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節推薦BGM：柴可夫斯基的歌劇《葉甫蓋尼・奧涅金》的Chorus of Maidens
第一部、〈軍校篇〉
我的才能貧乏，我的聲音沒有份量，
但我仍活著：在世上的某個角落，
能帶給某人喜悅。
在某個遙遠的地方，有人會讀到我的作品，
成為我的知己，
我的靈魂能與他的靈魂共鳴。
當我在此生找到朋友時，
我將在後世尋得一位讀者。
──巴拉汀斯基，〈我的才能貧乏，我的聲音沒有份量〉
一切都始於那場命名日。
十三歲的奧黛塔不安地環顧過宴會廳，默默在心裡點數著。邀請名單上的人大部分都到場了，薇拉總是會晚來一刻，所以她不怎麼擔心。幾個準時出席的女孩們逐一來向她道賀，大多是學校同學，或是在母親們的社交聚會上喝過茶的點頭之交。理所當然，謝妮亞・納雷什金娜也不負奧黛塔預期地出現了，只是比起宴會本身，謝妮亞似乎對於如何向吉賽拉搭話更有興趣。
說到姊姊，奧黛塔往宴會廳另一頭望去。吉賽拉正被人們團團包圍，彷彿她才是這場命名日的主角。迎合當季流行的寶藍色長裙襯托她高挑的身形，銀質髮箍低調地簪住一頭紅髮，沒有任何寶石點綴，依然像一道月牙冠冕。吉賽拉會適時地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或是以精確的語句打發過分熱切的客人，看起來不怎麼需要援助，雖然米倫娜女士正盡責地擔任她的年長伴陪，適時地切斷談話，讓吉賽拉有機會喘口氣。
即便奧黛塔猜測著姊姊的耐心正一點一滴耗盡，因為她的目光不時會瞄向牆上的鐘面。但目前為止看起來都沒有異樣，於是奧黛塔轉而注視門口，依然沒有找到康汀斯基兄弟以及他們的監護人。他們到哪去了？
「塔塔，」母親低聲問，「妳還好嗎？」
奧黛塔勉強一笑：「媽媽，我沒事。」她頓了會，才又說下去：「我只是好奇阿列克榭和帕維爾怎麼還沒出現。」
「也許只是積雪讓道路阻塞了。」母親安慰著，替她整整披肩，以免擋到粉藍色洋裝的細緻剪裁。奧黛塔稍感安心，母親的好意永遠是如此周到。
「那希望列奧尼德舅舅開車時小心一點。」
她才剛說完，就聽見有人頗是誇張地高喊：「淑女們，請讓讓。」奧黛塔立刻認得那是她親愛的教父，高高的個子顯眼地竄出，接著她聽見好友的聲音和氣地穿過宴會廳。阿列克榭終於出現了，手捧一個狹長的禮物盒，清澈的藍眼盈著笑意。
「阿遼夏。」奧黛塔也忍不住微笑，上前招呼朋友。他們親吻彼此的臉頰。倘若是更小巧溫馨的場合，奧黛塔會毫不猶豫地擁抱朋友。
「抱歉，我們來遲了。」阿列克榭解釋道，「舅舅差點把禮物弄丟了。」
「謝謝你們，」奧黛塔笑開兩頰，「但你們不需要帶禮物也沒關係。」
「那怎麼行，我怎麼能不好好慶祝我教女的命名日呢！」列奧尼德順走外甥手裡的盒子，萬般鄭重地遞給奧黛塔。「塔吉亞娜・迪米特里耶芙娜，我親愛的公爵小姐，千萬不要跟我客氣。」
他慎重地叮嚀著，彷彿這事攸關他的聲譽。塔吉亞娜・迪米特里耶芙娜──奧黛塔想著這個名字，不禁失笑。然而一抹疑惑還是吊在心頭，她懷抱希望地問：
「帕維爾呢？他沒有跟你們一起來嗎？」
舅甥倆尷尬地一齊沉默。最後是阿列克榭有些底氣不足地回答：「哥哥在忙學校的事。」
可是今天學校放假啊。奧黛塔失落地想。從去年起，帕維爾逐漸減少在信裡提到學校的事，甚至沒有回舅舅家過聖誕假期，以至於她已經有三個月沒有見到他了。她甚至不確定他這個冬天是否有留在聖彼得堡。
列奧尼德刻意清清喉嚨，「妳父親在哪？」
「爸爸正在和茹科夫斯基中尉說話。」奧黛塔向他指道。父親與茹科夫斯基中尉極力在這場合隱藏自己的存在，即便如此，奧黛塔還是一眼就能發現他們。她忽然意識到，當這兩人站在一塊時，軍人的站姿與肅穆的神情讓他們是多麽地相像。
阿列克謝・茹科夫斯基中尉從他的生父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大公那得來的除了名字外，還有如出一徹的長相。這在聖彼得堡早已是眾人皆曉的秘密，只是中尉清瘦的身形讓他看起來更像他的其中一位叔叔──謝爾蓋・亞歷山德羅維奇大公。
倘若此時在迪米崔・齊格蒙維奇與阿列克謝・阿列克謝耶維奇之間放上兩面相接的鏡子，他們的重影便會疊出一個足夠以假亂真的謝爾蓋。當然，他們兩人離謝爾蓋的年紀都還有點距離，但那也足夠了。
奧黛塔一時失神，直到她的教父執意要去打擾遠處的那兩人。
「那我去找他了。」列奧尼德拍拍禮物盒上的緞帶。「玩得開心點，塔吉亞娜。這可是妳的命名日啊。」
目送教父離去後，奧黛塔挽過列西的手。他的領帶是淡藍色的，剛好和她的禮服很相襯。「不知道舅舅這次送了什麼？我好喜歡他去年送的浮雕胸針。」
「我有義務要替他保密。」阿列克榭眨眨眼睛，「但我可以向妳保證，和上次送的絕對不一樣。」
「那我希望今天趕快結束，這樣我就能拆禮物了。」奧黛塔期盼著，同時慶幸她的命名日是這個社交季的最後一場活動。
她永遠摸不透社交界是如何運作的，怎能設立如此多的規矩，卻又充斥著同等數量的漏洞。彷彿只要維榭洛夫們願意在冬季短暫扮演一個得體的貴族之家，舉辦三場宴席款待賓客，社交界就會在接下來的九個月容忍他們的古怪，對他們的拒絕配合視若無睹，即便他們一脫下晚宴服就會變成長出獅爪和獠牙也毫不在意。
奧黛塔先把教父的禮物寄放在長桌上，連同其他人贈送的禮物一起。就在此時，阿列克榭突然出聲：
「塔嘉，我必須和妳說實話。」
奧黛塔翹首以盼，好回應他的嚴肅。
「去年和今年的禮物都是我幫忙舅舅挑的。」
「我知道。」她得意一笑，對她早就知情的秘密抱以微妙的自豪。
「還有，關於哥哥⋯⋯」但沒等阿列克榭說完，奧黛塔便看見女僕向她舉起一籃鮮花，這是她們一早就說好的暗號。她心中一喜，向他請求道：「噢，阿遼夏，我們等等有空再談好嗎？我先去找一位客人。」
阿列克榭退開一步。奧黛塔立刻興沖沖地穿過宴會廳，見到那名穿著淡藍色長裙的女孩──正是她企盼已久的另一名好友。薇拉原先正左右張望著，但也立刻與她視線相會。她們朝彼此奔去，愉快地牽起手，鞋跟踩著雀躍的跫音。
「塔嘉，祝妳命名日快樂！」薇拉・費金揚起大大的笑容，張開雙臂擁抱她。
「妳能來真是太好了。」奧黛塔由衷地感激，帶著朋友前去見母親，恰好父親也在一旁，讓她的腳步不由自主慢了下來。
父親不知何時結束了與同袍們的寒暄，冰藍色的目光掃向她和薇拉，緩緩蹙起眉峰。那不甚贊同的神色讓奧黛塔下意識挽住薇拉的手臂，即便有關她們兩人交情的爭論，早就是該收進書房抽屜的老話題了。
「夫人、維榭洛夫中校，晚安，這場晚宴辦得真好。」薇拉主動問候。奧黛塔暗自佩服朋友的勇氣。幸好是母親接過了話：
「歡迎妳來，塔吉亞娜一直很擔心妳沒能趕上。」母親的語氣帶著精準拿捏的客氣，不會太熱切，也不會太疏離，縱然還是比她們在私下會面時少了點溫度，但這已是母親能在此時釋出的最大善意。
於是奧黛塔望向父親，雙眼寫滿懇求，只見他節制地點點頭，把招待客人的權力交還給她：
「好好去玩吧。」
「我們會的。」她特地強調那聲『我們』，以狡猾的溫順口吻，在父親來得及細辨前，便把薇拉帶到宴會廳的另一角。
為了避免看起來太像驚慌開溜，女孩們模仿著雙人舞的步伐，一退一進，偶爾還浮誇地提起裙襬，就像她們在學校的舞蹈課練習的那樣，直到她們足以隱身在人群中，相視一會後，同時默契地噗哧一笑。
「妳來的路上還有下雪嗎？」奧黛塔其實更想問的是：希望來參加命名日的請求沒有惹惱費金夫婦，或是讓好友與父母之間鬧僵。
「雪斷斷續續地下，還好不大。謝謝妳派馬車來接我。」薇拉嘆了口氣，「我爸媽昨晚原本還想阻止我出門的，但我跟他們說，如果我不能出席晚上的活動，那我只好參加早上的教堂禮拜了──」她戲劇性地把手往臉上一刷，然後在半空中一綻：「這下他們不答應也不行啦。」
奧黛塔明白薇拉只是想讓她安心，才刻意講得一派輕鬆。於是她也故作自若地詢問：
「我們去找阿列克榭好嗎？還是妳想先吃些點心？」
「呀！」
突然地，宴會廳的另一端傳來驚慌的尖叫，奧黛塔從那高亢的音色認出是謝妮亞・納雷什金娜。當她正疑惑發生了什麼事，是香檳杯還是冷盤打翻了，或著誰踩到誰的裙子？一陣小巧的腳步聲便鑽過桌巾底下，隨後是一團焦糖色的影子撲上她的裙襬。一隻長毛臘腸犬無比興奮地朝她咧嘴微笑，彷彿在說：怎麼現在才找到妳呀？
「噢，莫德斯特，你怎麼在這？」奧黛塔立刻蹲下來抱起牠。小狗過份熱切地舔了舔她的臉頰，在薇拉湊過來瞧時，也不吝嗇地分享了一份友善給她，惹得她們兩人忍不住笑出聲來。然而笑容下一秒就從她們臉上消失了，因為謝妮亞正冒著熱騰騰的怒氣，朝此處前來，鞋跟叩叩著數聲不滿。薇拉默默地退了幾步。
「塔吉亞娜・迪米特里耶芙娜，請管好妳的寵物，不要讓牠隨便攻擊人。」謝妮亞咬牙切齒地說道，繫在黑髮上的緞帶幾乎都要跳起來了。她的綠色禮服原本疊著一層層荷葉邊，但其中一層被扯破了，恰好是莫德斯特墊起後腳就能勾到的高度。奧黛塔隨即譴責地望向一派無辜的愛犬。
「我很抱歉，讓您遭遇這樣不愉快的事。我馬上請女僕來協助您。」她邊說著，邊不動聲色地努力用身體擋住薇拉。「請往這邊走⋯⋯」
高傲的謝妮亞哼了聲氣，顯然還不滿意，當她注意到竭盡全力隱藏自己的薇拉時，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妳──」她先是瞪著薇拉，又轉向奧黛塔，氣得渾身冒刺。「我不敢相信，妳居然邀請了一個猶太人。」
薇拉咬了咬嘴唇。奧黛塔壓抑著瞬間湧起的怒火，正準備把「這是我的客人」說出口，一隻手便橫在她們與謝妮亞之間，隔開了距離。
「塔吉亞娜。」吉賽拉冷靜地吩咐。「接下來的事交給我處理，把莫德斯特和妳的朋友都帶走。謝妮亞・季洪諾芙娜，請跟我來，女僕就在休息室等候。」
「吉詩卡、讓我來──」奧黛塔試圖爭辯，但謝妮亞的呼喊遠遠蓋過她微弱的抗議：
「格里克麗亞小姐！」謝妮亞一反方才的高高在上，連喚著姊姊教名的聲線都融化成一潭蜂蜜，「太謝謝妳的協助了。」
奧黛塔感覺自己快要忍耐到極限了，特別是謝妮亞的下一句直接戳痛她維持禮貌的最後一道防線。
「我由衷希望妳能多指點妳的妹妹，慎選交友的品味。」
薇拉深吸口氣。奧黛塔反手緊握朋友的手心。吉賽拉的側顏動了動，一時半刻仍看不出情緒有任何變化，永遠都是這麼處之泰然。
「那是我妹妹的客人。」她平靜地回應，又向妹妹重申：「塔嘉，快去。」
「是。」塔吉亞娜用溫順的聲音回應，奧黛塔的心則如同墜入冰湖裡。莫德斯特沮喪地往她懷裡鑽，薇拉則倚著她的肩膀，陪同她離開這不再歡笑的宴會。
作者閒話：
大家好久不見，我是蓮蓮，第二集的試閱來了！1917正式回歸連載預計是六月底到七月初，在這段期間，大家可以重溫第一集，以免人物和劇情都忘光光。
另外1917第一集電子書在4/30正式發售，會收錄一篇未公開的番外。那麼我們七月見囉！✧*｡٩(ˊᗜˋ*)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