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將軍且慢,您稍安勿躁~咱們都是在戰場上廝殺過來的人,難道不該對大夫再恭謹一點嗎?人家包大夫好說歹說也是個老人家,那位又是個姑娘,這麼兇可不太好吧?慢著點悠著點,吃個藥再讓大夫好好看看。」正僵持著,忽然一個溫吞的輕和聲音從旁邊那幾個武人中傳來,孫羽嫣與包大夫這才發現有個書生混在其中,只是他體型與壯碩的旁人相比太不起眼,若沒出聲只怕還沒發現他的存在。
他眉目清秀溫潤,一襲青衣襯得人神采奕奕,平和的語氣緩了尷尬的氛圍。
「…高展,你又有什麼鬼主意了?」崔護不以為然的冷哼,威壓卻收斂許多。
「將軍,不要說得好像我滿肚子壞水行嗎?會影響我的形象。」高展笑咪咪的搖頭,邁步朝將軍那邊走去,從懷裡取出一瓶藥奉上,另一手負在身後,對孫羽嫣與包大夫擺了擺,兩人皺眉對視,不動聲色的安分站著。
將軍眉頭鎖緊,一語不發的倒出幾枚藥丸吞下,仍然按著額角揉捏。
「包大夫,在下高展,身兼軍師跟軍醫兩職,我們將軍頭疼發作的時候脾氣很糟,若有冒犯之處還請多多包涵,不知可否先勞煩大夫看看?說來慚愧,在下醫術不精,對將軍的頑疾束手無策,還望大夫傾囊相助。」高展文謅謅又落落長的話半是解釋半是賠罪,語落還對孫羽嫣笑了笑,彷彿在鼓勵她似的。
包大夫跟孫羽嫣有些茫然,這人跟他們又不認識,怎麼怪里怪氣的?
但人家好心來救場了,不順著台階下怎麼行?
包大夫恭謙了幾句,上前替「崔護」把脈,孫羽嫣則跟在他旁邊瞧。
崔護倒是配合的讓包大夫看診,只是眉頭仍鎖得死緊,眼睛閉著彷彿在忍痛。
孫羽嫣用眼睛細細描摹他的模樣,看著活生生的他,心中的激盪仍未停下。
崔護的手臂暴露在外,上頭層層疊疊堆了好幾道傷疤,或深或淺或長或短,每一個傷痕都是他衛國保家的證明,傾訴著戰場的殘酷,血淋淋的殺戮…
孫羽嫣心疼不已,現今卻無法多說什麼,仍然癡癡凝望著曾以為無緣再見的人。
崔護坐著而她站著,孫羽嫣眼尖的發現他頭頂上有個很大的舊傷,只是隱沒在頭髮下難以察覺,她伸手想要觸碰看看,卻止住只是扭頭去看高展。
「…高公子,將軍頭上的舊傷…」難道這就是他失憶的原因嗎?孫羽嫣遲疑的問。
「說來慚愧,那傷怎麼來的在下不是很清楚,我們認識將軍時他就有這傷了…而且將軍自己也記不得。」高展微微苦笑,有些歉意的朝她搖搖頭,似有若無的想引導崔護開口。
「我不記得怎麼來的,總之醒來就有了,不重要。」全場目光都在崔護身上,他就是閉著眼也能感受到,懶洋洋的回答。
【醒來】?他到底是出了什麼事,這些人又是怎麼跟他認識的,他又是怎麼做到如今的將軍?孫羽嫣是越問越迷糊,就算想細究也得看對方要不要答不是?
看他那模樣,肯定是不說的,到底該如何是好?
包大夫正在診療,便名正言順的替孫羽嫣查看,他只是在他頭上輕輕按了幾下,崔護的表情立刻沉了下來,倒抽一口氣不提,甚至臉色有些鐵青。
「不可動怒,將軍頭上的舊傷正是您經常頭疼的原因,您這症狀需用針灸搭配藥療好好溫養,不知高公子平時開給將軍的藥方是什麼?可否讓老夫看看。」包大夫趕在崔護發火前撤手,從容的先將了他一軍,不理他逕自轉向高展,淡淡問。
這人神神秘秘的,定然有話想說,便製造個契機給他。
這狀況高展當然求之不得,心道這老人家果然精明得很,省了他好多功夫。
「好,這邊請,隨行的姑娘不妨一道來?請將軍先回去歇歇,晚點再跟您回報。」他有點隨興的跟崔護打個招呼便走,順帶捎上孫羽嫣。
雖然不想離開,但她也莫可奈何,總是得搞明白現狀,既然這裡不能講,就順著勢頭離開才是正經,當即默默跟上,臨去前又看了崔護好幾眼。
崔護還是沒看她,只是遣退其他武人,獨自轉回後堂。
孫羽嫣落寞的跟著高展與包大夫,來到院中的涼亭,高展請他倆入座,互相介紹了幾句,而後則倚在涼亭的柱子上,歪頭看著他們。
「…我想兩位一定有很多問題想問,但在下其實也不知該從何說起才好…總之呢,我們將軍崔護,只剩下這十年的記憶,過去的一切全都忘了,連自己的名字也是。」高展沉吟片刻,簡單扼要的說出重點。
「果然真是失憶,那怎麼又自稱崔護?」包大夫不忍見孫羽嫣失魂落魄的模樣,捏著眉心問。
「就先簡單說明我是如何認識將軍的吧,話說隆政十五年,皇軍於龍口川一帶遭遇敵襲,十萬大軍全滅後,朝廷加派軍馬趕赴邊關,當時我在崔大將軍營中,一樣身兼兩職,整日在傷者與戰場間來回奔波,某天崔大將軍突然帶回一人,便是現今的崔護將軍,當時他全身多處舊傷潰爛幾乎喪命,崔大將軍說是在川口附近的峽谷發現他的,推測他是上一批去征戰的士兵,要我救下他的命,看能不能得到情資,結果嘛…如你們所見,命是救下了,可他卻什麼都想不起來,崔大將軍看他可憐,年紀又跟他失去的兒子相仿,便收他做義子,後來他得到崔大將軍的教導,開始在戰場上嶄露頭角,又因為「某些情況」誤打誤撞成了今天的戰神…崔大將軍地下有知,想來也能瞑目了。」高展想起故主,神情感傷,搖頭嘆息。
「…原來崔護這個名字是這樣來的,但我還是有疑問…」雖然很在意高展話中語帶保留的「某些狀況」是什麼,但她選擇先問別的。
「孫姑娘是想問為何在下知道你們是將軍的熟人嗎?」高展笑咪咪的歪頭。
孫羽嫣點點頭,高展神秘一笑,捻指做掐算狀。
「說來不知兩位信否,在下高展,略通占星卦相之法,算出這鎮上有將軍故人,且通醫理,故而…唉呀,看兩位神態,是不信了?」高展略為失望的歪頭。
孫羽嫣跟包大夫不約而同的,用看江湖術士的眼神看他。
「呵呵,兩位這眼神挺讓人受傷的,在下可沒說謊呢,不管你們信不信,人總是帶來了不是嗎?」高展莫可奈何的搖頭苦笑。
說的沒錯,不管他是怎麼找來的,人畢竟是回來了,怎麼得知的確實不重要。
孫羽嫣定定神,頷首向他示意,面露感激。
「現在兩位打算如何?在下的藥方在此,包大夫剛剛看過將軍後,說只要針灸與藥療雙管齊下便能治好頭疼的毛病,那失憶的症狀可會解決?」高展收起玩笑神情,遞上藥方認真的問。
「治好頭疼無礙,可失憶卻不好說了,如果能讓他久留於此,說不定可以慢慢回想起來,但…」包大夫掃了眼藥方,點點頭又皺起眉,順順鬍鬚又瞥了眼孫羽嫣。
「大軍得回皇城覆命,半月後便要離開,這還是在下拉東扯西好不容易掙來的時間,若是不能在此之前讓將軍找回記憶,那可麻煩了…」高展苦惱的仰頭嘆息。
「怎麼?天下已定,還有什麼麻煩?魁星不能辭官退隱嗎?」孫羽嫣不懂戰場、也不懂官場的做派,很單純的脫口,高展卻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該不該說。
「…孫姑娘,將軍若有故里能歸,辭官也未嘗不可,問題是他現在失憶,這狀況可能導致他就這樣繼續待在宮中任官,畢竟他什麼都沒想起來的話,他也沒地方去,還有就是…」高展撓撓頭,臉色越發為難。
「就是什麼?高公子你直說吧,我也好有個心理準備。」孫羽嫣心頭湧起一股不安,站起身著急的催促。
「…皇上得知將軍大勝的消息後龍心大悅,已經傳出有意將公主許配給將軍的風聲…」高展掩面,不願去看孫羽嫣的臉,有些含糊的說。
孫羽嫣如遭雷擊,踉蹌幾步重重坐回椅上,臉色煞白嘴唇微微顫動,說不出話。
…等了十年,以為永不歸來的人,失了憶不提,現在還被賜婚,竟連點轉機都不肯給我嗎?我到底是造了什麼孽,要承受老天這樣的折磨?
「…沒辦法阻止嗎?」包大夫拍拍孫羽嫣的背安撫,沉重的問。
「皇上跟公主雖是明理之人,可怎麼阻止?將軍本人的記憶沒有恢復,要在下這些旁人如何?沒憑沒據怎能請求皇上撤旨?那可是公主啊,多少人求也求不來的緣分…包大夫你務必要在這半月中治好將軍,否則可就…唉。」高展不知怎的比孫羽嫣表現得還煩悶,甚至開始團團亂轉,先前的高人形象瞬間破滅。
「你跟人家急什麼急,又不是你要娶…」包大夫不解的提問,話未竟便突然悟了什麼,揚眉撫鬚上下打量起高展,他有些心虛的咧齒。
「哈哈,看來包大夫心裡有底了,在下就不隱瞞了,確實如你所想…在下傾慕公主已久,所以…」他搓搓手,笑得像個奸商,有點欠扁的樣子。
「所以我們是利害關係一致,還以為你多為你家將軍想呢。」包大夫忍不住諷道。
「欸~此言差矣,在下確實有自己一份私心,但也是真心為將軍著想的,你們不知道,將軍幾次徘徊在生死關頭,陷入昏迷時總是含糊不清的夢噫著想回去云云,卻擠不出一個地名,那畫面看著要多可憐就有多可憐…」高展連連擺手澄清。
「不好啦!高軍師!不好啦!」高展正辯駁著,遠處一名小兵模樣的人匆匆跑來,拉著高展的衣袖氣喘吁吁的嚷嚷。
「何事吵嚷?有客呢。」高展斂容,不悅的甩開小兵,負手問道。
「將軍跑出門啦!一個人跑出門啦!怎麼辦啊軍師!」小兵不管高展臉上的慍色,急得連連跳腳,語無倫次的重複好幾次。
「你說什麼?!笨蛋啊你們!不是叫你們要盯牢將軍的嗎!到底是幹什麼吃的!快讓人去找啊,讓所有閒著的人都去找!」高展摀臉大喊,氣急敗壞的指揮小兵離開,轉頭對上兩雙疑惑的眼。
「…高公子,魁星…我是說崔將軍不過出門晃晃,你們怎麼急成這樣?這又不是戰場,總不至於出意外吧?」孫羽嫣一頭霧水的問,包大夫也滿臉不解。
「是啊,就算他現在身分特殊,也不必誇張至此吧?看那架式還以為走水了呢,他都幾歲的人了,難道還會迷路不成?」他問。
誰知道高展聽了這話,卻生生被自己的口水卡到,快斷氣似的拼命咳嗽,末了卻左右環顧,鬼頭鬼腦的勾勾手指,朝兩人湊近。
「…聽了可別嚇到,正是如此。」他附在兩人耳邊,神秘兮兮的低語。
世界安靜了,孫羽嫣跟包大夫的內心卻炸成一團糊糊。
…你玩我呢?!傳聞中叱吒戰場的戰神,會迷路?那他怎麼帶兵打仗的?!
「你少胡說八道,聽說他用兵如神布局詭譎難測,怎麼…」包大夫瞪大眼,喊道。
「我不騙你啊,你想想這話說出去多丟人,我怎麼會拿他的名聲開玩笑,真的!」高展痛心疾首的搖頭,一臉認真。
「那你倒是解釋一下坊間的傳聞,路痴怎麼可能帶兵連勝數十場戰役,殺得蠻族不敢越界?」包大夫不顧形象的翻白眼駁斥。
「將軍不是路痴…不算是,他只是偶爾會突然辨不清方向,說來話長你別不信,反正他自從頭疾越發嚴重後,就多了這毛病,偷偷告訴你,坊間說的用兵如神,是因為他頭疼劇烈的時候會發癲似的亂揮,誤打誤撞中導致軍隊攻擊的動向胡亂橫衝直撞,恰好直搗黃龍,而那行軍布局的詭譎,則是他搞錯原定計劃的路線,意外從對方佈陣破口處衝殺而出,所以才得到的勝利…」高展連連豎指要他小聲點,無奈的道出戰神的真相。
聽得孫羽嫣跟包大夫滿頭問號,頭頂滑下無數條傻眼的黑線。
「…所以我們國家的戰神,是靠運氣打贏的?你們還真敢把命交給他指揮啊!」包大夫掩面,這種事麻煩當國家機密死守好嗎?國威蕩然無存啊…
「欸,瞧你這話說得,將軍的驍勇可不是假的,他一場仗可以取走數千人頭呢,迷路歸迷路發癲歸發癲嘛,說得我們這些軍人的血不是血似的,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呀,反正都大獲全勝了,不要那麼計較小細節嘛~」高展輕挑的聳肩,漫不經心的說著驚世駭俗的結論,更讓兩人無言以對。
…這人真的是軍師嗎?這種話也虧他說得出口,有那種將軍這種軍師還能打贏,叫那些蠻族的臉往哪擱去?被打得落花流水,要是得知真相不得全數撞壁自盡?
「行了,咱們不說這些,在下得先找回將軍才行,他的毛病就拜託兩位處理了,軍隊駐紮在城外時,我們這些將領都在這官邸借宿,有事就來此找人,先走一步!」說罷,高展便急行而出,孫羽嫣跟包大夫則風中凌亂的杵在原地。
這就走了?太隨意了吧?你這不著調的軍師到底怎麼回事!
包大夫扶額嘆息,瞥向一臉迷茫的孫羽嫣,輕輕拍拍她的肩膀。
「…羽嫣,咱們身上可落下重任了,放心,老夫一定會用盡全力治好他的,妳要有信心,若妳有什麼好主意…」包大夫說到一半,卻見孫羽嫣幽幽看過來。
「…伯伯,十年了,我等了他十年…可而今這樣,他卻已是我不認識的人,就算記憶恢復了,他還會是從前的他嗎?」孫羽嫣從混亂的龐大情報中回神,初見時的驚喜悲傷到後來的啞口無言,頓時讓她迷茫不已,竟然有些膽怯。
一仗下來,能取走數千人頭,會迷路的將軍,十年的「空白」歲月,當他消失的記憶回到他腦中,他就能變回十年前的那個少年嗎?
她朝思暮想的少年,真的會回到她身邊嗎?
孫羽嫣毫無把握,回憶中的眼眸與方才的凌厲全然搭不上邊,她感覺自己像一艘沒有槳的小船,任由命運的波浪載浮載沉,無邊無際的駛向未知…
包大夫老邁長滿皺紋的手拉起她的手,憐惜的拍了拍。
「羽嫣,妳要相信他,更要相信妳自己,雖然有點差錯,可他確實回到這裡了,如果我們都幫不了他,還有誰能幫他?聽話,妳先回去好好歇息,老夫先回去琢磨一下,趕明兒我們再來討論如何醫治魁星,好不好?」包大夫溫和的勸。
孫羽嫣本就是性情堅毅的人,徬徨過後聽了安撫,當即收起不安情緒,勉力彎起嘴角,一如先前隱忍傷痛卻溫順體貼的淺笑,看得人心中隱痛,卻無能為力。
那是誰也填不平的缺口,包大夫心中瞭然,不再多言只是拍拍她的背。
龐魁星你給老夫好好等著,若是醫不好你,老夫就不幹大夫了。他暗下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