?你是為了想要找到一個最適合自己的方式去創作,才會用這個方式來畫吧!我會一直提醒自己這樣。」
迷幻又充滿流動感的插畫作品。左:Jun Cen;右:Beya Panicha。(圖片來源:it's nice that、Beya官網)
所謂的視覺語彙是創作者將思維藉由圖像傳達出來的聲音,是由內而外的表達,這跟為自己設下某種外在的規則或標籤是不同的。有時候,創作者會為了營造視覺統一性而只畫某種題材的作品,或是只用某種顏色作畫,雖然這些手法可以快速且明確的為作品建立記憶點,但若是應用不當,或許也會阻礙自己的成長。An談到自己過去的插畫角色都用45度角繪製,後來因為覺得這樣沒意思,就改為用字體設計的元素去畫形體。這樣的轉變並非為了追求風格,而是為了讓自己在畫圖的過程感到開心。
「我就完全沒有想說風格會不一樣,我就沒有在想風格這件事,就覺得我喜不喜歡、帥不帥這樣。」對An來說,風格其實就是自己用很順的方式畫出來的樣子。因為很順,畫出來的東西看起來就很自然,不論畫什麼也都能有自己的味道。好比說她最近作品裡出現的圓角切面,就是因為她覺得用滑鼠拉很快很順手,「很多人都是因為模仿別人,所以他並不知道這個東西構成的原理是什麼,他就不能一直持續畫下去,你就會覺得他的風格一直在跳。」
我就沒有在想風格這件事,就覺得我喜不喜歡、帥不帥這樣。
左:An早期使用45度角繪製的圖;右:近期為So Young雜誌繪製的圖。

|江湖在走,同伴要有|

除了靠自己練習,向專業學習也是非常重要的。在插畫產業成熟的英美國家,有許多作品集評鑑的資源,不論是實體或線上,An會挑選風格類似的插畫家導師或適合自己的機會去面談。雖然無法保證每一次面談都能得到實際創作上的幫助,但每一次介紹作品時都是一種表達自己的練習,不僅能用在與客戶的溝通上,也能更清楚自己喜歡該件作品的原因,或是不同客戶會偏好什麼樣的作品。
一般來說,人們不太會對陌生人劈頭就說他們的作品不好,加上時間有限,不一定能提供實質圖畫上的幫助。An表示,自己很少問畫技這類的內容,而是會問產業相關問題,像是如何找客戶、如何增加曝光機會。透過這些問題,An得到了和藝術總監聯繫的網站資訊,也知道可以透過在Instagram加藝術總監及相關的插畫家好友,藉由互動讓彼此的圈子更近,製造被藝術總監看到自己作品的機會。
其中,An提到自己曾和喜歡的插畫家Owen Davey做過作品集評鑑,由於他是以幾何造型的電腦繪圖來創作,所以對同類型的作品敏感度更高,甚至能清楚看出An從哪一件作品開始轉變風格,協助她精煉作品集。「我有跟他說我的煩惱,覺得我的東西細節度不夠多,然後客戶會覺得太過簡單,然後Owen就說:管他的!你管別人怎麼想,畫自己想要的東西最重要。」
Owen Davey的繪本Mad About Monkeys。(圖片來源:Owen Davey官網)
聊到Owen,An的臉上止不住笑容,因為他的繪本Mad About Monkeys讓An發現這樣的圖像可以用在繪本裡,也啟發她前往英國學習繪本創作。「我之前像個變態在市集上遇到他跟他聊天,我說我好喜歡你喔哈哈哈哈哈」An仰頭大笑。
除了Owen Davey,An也找了旅美插畫家Julia Yellow當導師(Mentor)。談到她和Julia Yellow的相識過程,An說當時因為自己很迷惘,知道在美國發展的Julia經驗豐富於是向她請教接案相關內容,後來某一年Julia回台灣,An去參加她的講座時就問Julia願不願意當自己的導師。
An在市集擺攤,除了能讓作品被看見,也能和其他創作者交流。

|每一步都是重要的一步|

懂得持續實驗和精進畫技以及向外尋找資源,An的每一步都走的扎實。由於案子是一個推一個的,永遠不確定眼前的作品會為自己帶來什麼樣的後續效益,因此她總是很認真看待每一個到來的機會。
在疫情剛開始時,靜物插畫IG帳號StillHereStillLife也因應封城而生。那時每週官方帳號都會發一張靜物照,大家只要畫自己的詮釋並用hashtag標註主帳號,就有機會被轉發。An當時因為參與這個活動增加了許多粉絲,更在作品被主帳號轉發後,被英國的客戶看到而找她合作同樣風格的主視覺。而蘋果在看到了他們的合作成果後,又找了An合作一系列的主視覺。「就這種很小很小的東西,你也不知道哪一個環節對了就牽到你想要的客戶。」
An的靜物作品
曾經合作四年的美國經紀公司因為看到她在AI-AP得獎的作品後主動找她簽約合作,現在的經紀公司則是An在參加他們主辦的作品扶持徵選計畫後被對方直接邀請簽約合作,這些機會的到來從來就不是偶然的幸運,而是在於平時的準備,以及積極將自己推出去的成果。
每一個機會都是腳下重要的一步,只要堅持下去,走著走著自然就會開創出一條道路。An不只是好好的走著眼前的每一步,也勇於為自己開創下一步路,而能這樣一直走下去更是因為她懂得在創作中滿足自己。
和老師意見不合時可以清楚自己的喜好而堅持使用喜歡的創作方式;為了提升作品而調整創作方式時會記得無論什麼樣的改變都要讓自己喜歡;不管是案子還是個人創作都會讓自己能享受繪製過程,正因為把自己擺在最前面,不害怕失敗和改變,願意等待每一條線、每一個圓與她的心產生共鳴的發生,才能創作出如此令人目眩、擁有強大能量的作品。
而當我們還沈迷在An創造出來的圖像世界時,她已經又更往前了。
An與蘋果合作的插畫

在和An見面前,我正因為即將接案滿三年而想重整自己的創作方向,因此在和An對話的過程中我也得到好多啟發,結束後也有了更明確的調整方式。不論成為成熟創作者的方法有多少種,最終都回到創作者有多重視自己,只有願意拒絕不喜歡的事,才有空間去做能震動自己內心的作品,也才能發展出別人偷也偷不走的風格。An證明了成為成熟創作者最重要的,就是允許自己長成自己的樣子,謝謝An給我這麼寶貴的一課。

☁ An的〈靈感話室〉Q&A ☁

🐚 給自己的話:
非常感謝我的插畫帶給我的一切,也謝謝爸爸在天上一直給我好運。
🐚 給〈靈感話室〉讀者的話:
祝福每個人都可以找到自己跟插畫之間最好的關係,一輩子的創作下去。

想找An這邊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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