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評 ｜《Sonny Boy》- 「一次無法忘懷的漂流，一部宏大的青春寓言。」

我們可以想像的事物，有很多很多。從廣闊的現實世界，到幻想的異空間，到遙遠的銀河系，到小小的人間社會、再到更小的一群朋友，最小的自己，最後又回到最大的內心世界。想像是一種無窮又空虛的力量，它定義了我們眼中的世界，讓事物變得浪漫，色彩紛呈，卻又讓我們始終抽離於現實，然後因而寂寞得不得了。

可想而知，一部把「想像」最大化的動畫作品，可以有多麼不可思議。於2021年面世，《Sonny Boy》是一部意識流原創動畫，不按正常邏輯敘事，沒有一條明顯的劇情線，台詞也很抽象跳脫，而且說的都是些哲學東西。你甚至可以說，它最起初的創作原點，就是要讓你看不懂的。所以這種把想像最大化的作品，顯然是冒險的，它任性到幾乎不把觀眾放在眼內，也完全不符合市場要求。但正正是這樣任性到極致的創作狂想，讓《Sonny Boy》變成了一部極具實驗性，危險，卻又非常美麗非常深刻的作品。

我至今依舊深刻記得，它每一集完結片尾響起時帶給我的衝擊，以及完整播完後，那讓我久久不能平伏的結局 —— 還有它是如何在這些年間，不斷不斷重塑我的價值觀。我深信即便它是如此「不近人情」的一部動畫，它仍會不斷成為不少人心中的人生作品，然後持續影響著看過它的人們，至少我是這樣的，它是我心目中近年最偉大最教人仰望的動畫作品，沒有之一。

如果說要去解構這部動畫的故事與涵意，大概可以這樣理解：一場少年少女不可複製的漂流。那是因為在青春期少年少女的原始模樣免不得要被拋棄，需要為了社會化要拚棄一個「沒那麼好」的自己，於是在種種因素如長良觀察世界、喵馬遜，以及瑞穗靜止的能力，不同時空的少年少女被全部轉移到了「漂流」的世界，並且停止成長。雖然看似是與角色們的能力有關，但實際上只是巧合，漂流本身是必然發生的事情，是不可避免的。

然後你會看到角色們即使去到漂流世界，也還是在重覆上演著人類社會的戲碼。建立貨幣系統，社會階級架構，互相猜忌互相取暖，創造領袖，尋找心靈寄託；而在不同的「這個世界」穿梭的過程，也依然糾結於「意義」、「公平」、「自我認同」、「生命的價值」、「死亡」、「純粹的感情」。《Sonny Boy》其實只是套上了超現實的世界觀，去講述同樣的人類命題。

所以如果看完一遍再回去看，會發現，其實《Sonny Boy》的結構並不散亂。除了前後皆有設定與情節的呼應（例如第二集被火燒掉的世界突然重置，其實是長良的能力），你還可以看出制作上貫徹始終遵循的思路，就是用一集一集像寓言一般的單元故事，去思考關於在這世上活著的一切。再簡單一點說，我相信夏目真悟在制作時的概念是這樣的：「我要如何把青春期對世界的吶喊化成一部動畫？」

因此之所以那麼意識流，那麼碎，天馬行空到被形容為「嗑了藥才能寫出的劇本」，不就是因為，在青春期的我們，腦中的思緒比這個世界還要大嗎。就像是山彥無法踏出一步的心態，創造出了整個困住自己的世界，曾幾何時，或是現在仍然，情緒在我們眼中，就是一切。因為我們無法面對眼前的現實，我們也無法改變眼前的現實，我們對理想充滿著渴望，甚至試圖超越「神」的存在，我們在少年少女的時期，總是想要改變一切。

但是我們都知道的，就算漂流到了這個世界也是一樣，我們無力改變任何事，事情在哪裡都是一樣的，那麼倒不如留在這裡，不會受傷，不會死亡，安全得很，還回去幹嘛呢？正如兩千年後已悟透宇宙真理的拉吉塔尼述說「回憶」一樣，人總是會去美化舊有的記憶，實際上原本的世界醜陋得不堪入目，那為何還要回去？待在這裡接受命運不就好了嗎？這成為了故事最大亦最重要的問題。

「反正我們是無法改變世界的，所以不用擔心。」

但是當動畫在第二集從長良口中說出這句說話時，伴著的，卻是一個朝陽升起的畫面，在那個瞬間，本應非常絕望的事實，卻忽然充滿了希望。

這個當初在校園門口，望著小鳥見死不救的男孩，神奇地，在認清了這件事之後，卻變得越來越勇敢。他慢慢察覺到他身上的力量，然後用於幫助他人，改變現狀，在身邊的每個人都逐漸放棄之後，他卻一次又一次去到不同的世界，都始終不甘願說一句「算了」。

好比在巴別塔一集裡面，長良疑問為什麼要建塔，卻是把石磚往下搬呢，兩顆星回答說，「沒有人會去想這些事情的，你真奇怪呢」長良卻依然要找到疑問的終點，最後成功逃出反轉的世界。所以其實還真是呢，在寫下這些文字時，我也深知這種無力的反抗實際上就像雞蛋擲石牆，根本渺小得很，但是呢，人也會很犯賤地安慰自己，一點點也好，一點點也好，改變就是在最微小的累積之上發生的，當作是為了保留自己尊嚴也好，甚麼也好，至少讓意識不被侵蝕，至少讓選擇把握在自己手中，這樣已經足夠。

想像力可以無限延展，但現實依然無法逃避。可即便如此，人仍然會想要相信「想像」的力量。

或許這就是答案。

所以那個下了一整集雨的結局可以讓人如此惆悵，都是有跡可尋的。無論是正同樣經歷著相似思考過程的青少年們，還是已丟掉了「那個自己」的成年人，都無一不在這場漂流之中，一同認真地思考關於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一切，我們感傷，我們不捨，我們被巨大的空虛感吞噬，卻也被最後的那句，「人生才剛剛開始」，感動到一塌糊塗。

「只要你還留有那座島的一點點影子就好。」

是的，即便希已經不是那個希了，即便沒有說出那句「我們再做一次朋友吧」但是希仍然活著。這是長良選擇的未來，這是長良在那座島上一點一點改變，然後憑著勇氣作下選擇的未來。

在他以後的人生裡，他都會記得，他曾與一位短髮女孩一起一躍而下，跳進藍藍大海，看過星光的魚群，斷臂的猴子；拉吉塔尼的鸚鵡會笑，瑞穗的虎紋貓會流鼻涕，希的羅盤永不停止轉動；他會記得他乘坐火箭離去，在宇宙的裂縫間奔跑，然後付出超過他生命重量的決心，去勇敢面對了這一切。

「乘坐兩千光年的列車，跨過了悲傷，少年少女相遇。」

 如果說小時候並沒有大人去陪伴我們度過面對世界的階段，那麼《Sonny Boy》的偉大正正是在於，它帶上了每一位觀眾去參與這場漂流，然後讓我們重溫了那段混沌又澄澈的時光，以及給予我們勇氣，永遠去為了所愛的人、所愛之事物邁出一步，去選擇而非被選擇。當我們再次記起這部動畫時，會想起的，除了滿滿的感動，相信一定是開始擁抱生命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