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撒鹽與風絮──東晉才女謝道韞「詠絮才」的幕後花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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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太傅寒雪日內集,與兒女講論文義。
俄而雪驟,公欣然曰:「白雪紛紛何所似?」
兄子胡兒曰:「撒鹽空中差可擬。」
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風起。」
公大笑樂。
(《世說新語‧言語》七一)

 

  這則〈詠絮才〉是《世說新語》中膾炙人口的名篇,東晉才女謝道韞(生卒不詳)以風絮喻雪的絕美形容,歷來也為人津津樂道。既然才女身後總不乏傾心仰慕者,那麼本文倒想從故事裡那位鼓舞漫天飛絮的幕後推手──東晉名相謝安(320-385)談起。


  謝安是該「大笑樂」的,尤其當他在謝朗(約342-?)和謝道韞這兩位優秀子姪的身上看見了家族未來榮光的時候。謝安出身陳郡陽夏謝氏家族,唐詩中的「舊時王謝」,指的正是以王導(276-339)為代表的琅邪王氏和陳郡謝氏。不過陳郡謝氏發跡較晚,在「王與馬,共天下」的東晉初期,與聲勢顯赫的王氏相比,謝氏仍不過是「新出門戶」而已。謝安的祖父當過國子祭酒,父親曾任太常卿,兩者皆職掌太學事務,於門風上屬於相對保守的儒學家庭。但保守或能守成,卻無力創業;創業必須積極,必須冒險,必須勇敢踏入上流社會的圈子,必須大膽挑戰權力階層的核心。而打響了陳郡謝氏蛻變轉型第一槍的,是謝安的伯父謝鯤(281-324)。

  史載謝鯤善談《老》、《易》,動輒「去巾幘,脫衣服,露醜惡,同禽獸」,其驚世駭俗的程度,無論思想或行為都和謝氏的保守門風背道而馳。原來,這一切正是魏晉上流人士最鍾愛的調調兒,若非謝鯤的不計形象,只怕陳郡謝氏也終將淪為過季的政治商品。當時,貴遊子弟不慕周、孔,而好老、莊,再加上「竹林七賢」傳說的過度渲染,於是放浪形骸的頹廢美遂成了時尚主流。在學術史上,這股經由詮釋老、莊思想而將儒學玄理化的思潮,便是所謂「玄學」;但相異於各代學風的發展樣態,孕育魏晉玄學的場域並非太學、禪堂或書院等教育單位,而是出現在上流社會交際應酬的社交圈。至於這類社交活動,當時人或稱為「清言」,或逕稱為「談」,其實也就是眾所熟知的「清談」。


  後人對魏晉清談的成見頗深,總認為那是一群對現實人生不滿的知識分子,遠走山林之間,過著自命清高的隱逸生活,談著無益民生的玄理微言;其實不然。清談是一種以論辯為樂的社交遊戲,人愈多愈好玩,躲進山裡與鳥獸同群就無趣了。唐翼明教授曾為清談下了一個完整的定義:「魏晉時代的貴族知識分子,以探討人生、社會、宇宙的哲理為主要內容,以講究修辭與技巧的談說論辯為基本方式而進行的一種學術社交活動。」大師錢穆說得更直截:「此如法國十八世紀有沙龍,亦略如近人有雞尾酒會,自是當時名士一種風流韻事。」清談和今人的辯論比賽有點近似,卻不完全相同;例如兩者同樣講求辭鋒犀利,但辯論以氣勢為勝,居上風者盛氣凌人的傲慢時有所見,而清談則以氣度見長,最好從道理、言辭到儀容、舉止均能透顯出一份游刃有餘的從容優雅,進而使對手自慚形穢,於是甘拜下風。因而清談就彷彿是上流社會所舉辦的一場場美感饗宴,與會賓客對於哲理的探討,不僅在求理之真,更要享受理之美。如此,則「柳絮因風」和「撒鹽空中」的高下之分,便不言可喻了。


  由於清談的本質是一種學術性極強的社交活動,所以大師錢穆又說:「當時清談,正成為門第中人一種品格標記。若在交際場中不擅此項才藝,便成失禮,是一種丟面子事。」大師說得沒錯,魏晉士人不擅清談,就好比影視明星不懂得時尚品味一般,各種尖酸刻薄的嘲諷必隨之而來;例如東晉殷浩(303-356)雖號稱能言之流,但因不服輸,多糾纏了兩句,當下就被對手酸成「田舍兒」(土包子)。反過來說,如果能在清談座上嶄露頭角,甚至大放異彩,那麼伴之而來的便是享不完的美譽,以及美譽之中所可能附贈的光明璀璨的前程。例如:西晉阮瞻(約281-約310)以「將無同」三字(意謂:恐怕相同吧)回答王戎(234-305)儒、道異同之問,大獲讚賞,乃受聘為掾吏,時稱「三語掾」;東晉張憑(生卒不詳)原本沒沒無聞,因在清談場合一鳴驚人,由是舉薦為太常博士。這些為人熟知的掌故,多只是較戲劇性的案例,實則魏晉士人因清談能力出眾,進而開啟政治前途的記載俯拾皆是,不勝枚舉。

  魏晉時代,政治權力壟斷在門閥士族手裡;而當時學校陵遲,又無考試制度,於是以探討學術為底蘊的清談活動便成為鑑別人才的絕佳場合,也是有志者露才揚己的表演舞臺。明白了此中關節,話題方可回到謝氏身上。謝鯤當年「棄儒投玄」,便憑藉卓越的清談能力而深獲太尉王衍(256-311)的賞識,自此敲開食祿之門,並在上流社會擦亮了陳郡謝氏的名號。謝鯤身後,其子謝尚(308-357)及諸姪謝奕(約309-358)、謝安、謝萬(321-362)兄弟等人,紛紛脫去儒冠,改執麈尾,成為瀟灑任達的清談名士;當然,他們也獲得了如王導等上流人士的舉薦,魚貫投入仕途,最終甚至相次盤據豫州方鎮達十數年之久。謝安的例子更特別,當陳郡謝氏於豫州顯達之時,他無意仕進,只想在兄弟的庇蔭下享受快意的人生;未料他的政治身價卻隨著鎮日清談所獲致的美名而水漲船高,最後竟然漲到時人咸嘆「安石(謝安字)不肯出,將如蒼生何」的萬點大關。不久,謝萬兵敗黜廢,謝氏面臨政治破產的危機,於是謝安只好將累積多年的聲譽變現,在優渥的禮遇下出任官職,以延續陳郡謝氏的政治生命;那時,他已經四十多歲了。

  正因陳郡謝氏從發跡、顯達到東山再起,皆是藉由清談而將文化資本兌換成政治資本,因此繼任為謝氏家長的謝安十分重視對子姪的清談教育,〈詠絮才〉就是在這樣的基礎上所發生的故事。《世說新語》中有不少類似的篇章,例如:謝安問子姪「《毛詩》何句最佳」(〈文學〉五二),這是在考核文學欣賞的能力;謝安問子姪有關山濤(205-283)的事蹟(〈言語〉七八),這是在訓練人事品評的見地;至於謝安令年幼的謝朗與支遁(314-366)講論(〈文學〉三九),則是出自為子姪延請名師調教的諄諄苦心;而謝安因「賢聖去人,其間亦邇」的主張遭到子姪的圍剿(〈言語〉七五),則顯然是一場關起門來進行的清談實習。

  回過頭來看〈詠絮才〉,一般以為謝安「大笑樂」是由於謝道韞之語實在絕美逼人,這是知其一不知其二。實則謝朗以撒鹽喻雪,於形象上已差相近之,如就清談的標準而論,它亦得理之真,且表現為寫實美;若非風絮之喻所呈現的抽象美更能符合「言尚玄遠」的清談妙境,則謝安未必不予首肯。何況謝道韞乃以「未若」二字緊貼謝朗之語而竟壓倒其鋒芒,這活脫脫便是一次清談交鋒的縮影;可別忘了,清談是一種美上加美以競逐極致之美的言談藝術,除了「撒鹽空中」已美而「柳絮因風」更美足令謝安心滿意足之外,一個出色的謝道韞若對上一個蹩腳的謝朗,無論如何是令觀眾大笑不起來的。

  謝朗自非蹩腳一枚,但表現不及謝道韞是肯定的。事實上,深受時人讚譽有「林下風氣」(比擬竹林七賢)的謝道韞要遇見足堪青眼相待的才子本非容易的事,這或許是身為才女的悲哀。謝道韞嫁給了琅邪王氏的王凝之(?-399),可謂門當戶對,但她卻大大鄙夷丈夫的才識,還曾跑回娘家向謝安抱怨婚事的不當。多年後王凝之在會稽內史任內碰上孫恩(?-402)之亂,因怯戰見殺,子女相繼罹難;謝道韞聞訊,乃乘肩輿迎敵,手刃數人,果真連膽識都遠駕懦夫之上。她受俘後幸而獨活,自此寡居於會稽,而伴隨著這位千古才女的,只有世事如夢的追憶,以及斷腸院落、一簾風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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