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生成圖,我媽媽出院時在台北榮總中正樓的照片,牆上的匾額有「視病猶親」四個大字
文/喬正一
2022年6月,媒體報導前副總統連戰先生在髮廊洗頭時突發小中風,幸虧當時有「外資四大天后」之一的陳嫦芬老師在場,當場察覺異狀,立刻協助送醫,才得以把握黃金搶救時間,最終康復神速。據說,陳老師當天原本要去看牙醫,因讓位給一位九旬長者而改了行程,這才陰錯陽差出現在髮廊。看似偶然,實則一連串善意與因緣交織出的結果。我讀到這段新聞時心有所感。所謂的「貴人」,從來就不一定是位高權重或富貴顯赫之人,而是在我們真正在需要的關鍵時刻能及時出現並出手相助、甚至救我們一命的人。而我母親在晚年的生命歷程中,遇到的醫護人員都是這樣的貴人,尤其在台北榮總。今天,仿效連夫人,我也想記下並感謝這些貴人醫護,在我母親命懸一線的時刻,他們毫不遲疑地伸出援手,將她從鬼門關前救回。台北榮總老年精神科蔡佳芬醫師與我們合照的AI生成圖
母親確診失智症後,免疫力明顯下降。台北榮總老人精神科的醫師蔡佳芬主任是我母親的第一位醫護貴人,她曾語重心長地提醒我,許多失智患者在季節交替或年關前後會突然離世,很多的不幸案例其實都可以避免,端看家屬是否細心與警覺。因此,每逢冬季來臨,我都保持高度警覺,如臨大敵。
然而再怎麼小心,仍有百密一疏的時候。某年冬天,母親連日咳嗽,我帶她去耳鼻喉科看診,醫師的處方僅稍見緩解,卻痰多且呈咖啡色;二次回診後病情反而加重。我立刻改掛榮總胸腔內科門診,X光顯示肺部已有感染,醫師立即轉送急診。
在急診室裡,母親因血氧量過低,須戴正壓呼吸器。醫師問我是否同意插管,當下我腦中一片空白,語塞不知如何決定。幸而,母親的血氧回穩,轉入觀察區。然而高燒未退,翌日又被送回急救中心,檢查發現她血液中的二氧化碳濃度飆升至75%(正常應低於40%),病情再度惡化。
那一段時間,我眼睛死盯著儀器,心中祈禱血氧能趕快回升。一位年輕男醫師主動來關心母親,語氣溫和,解釋病況、鼓勵我媽媽多把痰咳出。
不久,母親被宣告病危,被送進急診加護病房。我在病房外徹夜守候,身心交瘁。這時,我巧遇一位名叫楊琪的資深共照師,她主動走上前來,看著我滿臉焦慮的樣子,沒有任何遲疑地坐下來,用極其溫柔的語氣,一字一句耐心地向我解釋插管的風險與意義。那晚的對話,最終讓我做出不插管的選擇,也重新理解什麼叫「尊重生命」。
共照師不是醫師,也不是一般護理師。他們是照護團隊裡的導航員,翻譯我們聽不懂的醫療語言,串起醫病之間的理解與信任。在最無助的時候,他們站在我們身邊,不講場面話,只給我們最大的安心與支持。
後來,萬幸母親挺過來了,轉入普通病房,氧氣濃度從15降回到1,體溫恢復正常,這一段期間,楊共照師也來探視我的母親,母親住院兩個星期後出院,而這一段過程裡,我們獲得了太多貴人的幫助。
其中一位是感染科王復德主任,當時他是我母親的主治醫師,與我母親是嘉義同鄉。他親切、謙和,團隊照顧周到。我曾聽說大醫院醫師對無背景病人態度冷淡,但我們完全沒感受到。有人說:「這就是『醫師緣、主人福』。」
AI生成圖,我媽媽出院後回診與巫炳峰醫師的合照AI生成圖
又一次,我的母親因感冒而罹患肺炎住院,適逢王主任退休,由巫炳峰醫師接手我母親的病歷,他是我見過最認真的醫師之一,連週休二日也來巡房,協助母親安排定期檢查。
第三次母親因感冒引發肺炎住院,仍是由巫醫師照顧。他細心問診、主動說明病情。對照隔壁病床主治醫師週末不見人影、每次問診不到30秒便閃人,反差的鮮明情景讓人印象深刻,隔壁床那位阿嬤的女兒後來甚至誤以為巫醫師是心臟科醫師,想替她的母親掛巫醫師的門診。
距離母親罹患肺炎、命懸一線後又過了一年,由於過去的幾段經歷實在驚險萬分,讓我神經始終繃緊,不敢有半點鬆懈。隔年冬天,眼見又接近年關,母親又開始咳嗽,使我立刻警覺起來,深怕惡夢重演,便趕緊帶她前往榮總胸腔科就診。
醫師一檢查,發現她的血氧又偏低,立即建議轉急診做更詳盡的檢查。結果出乎意料:母親罹患的是「心臟衰竭」。這是一種長期累積的慢性疾病,並非短時間內急性發作的結果,而我們竟毫無所覺,完全被蒙在鼓裡。
當天急診室的醫師們一看到母親腫脹如象腿的雙腳,幾乎異口同聲指出這正是心臟衰竭的典型症狀。我說明,早在兩次的心臟門診時,我已詢問過她原先的心臟科門診醫師,那位資深主任級醫師卻堅稱「不是心臟問題」,而是「淋巴循環代謝不良」。我當時雖有疑問,但面對權威,我也只能選擇相信,不然還能怎樣?
後來,急診部指派一位心臟科的女總醫師為母親做心電圖檢查。她看過母親的腳後,直接告訴我:「這是心臟衰竭的症狀。」我仍提及原門診醫師的判斷,那位總醫師當場倒抽一口氣,滿臉難以置信地問:「你說的是 X 老師嗎?」我點頭後,她沉默離去,十分鐘後回來,只淡淡地說了一句:「先生,我必須跟你說,你媽媽的腳腫,真的是心臟衰竭引起的。」急診室裡至少有另兩名以上的值班醫師上前問我:「你媽媽的門診醫師是 X 老師嗎?」語氣裡帶著隱約的驚訝,彷彿這個答案已不言自明。
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母親被送進急診加護病房的當下,正巧長年照顧我母親的外傭又剛好因合約期滿回印尼,整段過程,只有我獨自一人奔走處理所有的大小事,而且當時又是2020年新冠疫情最嚴峻的時刻,醫院有很多的管制,令我相當不便。
不久後,我接到醫院的一通電話,是一位男醫師來電。他的語氣謹慎卻溫和,告訴我母親需進行心導管手術,若嚴重,可能需裝支架。我當下毫不猶豫簽署同意書,因為我深知,若放任母親未處理即出院,就如同帶著一顆未爆彈回家,隨時可能一發不可收拾,情況不會好轉,只有更糟。
當我去急診加護病房的門口等值班醫師拿手術同意書給我簽名時,值班醫師一見到我第一句話又是問我:「你媽媽的門診醫師真的是某老師嗎?」那一刻,我知道問題遠比我想像的更複雜。
我媽媽出院後與蔡泉財醫師合照的AI生成圖
手術是由一位名叫蔡泉財的心臟科醫師進行,我雖與他素昧平生,但他的眼神沉著、語氣穩定,我莫名感受到一股令人信賴的力量,讓我毫不猶豫地將母親交託給他。
手術僅進行二十分鐘即順利結束,蔡醫師走出手術室時,向我報告:「血管堵塞已經處理完畢,比想像中的情況良好,無裝支架的必要。」那一刻,我如釋重負,心中滿是感激,連在一旁等待消息的家屬們,也投以羨慕的眼神。
術後,母親被轉入心臟加護病房觀察一天,接著入住普通病房。當天曾在加護病房照顧過母親的金姓女護理師竟特地來病房探望,並細心叮囑我:「千萬不要讓媽媽喝太多水,對她的心臟不好。」這一番叮嚀或許對她只是例行工作的一環,卻讓我這個家屬感動莫名。這種醫者的溫暖關懷,才是真正的「視病猶親」。
這一趟從踏入急診、檢查、手術、住院,前前後後僅六天的時間,母親不但完全康復,還能趕在除夕前順利出院,平平安安地回家過年。與母親同病房的隔壁床阿嬤聽聞此事,當晚便吵著要兒子也讓她出院,嚷著:「我要回家拜祖先!」,令她的兒子與主治醫師困擾不已。
母親出院後氣色更勝以往,腳也完全消腫了。不久後,母親的門診改由蔡醫師接手,回診時,蔡醫師客氣地問我:「還要回去給 X 老師看診嗎?」我當場苦笑搖頭,這樣的安排,天意已明。
我對醫學外行,但這一段經歷卻教會了我,醫師與病人之間,靠的是誠意與緣分,再顯赫的頭銜與名聲都不是能治癒病人的保證,反而真正能在關鍵危急時刻將病人從鬼門關前給拉回來的才是真正的貴人。
我們從未走關係找醫師,也無靠山或背景。這一路走來,我只能說:「台北榮總的醫療團隊,真正值得信賴。台北榮總不但是首屈一指的大型教學醫院,更是一間能傲視國際的好醫院。」我深信,醫德有光,回望整段歷程,我真心相信,台北榮總牆上那四個字——『視病猶親』,不是虛設偽善的標語,而是真正在這裡活出來的信念,是真實存在的醫德精神與實踐。
母親歷經多次生死關頭,最終都能驚險過關,我始終相信,除了醫療的專業與貴人的幫助之外,冥冥之中,也許有一股力量在守護著她。那段日子裡,我做了兩個迄今仍記憶猶新的夢。
第一個夢:
我站在公車站牌下苦苦等車,左等右等始終不見車影,天空漸漸陰沉,雲層低垂,眼看即將傾盆大雨。我焦躁不已,索性招手攔了輛計程車。一輛金黃色的車突然出現,車門打開,我上了車。
一上車,我愣住了,母親竟已坐在裡面。
我驚訝地問:「妳怎麼在這裡?」
她平靜地說:「我去市場買東西,回家的路找不到。後來這位好心的司機說要載我回家,我就上來了。」
我連忙向司機道謝,他輕描淡寫地笑了笑:「回家囉。」夢境便在這句話後結束。
第二個夢:
夢中,我帶母親去一間餐廳吃飯,但菜色難吃,我們決定離開。我讓母親在裡頭等我,我去門外叫車。
車子來了,我回頭準備帶她出來時,卻發現她不見了。我急得四處奔跑,跑進餐廳問老闆娘,她卻說:「不知道她去哪了。」
這時,一位長相奇異、彷彿從神話故事中走出來的夜叉般男子出現,對我說:「我知道你媽媽在哪,我帶你去。」
我別無選擇,只能跟著他。他帶我穿過廚房的後門,推門而入,眼前場景竟瞬間大轉換,變成了懸崖峭壁。
我如履薄冰、步步驚心地在峭壁邊緣攀爬,心跳如雷,生怕一個失足就是萬劫不復。終於,我看見母親正孤身坐在懸崖頂端。我毫不猶豫地奔上前去,一把將她抱住,帶她安全返身。
那一刻,我在夢裡鬆了一口氣,一股平安與滿足油然而生,而後,我醒了。
我知道這是所謂的「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或許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說只是潛意識對那些驚險經歷的映射,但我卻更願意相信,這是上天給我的訊號:母親的災厄已過,真正平安了。那些壓在我心上的焦慮,也終於可以釋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