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呆立在只剩一半的房間,試著想理解,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很清楚,當她扯下布娃娃的頭時,就像是拔掉手榴彈的插銷,一定會引發倩情緒的崩潰。在那一瞬間,她的確想要藉著倩的手,離開那該死的山谷,即使是墜到地獄也好,只要能離開那令人窒息的不進不退。而且,這應該也是倩從人世間,一路追她到這山谷來的目的吧!就讓她完成她的復仇,而她自己,則了了求死的心願。
偏偏,這是一個求死不得的時空。所以,當倩第一次來到山谷,對她又打又叫時,她心中閃過的念頭竟然是:或許,這個仇家,可以打破這個時空邏輯。她真是佩服自己的冷漠與冷靜,即便是面對自己的事,她也能如此冷眼待之。
現在想想,用那樣的方式,激怒一個高中女生對自己下手,實在很卑鄙。但她同時也理直氣壯地認為,以意識形態存在的大家,應該也沒什麼長幼身分的差別才是。
就在她看著倩衝上來,等待被了結時,倩跟房間的另一半好像瞬間被吸入另一個空間,就這樣不見了。而被截斷的房間外面,不是山谷,而是一片她在這裡,從沒見過的漆黑。
她往那斷裂的邊緣走去,因為被眼前的狀況驚嚇到而微微瞪大了眼睛,這半個房間,看起來就像是懸掛在一個稱做『黑夜』的空間中,難不成是她這半邊,被挪移到另一個空間?她一陣暈眩,感覺好像會被那夜幕吸墜下去。她往後退了幾步,慢慢倒退往最裡面的牆壁走去,然後挨著她辛苦撿拾回來卻摔了一地粉碎的東西而坐。躲藏在這些碎裂的物品中,讓她可以稍稍得到一點點的安全感。
但這樣的安全感,沒有停留太久,就在她抓起手邊的抱枕安置胸口,稍稍坐定後,房間裡所有的東西,包括她手中的抱枕,在一瞬間通通消失不見了。
蓮驚嚇的左右張望,希望有個什麼東西被留下,卻在桌子後面的地上,發現那個剛剛被她撕裂、甩向倩的拼布兔娃娃,正完好如初的躺在那裡。
蓮由一開始的吃驚害怕轉成憤怒:「你為什麼要一直跟著我?為什麼?」,這種用盡心思、耍盡心眼卻絲毫無法改變的狀況,令她抓狂。然後,她忽然猙獰的大聲狂笑起來:「我懂了!哈哈哈哈!地獄!這就是我的地獄嗎?哈哈哈哈!」她笑到哭出來,憤恨的捶著自己,希望把整個自己捶個湮飛雲滅:「我到底是有多錯?難道其他的人,一點錯都沒有嗎?為什麼只有我得到這麼重的懲罰?其他的人呢?那些搶奪我的?陷害我的?引誘我的?輕蔑我的?他們呢?」她心中的爆裂,炸得她失去了僅存的一點冷靜:「我的人生不是也被別人搶奪了嗎?我搶回來而已,又有什麼錯?!這世界不就是這樣嗎?欺善怕惡、弱肉強食,不是這樣嗎?我只是自我保護而已,哪裡錯了?」她顫抖著,扶著牆緩緩地站起來,眼神沒個焦距的往前看著,然後深吸一口氣,慢慢地閉上眼。
下一秒,她以飛箭般的速度,衝向房間斷裂的那端,稱做『黑夜』的漆黑之中。
倩從地上慢慢爬起來,她摸著還在疼痛中的頭,看著周圍仍是先前被她的憤怒掃得滿地的碎裂物品,那個...她怎麼會倒在地上?
難道,她剛剛只是昏過去了,而已嗎?
她記得她那時憤恨地衝向蓮,想殺死這個毀了她的家跟一生的人,但突然間,眼前好像升起了一塊透明的屏障,她就這樣撞了上去。就在她痛到以為自己整個就要粉碎之前,她意識模糊的看見蓮跟房間的另一半,好像瞬間被吸入另一個時空中,消失不見了。
她硬撐起身體坐起來,瞇著眼睛往房間斷裂的那一端看去,卻吃驚地看到斷裂的那一端屋外,是一片帶著金光的溫暖藍天,而藏爺爺正坐在那一片虛空中打坐。她眨眨眼睛,再看一次,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她緩緩站起來,輕輕抬起腳來想走過去看個究竟。
「坐下來,孩子。」倩聽到藏爺爺這麼說,但卻不見他開口,但那聲音清澈響亮到似乎可以把她的靈魂叫醒。
聰慧如她,立刻瞭解藏爺爺正用心念跟她溝通,於是,她也盤腿相對而坐,閉起眼睛,緩緩的調整自己的意念之後,便對著藏爺爺,送出自己心中解不開的問。
「為什麼像蓮這樣邪惡的人沒有下地獄,而是悠閒的在這裡繼續地掠奪?」
「所謂地獄,是人們將自己禁錮在自己的執念中,不願意出來。」
「所以,她不會因為她的惡行受到懲罰?」倩雖然閉著眼,看起來十分平靜的盤腿而坐,但其實心中的憤怒引起的風浪,已將房間中的物品,悄悄刮得旋轉了起來。但隨即,屋內所有的物品,因為藏爺爺緩緩舉起的手,又旋即輕輕地落回到原位。
「地獄的目的,本來就不是為了懲罰,而是為了淨化意念,讓墜落的眾生,有重新起步的機會。」
「那我,被剝奪的人生,難道就不算數了嗎?」
「妳確定,她沒有為此付出代價?」
「你是說,像天堂一樣的山谷嗎?」
「妳是說,對她而言,像地獄一樣的山谷嗎?」
倩緊緊咬住下唇,沒有回應。
「只要看到別人擁有的,就一刻不得安寧的想要搶奪。即使到手了,卻時時刻刻害怕被搶走,每天都在謊言恐懼算計攻擊中交替生活著;從掠奪的那一念升起,片刻不得平安。如果這不是苦,什麼才叫做苦?如果這不是地獄,什麼才叫做地獄?」
「那我的苦呢?」
「所以,妳跟她落於同樣的境界。」
「是說我也在地獄之中嗎?」
「妳們互相造就了彼此的地獄,因此,當然也握有打開對方地獄之門的鑰匙。」
「我怎麼可能跟她同一個境界?她如此的貪婪!偷人、偷東西、偷別人的前途、偷別人的人生…」
「而妳,卻起了致人於死的意念。」 藏爺爺雖說的輕聲,卻有如劍般筆直。
倩頓時之間傻住了。等等,她在心中叫住自己。那個她故意隱藏的某個念頭,似乎要被喚醒了!她被這話語,深深的往心中打了一記。那種清醒,讓她一時動彈不得,同時,看清了她為自己編造了多麼合理的藉口。
她急急睜開眼睛,但藏爺爺已經不在了。但留了個訊息有如洪鐘般在房中迴響:「若妳憶起久遠以來分裂的那一念,妳會領悟,為什麼諸佛菩薩,不言是非,但論因果。」
倩忍不住流下了如釋重負的淚水。
「脫離色身的妳,應該從因緣觀之,而非事理。事理的層次,就留給世間的律法與輿論吧!」
這句話之後,房內就只剩下一片寂靜,以及倩,激動不已的清醒。
倩對著那一片虛空合十禮敬,感謝這如雷貫耳的一語驚醒夢中人。她收起淚水,再次閉上眼,定下心來,往之前的之前,開始觀想。
觀想那一念,分裂之始。
蓮慢慢的甦醒過來,但…她什麼都看不見,眼前只有一片漆黑。
她是掉到那一整片黑夜之中了嗎?不對,她記得在她衝出去的時候,狠狠的撞上了一個屏障,因此,她不但沒掉下去,還整個人彈向後方的牆壁,撞到暈了過去。
她的手往四方摸索,恐懼慌亂在心中顫抖著,不知道隱藏在黑暗之中的會是什麼東西。
等等,在黑暗中,她聽到有人在說話。
兩個稍有年紀的女人,躲在黑暗中竊竊私語著。
「她竟然跟副總那個耶,沒看見人家桌上擺著全家福照片嗎?」
「尾牙的時候,還好意思去跟人家的老婆敬酒。」
「還裝病咧,把自己弄得病個半死,以為對方會憐香惜玉嗎?」
「結果,副總只帶了一包花生酥去醫院探病!花生酥耶?誰會帶花生酥去探病?」
「陳世美若懂得憐香惜玉,就不叫陳世美了!」
「這不是正好嗎?一個心如蛇蠍,卻裝清純可愛,一個人淫意淫,卻裝好先生好爸爸。」
「剛好!互相消業!為社會除害!」
然後,兩個人笑到停不下來,其中一個還笑到嗆到。
她記起了,這是當初被她歸類為專門發出「垃圾雜音」的辦公室垃圾員工。既沒能力,又沒外表,專靠說閒話抓耙子在職場中角力存活著。而這些她明著暗裡都擺明瞧不起的人們,則在背後叫她「向上繳睡」。
在黑暗中,蓮發抖著,她已經分辨不出自己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憤怒而顫抖。
然後,她突然聽到從遠遠的前方,有人拖著有方塊跟鞋子的步伐的腳步聲,慢慢走到她的正前方,停下來。她連手帶腳的,下意識的往後挪動身子。
是一個高中女生的聲音,她尖著嗓子,語調中,帶著富家小姐的清高與不屑。
「你放心好了,我爸爸是不會離婚跟妳在一起的。因為,他捨不得他那好先生、好爸爸的形象。」
女高中生用鼻子輕哼了一聲,接著腳步好像正往另一個方向走去,但似乎又想起什麼,停了下來。
「妳只是…幫他消耗完快過期的保險套而已。」
然後,又是那一聲鼻息輕哼的轉身離去。
她終於可以在沒人看得見的黑暗中,流下當初因為自尊忍下去的羞辱淚水。這是她第一次敗給一個稱作「女性」的生物。因為那時,她還願意相信他是真以為她喜歡吃花生酥。結果,他最後真的就只用了他的「冷屁股」,在眾人面前將她打發走。
比花生酥,還廉價的手段。
這一切當然都是他的錯。
「沒想到,妳那圓圓的眼睛後面,隱藏著如此邪門的心思。」
在黑暗中,那個好先生好爸爸副總,以略帶不屑的語氣,就在蓮的耳邊說著,似乎是想提醒她,這一切都是她的錯。
當時,她以為她的青春無敵,可以冒犯所有的人、所有的權勢。她敵視著副總辦公室中來探班的夫人。假裝要簽文件,大膽地走進去,卻突然一副很可愛的樣子說:「副總夫人的鼻子好直好漂亮喔!」隨即操起副總桌上一支削尖的鉛筆,筆尖正對著夫人的眼睛,平行著鼻子比畫起來。任誰都看得出這個假意甜笑的年輕女子的行為,帶著多墨黑的心腸。
「假意的甜美,掩飾不了惡毒的心思。」
那個副總以冷如冰椎的態度說完,便一腳踹開她,同時踹開她搞出來的麻煩,將她青春的生命肆意刮花、刮爛。
「是你的錯!是你的錯!是你的錯!你結婚了,為什麼還來招惹我?」蓮用手往耳後揮去,像在揮走耳邊尖聲鳴叫的蚊子那樣,想趕走這吸飽血、拉鍊拉上就走人的掠奪者。至此之後,她一直痛恨中年男子身上,散發出那種心思腐敗的臭味。
「我跟老婆之間其實一直有問題。」
「我們就是先冷靜,互相給對方空間。」
「我跟妻子,早已沒有愛情。」
「為了孩子,我不能跟她離婚。」
她冷眼看著這些人,為了小頭的藏身處,佈置那種可進可退的廉價浪漫。
所以,不知從何時開始,她已經學會一種相互利用的關係,一種無需真心,可以用過棄之的關係。另外,還有一個附加樂趣:那便是「贏」。
贏另一個女人…或贏其他幾個女人。以及,用他們毀了她的謊言,毀掉他們自己的人生。
但,在她外表看似玩兒的手腕後,其實偷偷隱藏了「或許,這次這個人是真心」的念頭,才是把她的人生扭曲如此的主因。
因為,「根本,沒有一個真心」的反作用力,每次都往心臟正中央插去,一次再一次,一路穿透深至脊椎。這些利用家庭營造好好先生形象,隱藏自己下三濫慾望的陳世美們…不!陳世美可沒有假裝什麼,他至少直白的無恥。
「我沒跟她聯絡了,上次我們一起去吃飯,她說要跟我老公交換吃一碗麵,妳說她是不是很
故意?」
「來我家也是,說話就說話,還時不時的用手指點我老公的膝蓋。」
「我親眼看見她把新來的漂亮妹妹放在公司的牙刷拿去刷馬桶再放回去!」
「她花一年計畫把業三組唯一的客戶搶走,害人家整組解散。」
「暗裡的心眼,比明來的惡毒更邪惡。」
「難怪她的臉越變越邪門。」
正當蓮在漆黑之中,失神聽著人們對她的控訴時,有一個沉重的腳步聲飛奔向她。她記得這個腳步聲,嚇得立即起身,在毫無方向、失去平衡的盲黑中,奔跑了起來。
「自己姊妹的先生妳每個都搶?妳是有多壞、多像妳父親?」
然後是一連串重重的巴掌聲,蓮發抖地將膝蓋抱在胸前,在黑暗中,彷彿那時母親瘋了高舉的檯燈,又再一次摔向她的臉。這個用自己的「對」,來勒索別人忠誠的母親,真令她難以忍受。於是,她讓自己變成父親,那個不斷在關係中背叛卻唯獨愛她的人。
「妳傷得好重!先到我家住一陣子吧!」
「這是我先生,還有我的女兒怡倩。」
說話的人,正是倩的媽媽。一個相信愛可以解決一切的愚蠢婦人。在她無處可去,所有的人對她避之惟恐不及時,拉了她一把,當她是好朋友。
但蓮之所以令人恨之入骨的原因,正是因為她掠奪的目標,永遠是那些對她不設防的同事、朋友、親人,只要她們身邊的人有老公、男友的身份,她就一定要搶奪到底。
「認真經營一段關係吧!在感情遊戲中,女人是玩不起的。」
「以掠奪邀請來的,絕對是心懷不軌的感情。」
「選擇當第三者的人,難道不是覺得自己不配擁有一份真摯的愛情,不配得到別人全
心全意的付出嗎?」
這些聽起來極度逆耳的忠言,讓蓮決定假藉給朋友驚喜,請朋友的老公到她家來拿禮物。來一次、來兩次、來三次,接著來習慣沒心防了,就自己…進來了。
玩不起?哈哈哈,她恨不得事情趕快被揭穿,她恨不得馬上看到那個總是站在「愛」的制高處俯視她的朋友,會有什麼表情。
「妳為什麼要破壞我們的婚姻?」
「我們不是朋友嗎?我是…這麼的相信妳。」
「停下來!停下來!」蓮痛苦到無法呼吸,她對著不斷吐出毒幕的黑暗對話吼叫。
她記得這一幕,這個最後一幕。她無法再聽一次自己那向來無恥的回答。
「我沒有介入你們的婚姻。是你們的婚姻,本來就出了問題。」
她的朋友雖震驚,卻相當冷靜。她微微抬頭深吸一口氣。又是哪種俯視的視角,看著蓮。
「妳走吧!離開我的家跟我的家人。」
「走吧?走的人,應該是妳吧?」
蓮遮起耳朵,但聲音一直從心的內部響起,她忘了脫離了色身,耳根也早已不存在了,不需要依靠耳朵來聽覺。她用力捶向自己的胸口:「住口!我叫你住口,我說我不要聽了!」。
最後一幕中的蓮,看著朋友身後駛來的公車,心中不小心閃過:這一次,或許我真的遇到對的人,或許可以得到幸福。於是她伸出手,假意的要幫朋友撥去肩膀的灰塵,但環繞在指尖的惡意,卻加使了一點勁。
那一點勁,讓朋友在瞬間失去重心,往快車道方向倒去。而從大樓出來,也才剛跟蓮歡好過的朋友老公,卻反射般地衝過來拉住已半個身子傾斜出車道的妻子,另一手,則下意識地將蓮推開…不是只有推開,而是推向快車道,而且痛恨的對她說:
「妳瘋了嗎?」
「我瘋了嗎?」 她看著朋友在欣慰的表情中,被公車撞飛回安全島之前的短瞬間,仍想伸出手扶住她;而她自己,則在瞬間被拋棄的震驚中,瘋了!她心思醜陋的反手抓住朋友老公的衣服,這個平時看起來溫文儒雅的人,就像在拍打什麼髒東西一樣,一直要將她的手撥開,同時,以非常冷漠凶狠的表情說著什麼。
而蓮,使盡全身的力氣,拉著這個上一秒歡愉、下一秒攻擊的下流男人,在來不及停下來的飛速輪胎下,結束了這一切的羞辱。
但,沒有結束。這不到5秒的時間,時時都在腦中折磨著、播放著。但她無論如何都不想聽見他最後說的是什麼。幸好,她也再也聽不見他最後說的是什麼了。
她在冥冥黑空中喘著氣。
結束了吧!她在心中告訴自己,然後跌坐了下來。
在整片漆黑中,四周安靜得嚇人,安靜到聽覺都出現耳鳴的幻覺。
突然,巨大的號角聲,像鬼片中的鬼怪 音調,大聲地響起。蓮驚嚇的跳起來。
「叭轟轟轟~叭轟轟轟~叭轟轟轟~叭轟轟轟~叭轟轟轟~」
不對,這不是號角聲。蓮聽出來了,那是他們站在路旁,突然摔出去時,公車急按喇叭的變調聲音。
「妳妳妳妳妳~為為為為為~什什什什什~麼麼麼麼麼麼~要要要要要要~破破破破破~壞壞壞壞壞~我我我我我~們們們們們~的的的的的~婚婚婚婚婚~姻姻姻姻姻?」
難道這該死的一切又要重頭演過了嗎?只是這最後一幕,現在卻像分鏡腳本那樣,以一格一格的方式,緩速播演著,聽起來格外恐怖。
「妳妳妳妳妳~走走走走走~吧吧吧吧吧!離離離離離~開開開開開~我我我我我…」
「停下來!不要再說了!停下來!」蓮對著漆黑莫名的黑夜,害怕的喃喃自語,她捂住耳朵,在地獄般的冥黑中狂奔起來。
但不知為什麼在眼前一片惡黑中,似乎是不想讓蓮錯過什麼,彷彿能清楚的看見朋友的先生,再一次的以極其嫌惡的冷漠表情,一格一格、緩慢的對她說:
「我我我我我~ 死死死死死~也也也也也~不不不不不~會會會會會~娶娶娶娶娶~妳妳妳妳妳~這這這這這~種種種種種~惡惡惡惡惡~毒毒毒毒毒~的的的的的~女女女女女~人人人人人…」
「住口!住口!我不想聽!我不要聽!」她假裝的最後一絲保留,一絲希望,現在,全碎了。
「我是如此的相信妳。」
「我是如此的相信妳。」
「我是如此的相信妳。」
「我是如此的相信妳。」
「誰叫妳們要相信我?!我就是一個善妒的、貪婪的人!」
她的驕傲讓她不敢承認的是,自己老是選錯人。而她的奇想竟是,或許自己真沒挑男人的眼光,那就選那些已經學會做好老公的人吧 ! 她一定不會輸給那些黃臉婆的。
但事實證明,她每次都輸。
「假意的甜美,掩飾不了惡毒的心思。」
「我死也不會娶妳這麼惡毒的女人。」
被那些所謂位高權重的人,在少不更事時攔截了人生,是她生前最大的不幸。
用扭曲的態度及角度,詮釋競爭及報復這件事,是她對人生最沒智慧的誤解,以及活著時最大的悲哀。
「我們不是朋友嗎?我是這麼的相信妳。」
「我是如此的相信妳。」
蓮在毫無光明可言的暗黑中,終於聽出朋友對她說的話,不是責備,而是求救,求救她投注一生經營的家庭即將破裂。
這太晚的理解,讓她顫抖著,頓時不知如何面對無法挽回的過去。
「對不起!對不起,我的扭曲、對不起我的貪婪!對不起!我把自己的痛苦,全賴到所有不相干的你們身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用輕如游絲的氣息說著。
剎時,所有的聲音好像一起跌入暗黑中的裂縫一樣,瞬間消失不見。
她感覺自己的意識,快要被隱藏在這惡黑夜罩中,細如縫針的黑箭車穿。
「我快消失了吧!」她在心中想著。
就在她還剩餘一絲絲的清醒時,那隻拼布兔娃娃,從這一片空洞的黑裡,沓沓沓的輕躍到她眼前。
「好美啊!」她在心中念著。
她終於在這一片空黑中,看到一點點…一點點東西了,而且,是她的心愛。
蓮用最後的一絲氣力,伸出手,輕輕滑過兔娃娃馴服的耳朵,細聲的說:「對不起!我要離開了。請妳…請妳一定要回到愛妳的人身邊去。」
就在拼布兔娃娃慢慢地消失時,蓮覺得整個自己,正在往這一片沒有底的漆黑中,持續的,墜落。
風吹著竹葉窸窣窸窣響,竹枝與竹枝之間嘎吱嘎吱的小聲磨擦著,倩在靜定中,毫無所獲的情況下,決定隨緣跟著風走一趟。
她循著風的步伐聲,追了上去。
當風掠過以竹葉搭成的小徑時,她輕踩上漣漪般層層展開的葉片。剎那間,她發現,原來竹葉相互碰撞發出的是「嘶嘶嘶嘶,嘶嘶嘶」的不規則短促聲,而不是向來自以為的窸窣窸窣聲。
但她來不及停留在這一刻太久,因為風疾打著竹枝,又往低處鑽了出去。在疾步中,她再次注意到,竹枝與竹枝交手的聲音,是「嘎咑,嘎咑嘎咑嘎吱,嘎咑嘎咑」,大部分是互相撞擊的嘎咑聲,只有在某些摩擦的狀況發生時,才會有嘎吱的聲音。這些聽起來沒有章法,卻暗藏節奏的絕妙聲音,絕對不是平常粗心的她,以嘎吱嘎吱兩個字一筆帶過可以簡單形容的。
她因為這些新的小發現而有些欣喜,同時,也體會到之前是多麼粗糙且理所當然的在看待所有的事物。
但才一瞬的閃神,風已穿過竹林,奔向空中,推著雲往前走了。
倩藉著層層疊疊隨風飄移的竹葉,躍上快速奔騰的雲朵。就在她踩踏上雲朵的剎那,那聲音…她忍不住吃驚,沒想到是一種可以震動到心裡的巨響。她想起在電影院,被喜歡的學長牽到手,那種別人都聽不到,卻只有自己清楚聽到掌與掌柔軟相觸的聲音。對別人來說幾乎不存在的聲音,卻大到可以籠罩整個自己。
但來不及欣賞踩踏在雲朵上的有趣,風以極快的速度,往雲幕的最末端飛去,倩下意識的跨大腳步在綿綿的雲群上飛奔。正當快到雲幕的盡頭時,以為就快追上風了,沒想到風竟一個溜煙,往天空竄去。沒多加思考,她提腳一蹬,躍進天空,撲向那一團風。
就在她決定要知道,躍進天空中的聲音到底是什麼,而風本身又是什麼時,她已在風裡,而且,與風融為一體。
一切就這樣,止住了。
沒有前,沒有後,沒有聲音,也沒有外邊裡面。
在這一剎間,她欣喜的領悟到,風,就只是風自己而已,跟外界一點關係都沒有。沒有竹林,沒有竹葉,沒有雲朵,也沒有安置風的天空,所有的一切,竟是一種無止境的平靜。
啊!原來風沒有分別,是我分別了。
她覺察到,她心中「我」的那個意念,消失不見了。
「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
啊!原來是這樣。她終於,瞭然於心了。
她微微的笑了。
就在她睜開眼時,看見藏爺爺正在房間斷裂的那一端的虛空中靜坐著,同時,那個父親送她的心愛拼布兔娃娃,正好好的躺在她的膝前。
什麼都沒跟著她來到這山谷的倩,輕輕地用手將兔娃娃托起,久別重逢般,愛戀的緊緊抱了一下,然後,伸手將她交給在房間那一端虛空中的藏爺爺說:「請把她交給…那個人吧!」。
當倩講完的那一刻,整個房間突然開始轉變,原來斷裂的房間,恢復成完整的空間,而那些被她扯得四散分裂的物品也都完好如初的回到原處。正當倩平靜的覺察周遭的變化時,原本在她對面定坐的藏爺爺,卻變成從昏迷中,正甦醒過來、滿臉不可置信看著眼前一切的蓮。
原本就長得細緻如玉的倩,在完全脫離了濁氣的當下,看起來更像一幅畫,好像,她已經不屬於這個時空的人。正當蓮這樣想著時,倩走過來,將兔娃娃放下的那一刻,她竟然從原來的高中女生,變成一個長相清秀的皇族貴公子,立刻又變成一個古代破落書生,馬上又再變成一個痀僂的老婆婆,接著是一位高大的怒目武將、一個有著深棕皮膚黑色捲髮的男孩、一隻大力拍擊翅膀的兀鷹、一個挑著米擔子的矮小男人、一個穿著艷麗的青樓女子、一條奮力掙扎的巨大鯉魚、一個舉著巨大鐮刀的白堊男人…在這每秒一世的每個變身中,眼神裡都隱藏著強烈的怨與怒。她持續的變身,把蓮嚇得往牆邊退去。
就在蓮還來不及回神的驚嚇中,眼前倩的變身,停留在一個看起來只有兩三歲大的俊秀娃兒上,而且這娃兒站著直挺挺,眼睛炯炯有神,頗有氣勢的飄浮在半空中,看起來就像是一位小郎神。
「沒想到,整件事就從妳當初擊打唾沫我的塑像,踢翻人們用來祭拜我的供品開始。」小郎神不慍不怒的說著:「為了這一念怨恨,我追了你千千萬萬世。而每一世產生的業力,又將這整件事,扭曲演變到看不清前前前後後的因果。」
小郎神低頭,自言自語:「生生死死,原來只在我這一念。」他閉眼抬頭,長喟了一口氣:「娑婆世界啊,娑婆世界!」
才剛講完,小郎神突然轉頭望向遠方的天空,他清楚的聽見了天邊遙傳而來一片祥和的鼓聲。
那個他期待已久的天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