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譯】在光譜上的愛 - 作家Lottie Cardew談泛自閉光譜當事作者在主流出版界寫書的困境

  多數的我們總有幾種最喜歡的浪漫故事套路,無論我們是否意識到。這些套路在虛構寫作中佔有它們的一席之地,因為它們對於讀者而言是熟悉或是帶來安慰的。而作家對於這些套路的運用令它們變得有新鮮感並且有趣,運用得當,也可以拯救一個套路讓它不流於過時或無聊。
  然而,當我們觸及到身心障礙的呈現(representation),我們必須很謹慎,以免讓那樣的設定變成令人不愉快的刻板印象尤其是打入暢銷排行榜的書籍,更需要極度的小心,因為這些暢銷故事有可能變得根深蒂固、廣為人知。這也不僅是身心障礙,而是任何小眾的、極少被運用的人物類型所需要注意的;不過這邊我想談的,是非神經典型(neurodivergent,以下簡稱ND)的部分。
  ND代表的是各式與眾不同的看世界、感受世界的方式,而儘管這個世界的運行主要偏向大眾、一般化的形式(也就是面向所謂的一般人neurotypical,以下簡稱NT),這世界上其實並無神經類型的好壞之分。ND在這個世界上時常是小眾的,而有許多則是在沒有被識別出來(沒有確診)的情況下,過著他們很難感到共鳴與理解的生活。泛自閉光譜障礙(Autism)、ADHD、發展協調障礙(Dyspraxia)、讀寫障礙(Dyslexia)等,是幾個包含在ND這個大家族的特質與障礙。
  我目前正在閱讀Talia Hibbert的小說《Act Your Age, Eve Brown》,而除了它的有趣與浪漫外,這個作品最讓我喜歡的特點是它的兩位主角都是泛自閉光譜者(以下簡稱光譜者),卻擁有著極度不同的特徵與個性。沒有哪個人物是我們常在主流作品中看到的、混雜著各種刻板特徵與「怪異感」的呈現。若你想要聽聽另一個例子,Holly Smale《Geek Girl》青少年小說系列的女主角Harriet Manners,是我女兒確診為光譜者之前特別能夠共鳴的,她對於這位主角的共鳴感,是其他讀者無法理解的程度。值得一提的是,作者Holly在創造Harriet的時候,也還不曉得她自己是光譜者。
  在故事裡找到與自己相似的人物,對這樣的我們而言可能是不可缺乏的;而若我們一直無法找到像我們一樣的人物們,這可能會令我們感到孤獨。我會知道自己的泛自閉光譜特質,也是一個意外,即使那些特質一直都在。泛自閉光譜並不只是共存的一件事,而是構成「我」的一個重要部分,它就是我、我就是它。在我得到了診斷以後,我女兒也被確診為光譜者了,雖然通常都是相反(小孩確診,家長才跟著發現自己有此特質)。我想,我們需要更多擁有女性ND呈現的故事——尤其是那些非典型、非刻板印象的,這麼一來,那些不小心被雷達略過的ND女性,或許能稍微不那麼孤獨。且我們必須看到那些角色們做些日常的事情,好比談戀愛。除此之外,我們的感受度時常是很深的(原文是Big with a capital B,大寫的B,就是很強調很放大的意思)並且很難快速地調整。我們的情感同理能力總是那麼顯著,顯著到難以承受。這些較少被主流作品提及的,我們都必須在書頁上看到,大聲地、毫無羞愧地被呈現出來,以打擊那些人們太過熟悉的迷思與誤解(光譜者缺乏同理心、光譜者不懂愛、光譜者沒有感情等等)。
  很遺憾地在出版的世界,我們(作者、出版方,以及讀者)時常卡在一個惡性循環裡。某些編輯與出版經紀人常常聚焦在同種類型、已不斷被使用的刻板人物呈現。而無意識地,這樣的聚焦、根深蒂固的概念也會傳遞(篩)到讀者層面,使得讀者認定這樣的呈現方式才是「正確」的。所有人都開始預設這些已知的呈現模式,而漸漸地這成為了一種內化的健常者主義(internalised ableism,也就是某種健常者獨大、歧視或貶低身心障礙者的想法,無論我們是一般人還是有所特質的人,這樣的想法或多或少都已經存在於我們的思想與行為中)。當有人提交了一個與他們心目中「正確」的身心障礙呈現不同的作品,他們的第一個反應很常是不信任這樣的呈現,甚至認為這不是適切的、真實的呈現。我時常聽聞當事作者(OwnVoices writers)被以「不符合主流目前常見的人物設定」、「這個設定『不對』」的方式給拒絕。當然,被退稿的理由可以有各種;可去否定一個人的生命經驗不應該是其中一個
  另外一個令人遺憾的事實是,若這些「非主流呈現」的書籍成功出版,它們通常會更容易被找碴、被負面地批判。坦白說,如果作者一開始就直接放棄這種被當作非主流的、奇怪的呈現,可能會好點。一個當事作者很可能在日常生活中就不斷地積累創作以外的、來自他們的特質與障礙的負面感受。他們已經有太多苦惱,而讓自己暴露在外並引來各種可能的評判(包括正面與負面)可能是難上加難。
  儘管如此,我們仍舊對於擁有更多元化的身心障礙人物呈現極度地渴望,而對此我們必須無所畏懼。我們不想要那些狹隘的、單一窄化的觀點,那些刻板、相同類型組合排列的雷同角色。我們的故事套路與人物設定應該要誠實且原始(貼近當事作者本身)當一個ND讀者看到一個正向且多元的呈現、當他們被告知他們是值得以他們的原貌被愛與被理解的,我們作為作者便能給予他們面對日常生活的力量。
  我的泛自閉光譜特質是公開的,因為我隱藏它太多年了,而以我的年紀(五十多)也已足夠因為隱藏它而耗損心神(導致泛自閉倦怠autistic burnout)。每個作者都應該自由地對自己的創作和人生經歷感到熱忱。創立Lottie這個筆名,我希望我能專注在書寫各式各樣不同類型的ND主角的愛情故事。目前(英國的)兒童文學已經進步得很不錯了;現在,應該輪到其他類型的文學一起跟上腳步。若我們寫的是寫實現代的愛情文學,我們的人物應該反應現代的社會。我曾經在這點上失敗,而我想做得更好。
  我們應該要能看到更多元的身心障礙呈現,而那些身心障礙的角色不應該只是為了啟發別的人物(與讀者)或是讓某些主角看起來「人很好」、或是為了給予主角某種「生命教育」而出現。他們必須擁有自己的背景和獨特的發展弧線。我們也應該試著創作那些自在地談論他們的身心障礙的人物,而非把那些障礙當作一個只是推進劇情用的工具。尤其身為當事作者,我們應該要更加注重這件事,並且小心不讓這些設定淪為那些常見的陷阱(比如,泛自閉光譜並不只是一個可以隨便運用拼貼的「人格特質」)。
  在我的下一本書(翻譯的此刻已出版)One Last Dream for December裡,我的女主角是有確切診斷的光譜者,但她既不是天才也並沒有學者症候群。數學和理科並非她的強項。她在愛情與友情中感到困難並累積了太多負面經驗,而許多她認定為重要的人們突然停止了與她的關係;這是一個常見的題材(譯者按:我在想作者的意思會不會是「這是泛自閉光譜者一個常見的情況」,有機會我再和對方確認)。她內向並不是一個人物缺陷,而是一個保護殼。然而她突然必須接手一個古董玩具店,並且很快認識了一個擁有ND女兒的單親爸爸,並且和他們的人生產生交集。
  女性的泛自閉光譜特質,相較於男性的顯著,時常是更加內化的,且光譜特質在我們小的時候較能夠被接受,並被認定為只是害羞保守。可我們卻時常被我們的同儕排斥、霸凌;我們無法理解友情的收放、人與人的距離拿捏等。即使我們成年了,我們仍須非常小心翼翼而努力地應對著人際關係,而這可以是非常殘忍且令人疲憊的,尤其對於那些未確診且不斷被評判為錯誤、怪異的人們而言。
  儘管ND人物們可能有這些類似的特質,作者們仍應該試圖讓他們變得真實且獨一無二。我們常說(或許你也聽過,因為這句話越來越常見):如果你認識一位光譜者,你也就只是認識了一位而已(因為是光譜,每個人都太不一樣,就像每個「一般人」也不一樣)。如果你曾讀過或看過,並且深深喜愛某個泛自閉光譜人物呈現,並不代表他或她就是世界上唯一一個、唯一正確的呈現方式。在現實生活中,許許多多的泛自閉光譜女性因為缺乏診斷與理解,而被稱呼為「迷惘的女孩們」。我懇切地請求,請不要讓我們連在虛構文學裡面也成為了迷失的一群
Soleil🌻
Soleil🌻
🧡泛自閉光譜+ADHD+高敏感族+感覺統合障礙,INFP。《微光小太陽》(遠流,2017)的透明小作者。在這裡,我會談寫作、泛自閉光譜/ADHD/神經多樣性總體,以及翻譯與上述相關的資訊。偶爾,也會聊聊無性戀光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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