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這巷口,望著這位與自己毫無血緣的老人離去。人與人之間的善意,有時就像那一粒橘子,輕輕遞來,卻飽含一生的沉重。
而阿嬤臨走前那句話,縱天一直記在心底,簡單卻無比深刻:
「你就留在此地,我去送個紙箱就回來。」
2050年,地球南半球某座名為「安提拉」的第三方國家。
高樓與貧民窟在這裡只隔一堵牆。一邊是植入腦機介面的精英階層用手指就能下單晚餐的世界;另一邊,是為了五角硬幣翻找垃圾的現實。
那天,太陽毒辣如以往,空氣中飄著焚燒垃圾的刺鼻氣味。城市自動巡邏機在空中盤旋,掃描著行人身上的社會信用編碼。沒身分的人,就像影子,不被記錄,也不被允許存在。
縱天穿著灰色機能風衣,腳步急促地穿過貧民區的一條小巷。他不是來散步,他在找線索——一位失聯難民少女的追蹤器最後在這附近斷訊。他是義務搜索者,一種被稱為「非授權偵查員」的新職業——政府不認可,但人民信賴。
突然,一個顫抖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小伙子……可以幫我一下嗎……這紙箱……我搬不上去……」
他循聲望去,一位瘦骨嶙峋的老婦人,皮膚曬得焦黑,彷彿脫落的樹皮。她的脖子上掛著褪色的藍牙耳機,卻早已沒電。身邊,一台老舊的能源三輪車歪倒在地,車身貼著「2050永續回收」的褪色標籤,而紙箱,堆成一座小丘般壓在車側。
「我來。」縱天立刻上前蹲下。
這些紙箱看似平凡,卻被打了碼——裡頭是過期的營養膠囊、電子零件包裝盒,還有舊型家庭機器人的骨架。這些,是老人回收換微薄能量點數的唯一途徑。
「謝啦……」阿嬤說,聲音幾乎聽不見,但眼神還透著執拗的光。「你就留在此地,我去送個紙箱就回來。」
她一邊說,一邊顫顫地踏上車子,身形像張要被風吹走的紙。
縱天愣住了。他不知怎地,被這句話觸動了。他伸手想攔住她:「妳一個人不安全,現在有掃蕩區塊在移動——」
阿嬤沒回頭。三輪車嘎嘎響地騎進巷子,車尾像晃動的尾燈,在城市陰影中慢慢消失。
一聲爆炸在不遠處響起——那是機器巡防犬對一個無碼者發出的警告。
縱天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立刻啟動手腕上的影子掃描器,鎖定阿嬤的方向。她的社會信用值是「E」,已接近驅逐底線。任何小錯,政府都可能藉故清除她的存在。
他跟了上去,快速穿梭巷弄,彷彿穿過一道道現實與回憶的裂縫。
阿嬤終於在一處回收集散站停下。那裡沒有登錄員,只有一台老舊的自助設備,螢幕顯示著「系統維修中」。她從車上扛起紙箱,一步一頓地走向機台旁的舊貨倉。
但她太慢了。
兩名穿著戰術外骨骼的治安者從空中降落,冷聲道:「社會信用值E,非法停留在限制區。請立刻進行身分核對。」
「我只是來換點能量點數,」阿嬤氣喘吁吁地抬頭,「我還沒吃飯……我不會妨礙你們……」
治安者無動於衷,武器舉起。「請配合強制轉移程序。」
「住手!」縱天現身,擋在阿嬤面前,取出他的身份模組。「我是聯合搜索員,執行特案追蹤,該名老婦為關鍵線索提供者,依據第7號特案條款,享有48小時保護期。」
治安者掃了一眼,眼中閃過不悅的光。「你要為她擔保?」
縱天點頭。
兩人沉默片刻,最終撤下武器,冷冷說:「48小時後,若未上報保護進度,她將再次列入清除名單。」
他們消失在空中,留下一地沉重空氣。
縱天蹲下身,看著阿嬤顫抖的手,輕聲說:「現在我陪妳一起回家。」
她怔了一下,然後笑了,像陽光在鐵鏽縫隙裡露出的一抹微光:「那……我還能再回來搬第二車嗎?」
她沒等縱天回答,便轉身回到三輪車前。她彎下身,一手扶住龍頭,一手推著車身往前走。那紙箱壓得車身搖搖晃晃,阿嬤的背影卻異常堅定。
他站在原地,目送她一拐一拐地駛進巷弄深處。她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在城市的鋼鐵灰與日落餘暉中,像一片風中的舊紙板,被時間慢慢吞沒。
那一刻,縱天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父親為他送過的便當,那雙為他剝橘子的粗糙手。如今,換成他站在這巷口,望著這位與自己毫無血緣的老人離去。人與人之間的善意,有時就像那一粒橘子,輕輕遞來,卻飽含一生的沉重。
而阿嬤臨走前那句話,縱天一直記在心底,簡單卻無比深刻:
「你就留在此地,我去送個紙箱就回來。」
他知道,她可能不會再回來。但他仍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某種無聲的承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