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沉默的夜晚。
夜深如墨,薔薇城陷入一種不尋常的沉寂。空氣中瀰漫著花香與灰燼交織的氣味,街道兩旁懸掛著黑紅薔薇花環,風一吹,花瓣簌簌落下,如同預兆降臨的雪。
每一戶人家都緊閉門窗,唯恐聲音驚動神明。人們蜷縮於屋內,燃起香燭,低聲祈求花之神原諒。火光搖曳,影子在牆上拉長又縮回,像是一張張不敢說出口的臉。
街上空無一人,除了祭司行列緩緩前進,手持薔薇權杖,口中低吟古老咒語:
「獻三魂,築荊印。以血祭城,以痛築牆——」
這些話語宛如從地底爬出,穿過薔薇神殿敞開的大門,流進石柱林立的黑紅空間。
高座之上,司渝身披銀白荊棘織成的祭袍,站在神子的位置,望著那宛如深淵般沉默的殿堂。他的臉色蒼白,手心微汗,胸口的吊墜靜靜懸著,彷彿在等待命運的鐘聲敲響。
白貓悄然躍上他的肩膀,尾巴落在他頸後,琥珀色眼睛在火光中閃爍。
「你還記得你說過的話嗎?」牠輕聲低語。
司渝沒有回應,只是低下頭,看著神殿地面那一圈又一圈荊棘紋路,如同牢籠般,將人命與命運一同困鎖其中。
「今晚的你,還會沉默嗎?」白貓問得極輕,卻如同利刺穿心。
司渝的指尖微微顫動。就在這座神殿之下,已有無數人將生命獻上——而今夜,又將有三人,走上這條不歸之路。
他抬起頭,看向那尚未升起的祭壇,心跳微亂,卻仍未說話。
遠處,神殿的大鐘敲響第一聲。
花祭,開始了。
三位獻祭者登場
大鐘敲響第三聲,沉重如鐵鎚落地,回響在神殿拱頂。
祭壇緩緩升起,荊棘盤繞的石製花座自地面綻放,如同薔薇含苞待放,卻是迎接死亡的座椅。神官們分立兩側,手中權杖落地,聲音如同冷冷回響的審判。
「請獻魂者登壇。」
第一位走進殿中的,是名十四歲的男孩。他的名字叫羅因,身穿潔白的儀式袍,瘦削的肩膀微微顫抖,腳步卻沉穩。他的眼神清澈而空洞,彷彿已將生死放在心後。他沒有家人前來送別,也沒有人為他低聲啜泣。他,是孤兒院裡選出的「純潔之心」。
第二位是卡斯托,一位雙手佈滿繭痕的中年男人,曾是知名的花藝師。他身形高大,卻佝僂著背,一手緊抱著一束乾枯薔薇。他沒有戴手環、也沒有佩花,只是將那束枯花看作最後的道別。他的目光沉穩,既無恐懼,也無希望。他,是這座城市中無數默默付出的「勞動之魂」。
最後一位,是瑟菈。她三十出頭,曾因犯過盜竊罪入獄,近年在街角擺攤賣花維生。她面容消瘦,沉默寡言。她沒有反抗,沒有哭喊,只是在登壇前那一刻,微微轉頭,望向神殿門外——那裡有一位少女,滿臉驚恐,雙手掩口,正與人群隔著距離對視。那是她的女兒。
她,是這場祭典中,代表「代罪之人」的獻魂者。
神官舉杖,一聲令下,三位獻祭者分別走上荊棘花座。
當他們坐下,荊棘自椅座緩緩蠕動,如同活物般纏上他們的手腕與腳踝。每一圈,都比前一圈更緊,帶著冰冷與窒息的氣息。石座微微發光,開始與神殿共鳴。
司渝望著這一幕,感覺胸口如被荊棘勒住。他無法移開視線,只能靜靜地看著這三個將要被犧牲的名字,一個個化為眼前真實的人。
白貓伏在他肩頭,沒有說話。只有殿中回蕩著荊棘盤繞的聲音,與下一段咒語即將開始的低鳴。
大鐘,敲響了第六聲。
祭司長走上階梯,立於花座之後,手持薔薇權杖,朗聲高誦古語:
「薔薇開於血土,荊棘築其魂塔。純潔之心、勞動之魂、代罪之人——以三位之血,織成護城之結界,代萬民受災厄之重。」
他揮杖劃過空氣,神殿牆面浮現荊棘紋路的光芒,一圈圈蔓延至天穹。藤蔓開始在花座上收縮,逐漸貼近三位獻祭者的身體。
司渝屏住呼吸。他站在高座上,胸口的吊墜微微震顫,仿佛正與神殿的力量產生共鳴。他的心跳也逐漸加速,額頭滲出冷汗。
咒語進入下一段時,瑟菈的花座忽然劇烈收縮。
比預定的時機快了一拍。
荊棘像活物般刺入她的胸口,血瞬間自傷口噴湧而出。她的身體劇烈顫抖,卻未發出一聲尖叫,只是用最後的力氣回頭看了一眼神殿外。
那裡,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娘!!不!!不要啊——!!」
是那名少女的聲音。她強行穿過人群,撲向神殿,卻被衛兵死死攔住。她的哀嚎回盪在整個神殿,像是一首比祭詞更哀傷的輓歌。
司渝眼前一黑,雙膝一軟幾乎站不穩。胸前的吊墜忽然劇烈發光,那朵被荊棘纏繞的銀白薔薇,竟發出微弱卻清晰的共鳴聲響。
「她……真的死了……」
司渝低語,指尖緊扣吊墜,那股來自血與痛的力量正衝擊他的每一條神經。
白貓猛然轉頭,神色一變:「司渝,穩住!你不能在這裡失控!」
銀白光芒自吊墜中一閃即逝,卻足以讓整座神殿的荊棘為之一震。神官們轉頭望向神子高台,目露驚訝與不解。
司渝喘息著,強忍內心的崩潰。他還未真正覺醒,但這一次,他再也無法將自己抽離事外。
瑟菈的血仍在緩緩從荊棘流下,染紅祭壇的底座。
司渝握緊拳,目光死死盯著尚未被殺的兩人,心底第一次升起強烈的意志:
——不能再讓任何一個人死去。
「……停止儀式。」
司渝的聲音極輕,但他知道無人會聽。
卡斯托與羅因的荊棘花座已開始收緊,黑紅藤蔓緩慢地纏住他們的胸口與喉嚨,咒語節奏推進,獻祭將持續——直到三魂歸花,三命結界。
白貓的毛直立,牠察覺到什麼,忽然壓低聲音:
「司渝,你的吊墜……觸動了他們。」
下一刻,神殿的後方牆面「轟」然一聲爆裂,一束火光撕開黑紅結界,數道黑影自煙霧中衝入,銀荊纏臂、薔薇披風——
是他們。
反抗軍,提前現身!
「阻止儀式!」有人大喊。
兩道身影飛身登壇,一人以匕首切斷荊棘,一人奮力拖出已被荊棘纏住腳踝的羅因。
神官大驚失色:「他們怎麼進來的?!」
白貓低語:「吊墜的光,應該引發了早已部署在暗處的訊號……他們以為你已經覺醒。」
「我……還沒。」司渝喃喃。
「但你開始選擇了,」白貓的聲音幾乎哽咽,「這就夠了。」
混亂中,卡斯托與羅因被成功救下,反抗軍迅速撤退,一邊高喊:
「花祭就是謊言!這不是守護,而是屠殺!」
神殿衛兵蜂擁而上,但陷入混戰。火光與荊棘交織成戰場,薔薇花瓣在混亂中飛散,有如血的碎片。
司渝站在高座上,目睹整個場景,彷彿時間一瞬拉長。
他看見瑟菈的身影仍伏在血染的荊棘花座之上,未能被救回的代罪之人,成了今夜最後的獻祭。
他看見那名少女仍哭倒在階梯之外,被反抗軍一名年輕成員攙扶,聲音哭啞。
而他的胸前,銀白吊墜微微閃爍,彷彿也在悲鳴。
「這不是結束,」司渝低聲說,「這才是開始。」
危機示警
火光映照著神殿的牆壁,荊棘在地面扭動如蛇,貴族的衛兵與反抗軍短暫對峙後迅速撤離現場。反抗軍帶著兩位獻祭者逃離,留下滿地焦痕與薔薇斑駁。
神官們亂作一團,幾人扶起倒地的長老,有人試圖繼續吟誦咒語,卻發現神殿不再回應。
「結界沒有完成……」祭司長面無血色,「怎麼可能……」
他抬頭看向高座上的司渝,眼神不再是敬畏,而是憤怒與驚懼交織。
「你……你讓花祭失敗了!」
司渝一言不發,手指緊扣吊墜,微光仍在閃動,但他的心中一片空白。他知道,真正的失控,才剛剛開始。
就在這時,整座神殿猛然一震。
荊棘自牆壁中狂亂搖擺,花紋紛紛龜裂,原本盤踞於石柱的荊棘印記如同失去束縛,開始扭曲、脫落。
祭司們大驚失色:「怎麼回事?!」
有老神官跪地低語,聲音顫抖如風中殘燭。
「……荊棘之印正在崩解。」
外頭的夜空不知何時佈滿了銀色裂痕,星痕如蛛網般蔓延,一絲幽黑之氣悄然自城牆之外滲入。白貓豎起尾巴,琥珀色瞳孔微縮。
「他們……要來了。」
「誰?」司渝下意識地問。
白貓低聲回應:「那些從來不是為了信仰而生的東西。」
遠方傳來微弱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正磨擦著結界的邊緣,咯吱作響,令人汗毛直豎。
「墮花獸……」某位神官低喃,臉色慘白,「若無結界……我們全都會死。」
司渝看著血染的花座,與遠方即將破裂的夜空,腦海中浮現瑟菈最後的目光——不是怨恨,不是絕望,而是一種近乎祈願的目送。
「你得選擇,司渝,」白貓低聲說,「荊棘,不再只是鎖鏈,也能成為盾。」
銀白吊墜,靜靜閃爍,彷彿等待回應。
——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