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愛,也是一種愛。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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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 葉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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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我以為在樣品屋和霈霈的那一夜只是場尋常的談心,就像女孩子之間難免的談起男人談起情愫談起戀愛困擾談起平常見面時不太會談起的心底話,可是往後回想我才驚覺那原來霈霈是某種傾訴談話所整理出的決定。

那夜之後的幾天,霈霈打電話說她已經給自己安排好了一場旅行在這次的農曆假期,而地點是埃及。

「怎麼樣?很快吧?本姑娘我就總是這麼有效率,就算是旅行也不例外,哈。」

效率的就像是在離開樣品屋之後就直接走向旅行社查了行程付清團費那樣的一股作氣。

「跟團嗎?」

「不,是自助旅行,因為是要去見某人所以跟團不方便。」

「感覺上很危險哪,畢竟是那麼陌生的國度……」

「妳要陪我去嗎?」

「哪可能啊。」

「我想也是。」

「不會怕嗎?」

飛去那麼遠的陌生國度,為的是見一個只在網路上的陌生戀人……

而霈霈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霈霈只把話題轉開了的叮嚀著:

「不要告訴蘇沂哦,關於我去的是埃及這事。」

「咦?」

「因為我騙他而去的是東京,還不懷好意的強調會跟他前女友碰面呢。」

「為什麼要這樣?」

「想看看那傢伙會有什麼反應嘛。」

結果妳首先通知的人還是蘇沂哪……

結果妳還是在乎他吧?

結果我把這些思緒吞入肚子,我只輕描淡寫的問:

「結果他有什麼反應嗎?」

「完全沒有,哼!真是個沒感情的傢伙。」

「不意外嘛。」

他已經走出來了,怎麼妳還要試探呢?

「已經不是我女朋友了,幹嘛還要去送機。」

「什麼?」

「我和那傢伙第一次單獨見面的那個下午,是他前女友要飛去日本的時間,在無名咖啡館裡我問他怎麼不去送機卻是找我出來喝咖啡?結果那傢伙是這麼回答我的。」

妳記得很清楚嘛。

「本來還以為那只是他的氣話咧,沒想到原來是真的這麼認為著的啊。」

「妳記得很清楚嘛。」

忍不住的、我還是說了出口聽這聽來有點酸意的話,口吻酸的連我自己也意外。

「因為沒感情到令人印象深刻嘛。」

「大概吧。」

「總之,不要告訴蘇沂哦,也不可以說溜嘴哦。」

「哦。」

「誰曉得那壞嘴巴知道了的話,會說出什麼討人厭的話來。」

最後,霈霈這麼說。

而我只是在想,會不會其實蘇沂和霈霈一樣,打從心底在意著對方、想要愛著對方,卻又倔強著不肯投隆,還以戰鬥的姿態,掩飾著其實的愛?

別想了。

別想。

別。

妳不適合戀愛,戀愛只會失控妳的神經,妳不要重蹈覆徹。我心想,然後張開嘴巴,在冷空氣裡,這麼親口告訴自己。

 

 

蘇沂不喜歡網路,霈霈討厭面試,而我則是不習慣電話。不,更正確的說法是:我不喜歡主動打電話,無論是私事或公務,都抗拒著得要主動打電話的這件事情,並且儘可能的避免著;比起主動打電話而來,我寧願選擇傳簡訊或發mail,也說不上為什麼,在撥出電話等待對方接聽的那個片刻,總會令我神經緊繃到幾乎窒息。

對此霈霈曾經這麼註解我:會親切的接聽電話、在任何時候,但無論如何就是不會主動打電話、在任何情形。其實這註解對也不對,對的是絕大多數的我確實如此,不對的是和陳讓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或者應該說是、強烈依賴著安眠藥也依賴著陳讓的那個我,在腦子鬆掉的時候,常會打電話給他,失控的打電話給他。

還有一次例外,主動打給蘇沂的那次。

 

腦子鬆掉。

我常常會有腦子鬆掉的情形發生,沒有預兆、突如其來的腦子就鬆掉了,僵的什麼事也做不來,怔的眼淚一直流,是這樣子的腦子鬆掉。我常想像是不是我腦子裡有根神經錯置地鬆脫了?我其實懷疑這是母親的錯,無憑無據的這麼懷疑著、推託著。

腦子鬆掉。

第一次發生時是高中,我記得很清楚。

那天母親帶我逛街,在盡情買個夠之後,我們照例去到母親鍾愛的「老樹咖啡館」休息稍歇;那是個一如往常的週末午后,陽光很暖,天空很藍,心情很好,但是在那樣子美好的週末午后裡,母親卻沒來由的聊起我小時候經常生病的往事,以及,提也沒提過的祕密。

「可能是我的錯吧。」

做了這個結論之後,母親低頭喝了口咖啡,再抬起頭時,母親的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空洞,空洞著眼神的母親,無意識的張開嘴巴:

「懷妳的時候我吃過墮胎藥,因為不想生了,真的受夠了!生妳姐姐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懷孕又痛又麻煩,還要擔心受怕的,緊張的要命,一堆喜歡的事都要被禁止去做,討厭死了。

「做月子時我甚至還告訴妳爸爸,可以去外面找女人幫他生小孩我不介意,因為他真的很喜歡小孩我知道;孩子我會視如己出的照顧,真的會視如己出的照顧,我喜歡當媽媽,喜歡把小孩打扮的體面、教養的乖巧,可是我真的受夠了痛和麻煩,可是他好像只當我是開玩笑,雖然是個好爸爸也是個好丈夫,可是有些方面真的是少根筋哪。

「那時候我真的有種上當的感覺、發現又有妳的時候,所以我偷偷吃了墮胎藥打算瞞著妳爸爸、自己處理掉,可是妳還是留下來了,可能我們真的有緣吧。不像妳舅舅,妳本來是有個舅舅的,可是流掉了,如果保住的話,這建設公司也就不用我一個人負責了吧?好累,妳爸爸又忙著政治都不幫我,好煩,本來以為可以只當個小妻子的,我一直就只想當個小妻子的。」

說完,母親長長的吁了口氣,舉杯,把已經冷掉的咖啡一口氣喝乾,然後沒事般的彎下腰拿起她心愛的愛瑪仕欣賞,彷彿她剛剛說的不是殘忍的話、卻只是聊起多年前看過的一場電影那般;總是溫柔的母親,原來曾經那麼殘忍的對待過我,溫柔與殘忍怎能同時並存於同一個人身上?還是我的母親!

「妳怎麼了?」

再抬起頭,母親望著我,驚呼;而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什麼反應也沒力氣,就只是哭,一直哭。

那是我最後一次和母親逛街,或者應該說是、親近。那天晚上我把所有母親送我的名牌包包割破丟棄;對此母親沒有多說什麼,她以為我只是聯考將近的壓力太大。

被寵壞的母親,溫柔卻殘酷。

錯置的神經,本來不應該存在的我。

「妳的存在焦慮。」陳讓說。

「太壓抑了,葉緋,壓抑不是好事。」樂樂說。

「我喜歡舞台上的妳,那麼放,多魅力。」張立說。

「那是我們的夢想,而妳毀了它!」

宇晨說,不是親口說,卻是把話寫在紙上隨著cd寄到家裡來,在兩年後的這天,清楚明白地以刀割似的沉重筆跡、無聲的訴說著她的不原諒。

還恨著。

 

腦子鬆掉了。

幾乎是同一天發生的事,在四月裡的這天。

這天我一如往常的忙到下午三點鐘左右才走出辦公室到公司樓下的茶館午餐,是那種隨處可見的茶館,名字各有所異,但內容卻大同小異,沒例外的都平價,有簡餐有茶飲,通常會擺幾份報紙訂幾份雜誌,有些還兼賣著香菸以及撲克牌的尋常茶館;在學區附近的是學生們放學後的喝茶打屁的場所,在商區附近的則把消費族群鎖定為上班族的午餐時段。

這家是後者。

之所以選擇它的原因是距離最近又上餐速度快,隔一條街之外還有家價位較高的日本料理店,料理美味並且也安靜的多,剛開始我去過幾次,不過後來就不再光顧了,任何時段幾乎沒例外的都會遇到公司主管或客戶在那裡洽公用餐是原因;我討厭遇到熟面孔,我喜歡獨自用餐也不用跟誰打招呼的放鬆。也於是我總把午餐時間後挪到下午、在這家最近又最快的尋常茶館裡。

但這天但外。

這天我才走近茶館時,就從玻璃窗外看見幾個蹺班跑來喝茶打混的職員,她們的反應自然是從原先聊的開心立刻變成落荒而逃,尷尬的錯身而過之後,她們的竊竊私語隨著空氣飄進我的耳畔:沒想到總經理也會來這裡耶,還以為他們都去……

我裝無沒聽到也沒看到,我坐在原本她們坐著的位子上,我沒辦法不察覺這裡的空氣由上一分鐘的熱絡轉為這一分鐘的沈默,我發現我突然有點羨慕她們。

誰比較快樂?

我思考的,忍不住的這麼思考著,雖然答案其實很明顯。

 

腦子鬆掉了。

安安靜靜的吃著迅速送上桌的烤鮭魚飯時,我的手機響起,直覺我以為是特助打來的公務詢問,然而一拿起手機才曉得並不是,是樂樂。

樂樂。

猶豫了三秒鐘左右之後,我還是接起,連話都還沒來得及說,樂樂爽朗的聲音就穿進我的耳膜:

「好久不見!」

有些朋友是這樣,妳想起對方,雖然沒什麼事也沒準備好聊什麼,但妳還是打了電話過去,在電話接通的那一刻,不,甚至是電話都還沒被接通時妳就已經知道久和對方說什麼。而妳,就是這樣的朋友,我的A級朋友。

我想起樂樂曾經這麼說過,我聽見自己微笑著也說:

「好久不見。」

「猜我現在在哪?」

「在哪?」

「依舊是猜也不猜的個性哪、葉緋。」

「呵。」

「正在開車前往台中的高速公路上,朋友晚上有場爵士樂表演,我們要去殺去捧場,哈。」

和陳讓嗎?

「是晚上八點開場,在這之前有沒有空吃個飯?我們大概一年不見了吧?」

和陳讓嗎?

「今晚得加班哪,剛好是我們整年最忙的月份,稅務方面的麻煩事。」

「妳現在是會計?」

「那方面的。」

我回答,沒說謊也沒誠實。

我從來沒對他們說起我的家世,正如同我從來沒像樂樂懺悔過我和陳讓。

樂樂知道嗎?會不知道嗎?

「和陳讓嗎?」

終究,我還是免不了的問了,盡可能沒事般的順道一提的問著。

「他哪那麼好命啊?還得顧店和帶小孩呢,小乖現在會走路了喲……」

時間過的好快啊,那時候小乖連坐都坐不穩呢,像個包著尿布的不倒翁似的、多可愛,是啊,我後來沒去過台北,也不唱歌囉!工作很忙啊,你們呢?店還好嗎?真好,沒吵到我工作啦,因為正在吃午餐,是啊,總是忙到現在才吃啊,有上台北一定找你們……

「msn也不怎麼遇到妳,偶爾也打個電話來吧!」在閒聊之後,樂樂又叮嚀了這一句,再一次的,然後:「陳讓代我問候妳。」

樂樂說,在這通電話裡,她說過我們也說過他,卻是第一次說出陳讓這名字這兩個字。

陳讓代我問候妳。

明明是轉達的一句問候,但穿進我耳膜進到我腦子裡卻變成是試探。

試探。

 

腦子鬆掉了。

這天我刻意讓自己在辦公室裡待到夜深才回家,連晚餐也是叫了外賣隨意打發,回家,我看見空無一人的家裡只躺著一份包裹在客廳桌上,收件人是葉緋而寄件人是宇晨,呆望著我們的名字再一次同時出現在同一張紙上,我只感覺到強烈的昏眩,我知道因為太過緊張於是的過度換氣症又發作,我以為我會一如往常的坐下把頭埋進膝蓋裡讓自己調整呼吸要自己別尖叫出聲,可是我沒有,我反而是粗暴的拆開包裹我不安的看見裡頭是一張cd,而cd是拆封過的,可能是宇晨自己聽過了吧、我想,拆封過的cd上秀出的團名是F.I.R同名專輯,我不知道他們是誰,我已經很久不看電視了,我感覺他們是有點眼熟的,但我想不起來他們為什麼眼熟,我只慶幸上面的女孩不是名為葉緋的宇晨,就像當初宇晨聽了我名字說的那樣--

葉緋這名字,挺適合我的,改天我出道了,借給我用吧。

然後……

“那是我們的夢想,而妳毀了它!“

望著從CD裡滑落的黃色便利貼上,宇晨以刀割似的沉重筆跡這麼說以無聲,我,難過的說不出話來。

過去回來了。

腦子鬆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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