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九線上五十公里〉

更新 發佈閱讀 20 分鐘


文/王稚婷


01. 他的說詞


那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


退伍當天,我的手機響起,是個未顯示的號碼。


「我想用電話卡剩的錢打給你,我出院了。」是她。


我收拾行李,搭上了順行的普悠瑪。特地買了靠窗的位置,景色在陽光照耀下格外清晰。沿途先是高樓,幾個山洞之後,是綠,又幾個山洞,是藍,之後是山、砂石與溪流夾雜的白。花蓮站快到了,花蓮站到了,我下車,撥了通電話給她,她沒有接,於是我攔了站前的計程車,請司機照他熟知的路線開到那間旅館去。


她來開門時,我腳上被小黑蚊咬了兩口,她牽著我的手領我到床邊。


「坐著等我一下。」接著她從隨行的背包裡拿出藥,幫我塗抹,她還說著話,我卻輕輕把她最後一個字含到嘴裡。她說她最近服用比較多精神科的藥物,身體狀況比較差,沒有在吃事前避孕了,我環住她的身體,試圖捧起這股欲裂的氛圍,「沒關係,接下來要看什麼診我都陪你去。」喉頭稍微被什麼哽住似的,後面的句子背塞住了,她伸手繞住我的背,學脈搏的節奏溫柔地拍,「沒事的,我沒事啦。」她輕輕呢喃,複誦,最後起到了催眠的作用。


再次睜開眼睛,我聽見她趿著旅館紙拖鞋走近,身上帶著旅館沐浴乳的香氣。


「還很累嗎?」她撫過我貧瘠的頭髮,剛退伍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我似乎也沒剪過讓她滿意的髮型。突然想起還沒回應她,我便搖頭。

「我們去吃飯吧。」

「現在嗎?」

「肚子餓了。這附近你熟嗎?」

「除了扁食還真的不知道要吃什麼。」

「好呀,你想吃嗎?」

「那你想吃嗎?」

「你推薦的話。」

「我還想騎馬!」她翻出一間在Google評論上分數很高的馬場,點按了路線規劃,再翻回去營業時間後嘆了一口氣,「明天有開,那我們明天去呀。我先換衣服,然後出門。」

「出門!」她開心地躍起身子,正面倒向床鋪。我輕撫她的頭頂,然後拉開窗簾觀察天色,天黑的感覺可以包裹整個她。細微的鼻息,拖著她孱弱的啜泣聲,撞上我眼前的玻璃,它們都逼著我說:「對不起。」

「為什麼?」

「這是我第一次來找你,好像一直都是你來找我,這段時間你很辛苦……」

「陪我就好了。」


隔天我們為了往她指定的馬場前進,去了租車行,挑了一輛就連安全帽都可愛的機車,甚至附贈手機支架。她毫不猶豫地坐上前座,強調這裡的路她比較熟,反覆說服了我幾次,我也不是不想從後座抱著她。馬場位於壽豐鄉,因為她當時暫居於志學村,許多地點都是在那一帶挑選的。轉了幾個彎,從台9線騎上到台11丙,行經木瓜溪時她對我大喊:

「我們好像可以去南濱公園看看!或是你對哪個海有興趣?花蓮的海超大,看不到邊際,超誇張的!」

「哪裡順路就去哪!」

「你說什麼?聽不到!」

「我說,哪裡!順路!就去!」


到馬場之前的路上,她可能過於認真注意路況,所以沒再和我搭話。路上有許多砂石車,想起當初陪著她到監理站考駕照時,就連行人都令她緊張。她的後髮變得粗糙,上次聽她說,那是她與朋友們一時興起,到志學街上的男士理髮廳給剪的,阿姨們甚至問她是不是要當兵,陽剛的氣質確實增添不少,但她身上依舊醞釀著花一般的氛氳。


到了馬場,她立好中柱,飛快地往售票口跑去,又突然止步,轉身向我走來,捧起我的手,「你要牽好呀!」我被她拉到了一頭迷你馬旁,迷你馬的一邊是體驗區。我感覺自己的手被掐得很緊,她緊盯著體驗區的一頭馬,沒有向前。


「不好意思,可以預約下一個小圈的體驗嗎?」我問了一旁的工讀生,他點頭。接著她順利坐上馬鞍,口罩上的雙眼被笑容擠成兩道弧線,教練牽著馬繩,而她緊緊抓著馬鞍上的扶手。我盯著,雙手往口袋裡翻找手機,按下錄影,以及多張的連拍。聽見她的笑聲時,才將視線移回我的手機,按下螢幕鎖定鍵。馬順著一旁的樹繞了個圈,又走回最初的位置,她順利地從馬背上爬下。

「好好玩喔!」

「你開心就好。」

「那你呢?」


那次去找她之後,我們一段時間沒有見面了,不過每天都有固定時間的通話,因此能大致掌握彼此的生活。我偶爾告訴她,我的目前在新創團隊的工作,工時與我付出的時間似乎不成比例,有時候睡前還在回覆客戶的簡訊,但大多時候,我不會說這麼多話。後來我辭職,搬回臺北老家去,一面打工一面準備公職考試。那段時間除了疫情的干擾,她變得格外忙碌,除了學校還得兼顧工作,我們從一個月見一次面,到兩個月一次,直到半年漸漸成為我們的單位。


距離去馬場那天隔了一年,我才把照片洗出來,附上了祝福的文具店卡片寄給她,她很高興,並與我相約在今晚提早通話,這樣才不至於耽誤彼此的休息時間。打工結束後,我打了視訊電話給她,她的笑容依然令人放心。

「我剛吃完團隊的慶功宴,縣市級的大活動辦起來有夠累。籌備組的幹部們很愛嗆我騎車很慢,你還記得台九限速嗎?」

「70?」

「對!可是我騎50,看到標誌的時候我才會加速,但我都有靠右啦。」

「你超棒的!」

「那你今天在做什麼?」

「打工、吃飯、讀書,看一些好笑的綜藝節目,也沒什麼特別的事情。」

「你這麼說感覺就簡化了很多流程,打工一定有遇見什麼人吧?吃飯吃了什麼呢?讀的內容有沒有什麼值得分享……」

「我比較喜歡聽你說話。」

「我也喜歡聽你分享呀,不只是你單方面的回應,我也想給你一些鼓勵。」

「那我要想一下。」

「反正你很棒,你再怎麼不喜歡自己的生活,我都愛你。」


那天說著她提到某個朋友的事情,一面笑著卻哭了,我總覺得她的神情過於衝突,於是建議她持續去看醫生,穩定服藥。日子過著,我一連兩年都落榜,感覺也沒有繼續準備的必要,拿著頂大的頭銜在臺灣社會混,果然只有剛出社會時比較吃香,結果在這個節骨眼上讀書考試的長才也無力發揮到極致,真是該死。我開始撰寫新的履歷,發現畢業後的這幾年近乎沒有值得說嘴的經歷能夠列上,年表上填滿了大學時光,唯一的工作經歷,卻是在新創公司標榜「某項目執行經理」的頭銜。這頭銜甚至比我媽工作三十多年的職位還高,不過公司規模卻是個位與千位數的對比,真是愧對於號稱企業最愛的母校頭銜。


然後我向她提了「希望緩和關係」的方案,算是一種委婉的分手邀請。原因我也說不清楚,我根本沒有詳細思考原因為何,甚至也認為她是值得走的長遠的對象,耽誤她五年的學生時光我也很遺憾,但算了。我沒有餘力去奉勸她找出病因,她看了再多醫生、吃了再多藥,結果都一樣,反正不關我的事了。看著手機視訊螢幕前的她眼淚無法停止,卻依然鎮定地與我對話。我似乎能預見她未來的無限、可期,以及多數的我不能過問。


「講完這通電話我就想決定要不要分手。」

「不稍微保持一下距離再決定嗎?等我們都冷靜一點之類的……」

「不用。」




02. 她的說詞


紗窗突然鑽進一隻蛾蚋,我把他拍死,然後掛斷電話。


然後我開始哭,並菲認為一切皆無可救藥,而是想哭。傾盡心思刺激淚腺,一面開始查詢接下來去台北工作的住處,也許得多找幾份打工了。蹲坐在臺中租屋處的床邊,被單也被浸入那灘死水裡,整幅畫面看起來非常悲戚,乍看比失戀再慘個千倍、億倍,或兆倍。


不久後我來到臺北。在一次工作結束,大家聚在休息區聊天,帶著青澀與陌生的態度,交換著單薄的自白。我感覺到某雙眼睛在打量著我,是的,我受到一位異性同事的青睞,光是對話的過程就能感受到他的形象──肯定是影視作品的典型渣男──但我也不排斥以此為轉移「失戀情緒」的對象,因此接受他私底下的約會。


於是我們來到某條捷運線底的夜市,天色還亮著,夜市早已營業著許多有趣的吃食,我們選了一家店坐下。我不餓,所以看他吃,雖然在前一段誇下海口,但我伸手握住了口袋裡的防狼噴霧。


「你知道開放式關係嗎?」

「大概理解。但那是建立在雙方極度互信的前提,明白彼此都難免有些慾望,之類的?」

「那你覺得什麼樣的對象,你能接受和他建立這種關係?」

「我不太確定,目前還沒遇過這種人。」

「那我可以嗎?」


這件事已經談論了將近一週,目前我們也才認識兩週。人聲嘈雜,我對話需要不斷放大音量,於是他抓住我的手臂,讓我依他熟知的路線走。


「我們找人少一點的地方,這樣講話比較不傷喉嚨吧。」

「但是這裡看起來人太少了吧?甚至離夜市有一段距離了。」

「反正我吃飽了,你也不餓,」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鑽過兩條巷子,眼前是成排的大樓,我們走到一棟大樓前。右邊是撞球館,左邊是一家價位稍高的餐廳,這一側的大樓每隔兩棟就有一個旅店。他拉著我向大樓裡走,我們站在電梯前,他按下了上樓鍵。


「我想先跟你說,這次我答應和你出門是想和你說清楚,我並沒有打算和你在一起。」

「剛才沿路都太吵了,人很多,我沒辦法好好和你說清楚我對你的想法。我們去安靜一點的地方才可以好好談,可以嗎?」

「找一間人比較少的餐廳或咖啡廳坐著聊也可以,我現在就來Google地圖搜尋一下。」

「我剛才已經找過了,附件沒有適合的地方。」

「等我,我確認一下。」

「你不餓,我也吃飽了。」


電梯門敞開,我的手被他輕輕地拉了兩下,我看向他的眼睛,我不太擅長讀懂人面孔的細微表情。我只能猜,這和犬類在向飼主乞求糧食的眼神有幾分相似,成功勾動了我的同情之心,就賜他食糧吧!我向前踏了兩步,往他的狗碗走近。


門口的招牌已經寫了地點位於五樓。我點亮了從二樓到五樓每一層的按鈕,二樓的門一開,就像巴夫洛夫的鈴鐺一般,我若有似無地感受到狗兒的垂涎。三樓、四樓,最後是五樓,我被這頭興奮地犬拖出電梯門,在智慧無人櫃檯結了帳,我彷彿被牽繩拖著,往他的那只碗奔去。


「我穿著褲子有點不舒服,你介意我只穿內褲嗎?」

「你要換衣服的話,我先背對你,我不想看。」

「這裡很安靜,我覺得我們比較能好好談。」

「我已經好好和你說過非常多次了。」

「還是當面講比較好。」

「我真的沒有打算要跟你在一起。」

「我換好了,你可以轉過來了。」

「我真的沒有要跟你在一起,對不起,謝謝你喜歡我。」

「你可以轉過來了。」


聽見棉被被掀起來又蓋上的聲音,我才轉頭。他的褲子放在一旁的矮櫃上,我找了牆邊書桌的椅子,坐下。


「你可以坐離我近一點,這樣我比較聽得清楚你的聲音,你說話都輕聲細語的。」

「那我這個音量可以嗎?」

「我還是希望你可以坐近一點,但我尊重你。」


我伸手摸了口袋裡的噴霧,稍微調整呼吸,觀察一下整個房間,狗與我的距離,以及我與房門的相對位置。心裡判定這裡是最適合有備無患的良地,我才是巴夫洛夫,你就是條狗。


「我覺得你很漂亮,而且很香。」

「謝謝。」

「我喜歡你,可以跟我在一起嗎?」

「我說過滿多次了,不行。」

「你不需要擔心要走很久,我剛才問過你『開放式關係』對吧?我和你在一起的時間,我還是會繼續去看其他人,你也不用擔心被我限制。」

「不是那個問題,另外我覺得你對開放式關係好像有什麼誤會……不過我真的希望你不要誤會我。」

「一直看著你讓我好不舒服,」他伸手在棉被裡擺弄了,「這裡很脹,好想解決。」

「你介意我去廁所一下嗎?」他沒有等我回答,「還是你要幫我解決?」他從後頭裡放出幾個彆扭的笑聲,斷斷續續地,傳不到我這裡來。他突然掀開棉被,我別過頭,接著聽見他走向廁所,然後帶上了門。


我拾起鑰匙和我的背包,往房門走近。手掌甫按上門把,寒意透過靜電輕巧地刺進心臟,腦中在頃刻間,閃動數個無法快速分析的可能,縱使那些假設很極端。唉,面對任何的蕩婦羞辱,我的確沒有反駁的力氣。剛失戀的女人,與剛認識的男人約會,去了旅店、開了房間。


「你要去哪裡?」


他出來了?我一直自許為這場實驗的操控者呢,真是隻該死的狗。


「我們還沒談好吧?你和我見面,不就是為了談這件事嗎?」


「不過你幾乎不願意聽我說話。」我轉身,定睛看著回到棉被裡的狗。這句話讓他再度露出渴求的神情,彷彿能從棉被裡不自然的弧度,觀察到那正搖尾乞憐的姿態。卻又帶著攻擊性,我真是服了他的這般不屈不撓,作為一介犬類,算是訓練有素了。


「你說話太溫柔了。聲音沒有放出來,你可以坐近一點呀。」他一直手伸出被褥,輕拍了床的邊緣:「來,過來。」


我小心翼翼地走到床緣,背對著他坐下,戒備地盯著距離很近的那只手掌。他拉了我的衣角,我轉頭與他平視,太過緊張的情緒使雙頰一熱,又別過頭。


「你害羞的樣子更正。」


我感覺他稍微靠近了我一點,又一點,再一點,感覺就要靠上我的身體。我作勢要起身,他拉著我的衣角:「我想跟你做愛。」

「但我不想。而且我只願意跟穩定關係的對象進行性行為,不好意思。」

「你說的話常常讓我覺得你很陌生,但我們又不是陌生人。」

「但實際上也不是什麼熟人吧?我們才認識多久,兩個禮拜?而且實際上開始密切聯絡,也只是這幾天的事情而已吧。你真的能確定對我的感情是真心的?還是只是衝動下的說……」

「我是認真的。」


我只知道,我百口莫辯。不是這個成語實際意義上的情況,但確實只能這麼形容了,我想過拿噴霧出來攻擊他,但又擔心那真的傷害到他。


也許做個愛他就能放過我了?


「不然我來擲筊。」

我從地上拿起地上的室內拖,他一邊呢喃著話語,一邊從我身後環抱我:

「這就是一個角度,一個機率的問題。我還是希望你能選擇我。」在他說完話的同時,拖鞋也掉到地上,一個聖筊,接著又聖筊,最後是一個笑筊。

「你看,笑筊。」

他將我放倒在床上,然後說道:

「兩個聖筊。」他真的像隻狗一般地舔舐我的脖子,接著吻到臉,而我則是嘗試著推開他:「你是在挑逗我吧。」

我才想起來,這是一個實驗室,這裡只有一個人,以及他的實驗品,兩者間,近乎沒有溝通的餘地。

「你的手機借我一下。」

「好。」


我確認他並沒有錄音及錄影,「我不會錄啦,放心。」我再次敵不過他的力量,被重重地壓進床墊裡,感覺我可能就這麼陷下去了。


我們確實成為了情侶,並且是他所期待的那種單方面的「開放式關係」。接下來短暫的日子裡,除了和他去旅館的時間之外,我們為了許多事情吵架。平時的相處、選擇哪一間店吃飯、工作的方式,甚至就連溝通都沒有任何共識。本來計劃好讓自己轉移失戀的情傷,卻漸漸成為被制約的那一個。




03. 另一個他的說詞


我在交友軟體上把自己的年齡調低了點,遇見了一個很聊得來的女孩,還是個大學生。只要聊得來,我都有機會的吧。


我曾經想過,在30歲之前訂下許多令我和家人們心安的約定。但都已經過了快十年,許多事情還是勉強不來的。


今天,我就要去見那個女孩了。我們昨天才剛認識,但我們之間的默契,讓我漸漸相信緣份。想起我昨天在訊息問起她的感情狀態,她說:「我現在雖然有男朋友,但我就快要和他分手了。」我接著問,「為什麼?個性不合嗎?」

「不全然是。總之有很多複雜的原因,我幾乎很難解釋清楚。」

「那你想要玩具嗎?」

「什麼樣的玩具?我還滿喜歡玩具的😍」

「情趣的那種。」


我接著和她解釋,是因為之前想買給前任,但後來分手了沒有機會用到,現在我也用不到,就索性轉送給她吧。她似乎有些戒備,我很遺憾自己帶給她的困擾。但她竟然願意聽我的解釋,更接受與我共進今日的晚餐。


再30分鐘就能見到她了。我們大多時候以電子郵件溝通,但也有交換Line,看過照片,感覺本人外貌非常符合我的胃口。我提早到了我們相約的地點,並且傳了訊息,撒謊道:「我會10分鐘到,你不用太急喔,路上小心。」接著收到她的回覆,「感謝來信提醒。我會晚15分鐘,要麻煩您稍微等候了,不好意思。」


她出現時,捂著肚子,看起來非常痛苦的樣子。那樣孱弱的身體,一身優雅的長洋裝,自然的妝容,踩著一雙相應的牛津鞋,很美。她用微弱的聲音向我說道:

「對不起,讓你等比較久。不過我想請問你一下,最近的廁所你知道在哪嗎?」


我為她指了路,接著走到她前方,示意要她跟著我走。我在廁所門口來回地踱步,像在躊躇。待她出來,我看她臉上戴上了勉強的笑容,於是我伸手請她攙著我的手臂,她搖頭,說要避嫌。然後我們走著,一瞬間,她倒向牆壁,眉頭撕出數條疼痛的縫。


「我需要找個地方坐著,不好意思,第一次見面就造成你那麼多困擾。」

「小事情。你現在需要藥嗎?我看這附近有藥局,還是我去幫你買點止痛,讓你撐過這段時間……」

「謝謝你,不過我家裡就有藥了,所以等我回家再處理就好了。」

那麼我們今天的約會呢?我沒問。她觀察四周,找到了適合休息的地方,上前去坐在一張長椅上,上半身斜靠在一旁的白牆上,闔上雙眼。我走到她身邊,坐下。

「我有個不情之請。」

「說說看。」

「想請問,方不方便麻煩您載我回到我家,上我能夠先吃我的常備藥物。我知道這樣的要求很曖昧,但我不是那個意思。另外很抱歉的是,去到我家,也要麻煩您在我租屋處的客廳等我一下。」

「沒問題阿,然後不要那麼畢恭畢敬的啦,講話聽起來文縐縐的。」

「不好意思。」

「說謝謝你就好了。」


於是,我載那個女孩回到了她家。一進了大門,眼前的是一個沙拉區及一個桌椅座位區,她優雅地伸手指著沙發。


「麻煩您在這裡等我,謝謝。」

「可是,這裡沒有門。我還是想要有個密閉空間,還有它的門,這樣我會比較有安全感。」

「但是我不希望……」

「我希望。」


於是,那個女孩領著我上樓。進了她的房間,她從櫃子裡掏出了常備的藥盒,一面思索著什麼似地,一面倒著熱水,然後把一顆普拿疼撥到手上,她咽下的那口水,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響亮。然後她緩緩地爬向那張單人床,平躺著,手邊撈起一隻床上的玩偶,放在腹部的位置,之後再挪移到懷中,緊緊摟著。


「一進來的那個大門,不就是門了?」


我沒有回應,只是看著。她用眼神示意我坐到書桌旁的椅子上,然後微笑,接著闔眼。那一瞬間,猶若勾起我動物的本能,但我克制了,她看起來過分虛弱。靜靜等待的過程裡,我陪她聊了許多事情,就像初見的那次對話一樣,我們總是一來一往地,幾乎沒有間隙。


過了一陣子,她坐起身子。

「我現在比較舒服了,謝謝你陪我回來。」

「這沒什麼啦。看到你好起來我也放心了。」

「你會餓嗎?」

「那你會嗎?我沒有非常餓。」

「我沒有什麼食慾,但總覺得我不能都不進食。這樣子空腹吃藥超不好!」


她的語氣上揚,唇齒間嚼出的字句,聽起來也不那麼生硬了。我掏出手機,按下了相機程式的快門鍵,她頭部稍微傾斜,眼神倏地變得鋒利。

「你在幹嘛?」

「對不起,我覺得妳真的很好看,如果妳貼了假睫毛我會覺得有距離感,但妳真的剛剛好達到那個『女神』的形象,所以好想拍下來。」

「我沒有同意你做這件事情,請你刪除那些照片。」

「對不起。」


紀錄美的事物,似乎也是一種本能,是人的本能?還是走獸的?我不能斷定。總之,我立即備份了,將手機遞給給她檢查,她上下捲動相簿,點了頭,然後躺回床鋪上。

「謝謝你來,和我一起聊天。」

「看到你好起來就好了。」

「現在天色看起來也不早了,你要回家了嗎?」

「你要趕我走?」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擔心愈晚愈……」

「好,我知道,你不用說那麼多,你也知道我們的默契嘛。那我先回去了,下次見!」


再次見面是三天後,地點一樣在她家,那間有門的房間。她說,她成功和前男友分開了。但我能感受到,她隱忍著一個隨時都能被刺開的情緒,只是不清楚,那該說成是哀愁、憤怒還是無奈。不過,她的那份低靡影響到我了:

「妳很難過嗎?」

「對。」

「為什麼要為了他難過?並不是重要的人吧。他陪著你的時間沒有很久,在那種什麼旅店硬逼著你在一起的男生,感覺根本不可信。我自己是男生,我太清楚他的想法了!」

我感覺自己必須收斂一些:「對不起,是我比較失控。但你並不需要當面去找他分手吧?」

「你說的沒錯,但我身上有帶自保的東西。談話的地點,也有刻意選在距離警察局比較近的,我覺得我準備的很周全。」

「周全的話,你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什麼意思?」

「你說你和他分手的那段時間,我撥了很多通電話給你,你沒有接。」

「我不記得我們有交換過手機號碼。」

「有啦,不然我怎麼可能有你的手機。」

「但我沒有你的。」


她端起手機,翻找著聯絡人的紀錄。我抽走她的手機,輸入我的手機號碼。


「有阿。」我把她的手機正面向下,蓋在桌上,她伸手想拿,我下意識把她推開。她被定格般地仰望我,我沒有控制好力道,不小心讓她跌坐在地上,「對不起。」


她坐著許久,我感受到自己脈搏的舒張,這句話縫向下一句的針腳太長,我不禁想破壞:「對不起。」


她起身,從櫃子裡拉出床墊,並在一旁的空間上舖好,放上一套被子及枕頭。

「你要睡床,還是睡這個地上?」

「看你方便。」

「那你睡床。」

「要睡了?」

「關燈吧。」


我在漆黑裡,吸吮著她的香味,那是花一般的香氣,與她髮絲飄散的氛氳雜揉著。如果她是那一朵,那也不能罪怪我此刻的採摘。愈是可愛的東西,我愈想蹂躪,聽她虛弱的叫喊與哀求,感受著生物性的掙扎,只會激起我的本能。


我吸乾了這朵花的蜜,再榨取,再吸乾,直到,「你有吃藥嗎?」沒有的話,我只好澆灌在你的枝葉上。


不過是朵花。


留言
avatar-img
王稚婷作品集 2020-2025
0會員
22內容數
2020-2025作品集,內容涵蓋我所撰稿的報導文學、人物專訪,與純文學小說、極短篇及散文。
2025/03/14
父親因車禍受重傷,隨後逐漸衰弱,記憶和身體功能減退,最終在睡夢中離世。母親面對巨大的照顧壓力,依靠照服員的協助來改善生活品質,卻無法預測父親的突然離去,令全家陷入深深的悲痛與失落之中。
2025/03/14
父親因車禍受重傷,隨後逐漸衰弱,記憶和身體功能減退,最終在睡夢中離世。母親面對巨大的照顧壓力,依靠照服員的協助來改善生活品質,卻無法預測父親的突然離去,令全家陷入深深的悲痛與失落之中。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在 vocus 與你一起探索內容、發掘靈感的路上,我們又將啟動新的冒險——vocus App 正式推出! 現在起,你可以在 iOS App Store 下載全新上架的 vocus App。 無論是在通勤路上、日常空檔,或一天結束後的放鬆時刻,都能自在沈浸在內容宇宙中。
Thumbnail
在 vocus 與你一起探索內容、發掘靈感的路上,我們又將啟動新的冒險——vocus App 正式推出! 現在起,你可以在 iOS App Store 下載全新上架的 vocus App。 無論是在通勤路上、日常空檔,或一天結束後的放鬆時刻,都能自在沈浸在內容宇宙中。
Thumbnail
vocus 慶祝推出 App,舉辦 2026 全站慶。推出精選內容與數位商品折扣,訂單免費與紅包抽獎、新註冊會員專屬活動、Boba Boost 贊助抽紅包,以及全站徵文,並邀請你一起來回顧過去的一年, vocus 與創作者共同留下了哪些精彩創作。
Thumbnail
vocus 慶祝推出 App,舉辦 2026 全站慶。推出精選內容與數位商品折扣,訂單免費與紅包抽獎、新註冊會員專屬活動、Boba Boost 贊助抽紅包,以及全站徵文,並邀請你一起來回顧過去的一年, vocus 與創作者共同留下了哪些精彩創作。
Thumbnail
忽然接到五年未曾聯繫的電話,彼此交錯地想起了一段沒有交往,卻像極了交往的33天偏鄉教學生活,如果可以,我們不一定要回到過去,而是能夠在未來的每一刻,再次相遇。
Thumbnail
忽然接到五年未曾聯繫的電話,彼此交錯地想起了一段沒有交往,卻像極了交往的33天偏鄉教學生活,如果可以,我們不一定要回到過去,而是能夠在未來的每一刻,再次相遇。
Thumbnail
經過了再一個月的甜蜜期,還是以分手收場,雙方都有努力,我也不能說什麼——真的是這樣嗎?我還是要實話實說,雙方都有對方的手機號碼,從來不見她主動打電話給我過,跟我視訊,陪我聊天,沒牽過手,沒接過吻,更沒有想辦法去請假見面過,她願意放棄在遠方來台北,但不代表這些叫做「交往」,所以我還是只能說「蜜月
Thumbnail
經過了再一個月的甜蜜期,還是以分手收場,雙方都有努力,我也不能說什麼——真的是這樣嗎?我還是要實話實說,雙方都有對方的手機號碼,從來不見她主動打電話給我過,跟我視訊,陪我聊天,沒牽過手,沒接過吻,更沒有想辦法去請假見面過,她願意放棄在遠方來台北,但不代表這些叫做「交往」,所以我還是只能說「蜜月
Thumbnail
在這個城市,我們曾經相愛,卻也因為彼此的傷害而分道揚鑣。我坐在窗前,心情沉重,收拾行李,離開了他的家。如今,我成為一位網絡小說作家,寫著自己的故事,卻無法忘記那段曾經的愛。
Thumbnail
在這個城市,我們曾經相愛,卻也因為彼此的傷害而分道揚鑣。我坐在窗前,心情沉重,收拾行李,離開了他的家。如今,我成為一位網絡小說作家,寫著自己的故事,卻無法忘記那段曾經的愛。
Thumbnail
在這個城市,我們曾經相愛,卻也因為彼此的傷害而分道揚鑣。我坐在窗前,心情沉重,收拾行李,離開了他的家。如今,我成為一位網絡小說作家,寫著自己的故事,卻無法忘記那段曾經的愛。
Thumbnail
在這個城市,我們曾經相愛,卻也因為彼此的傷害而分道揚鑣。我坐在窗前,心情沉重,收拾行李,離開了他的家。如今,我成為一位網絡小說作家,寫著自己的故事,卻無法忘記那段曾經的愛。
Thumbnail
“你去,我也走,我們在此分手;  你上那一條大路,你就放心走,  你看那街燈一直亮到天邊,  你只消跟從這光明的直線!  你先走,我站在此地望著你 :  放輕些腳步,別叫灰土揚起,  我要認清你遠去的身影,  直到距離使我認你不分明”  徐志摩  
Thumbnail
“你去,我也走,我們在此分手;  你上那一條大路,你就放心走,  你看那街燈一直亮到天邊,  你只消跟從這光明的直線!  你先走,我站在此地望著你 :  放輕些腳步,別叫灰土揚起,  我要認清你遠去的身影,  直到距離使我認你不分明”  徐志摩  
Thumbnail
紀念一個人。
Thumbnail
紀念一個人。
Thumbnail
共同走過長路千萬里,你卻匆匆走了,留下遍地回憶
Thumbnail
共同走過長路千萬里,你卻匆匆走了,留下遍地回憶
Thumbnail
懷舊散文,充滿愛情與懷念,描述了一段曾經的愛情經歷及分離後的回憶。文章中透過情感敘述了主人公的內心掙扎和思維。 作者細膩地描述了內心無法言喻的愛情與懷念,讓人情不自禁體會到那種愛而不得的辛酸。
Thumbnail
懷舊散文,充滿愛情與懷念,描述了一段曾經的愛情經歷及分離後的回憶。文章中透過情感敘述了主人公的內心掙扎和思維。 作者細膩地描述了內心無法言喻的愛情與懷念,讓人情不自禁體會到那種愛而不得的辛酸。
Thumbnail
離開那一個 不愛妳的人 揮別那一段 心痛的愛情 離開那一場 愛情的遊戲 告別那一段 傷痛的過去 真情 是一生守候 不是 漫長的等待 真愛 是相知相守 彼此 約定牽手走向未來 幸福和喜悅 是真愛 最美的初心 選擇與付出 是真情無悔的堅持
Thumbnail
離開那一個 不愛妳的人 揮別那一段 心痛的愛情 離開那一場 愛情的遊戲 告別那一段 傷痛的過去 真情 是一生守候 不是 漫長的等待 真愛 是相知相守 彼此 約定牽手走向未來 幸福和喜悅 是真愛 最美的初心 選擇與付出 是真情無悔的堅持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