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1・橋
「保持平衡,意味著萬物得其所。」
聲音在石室中緩緩迴盪,低沉、有力,像風穿過高塔的石縫。
「不是靜止,而是動中的穩定。不是壓抑情緒,而是知其流轉。」
晨光斜照,落在對面的少年身上。他靜靜坐著,影子筆直,眉眼藏在陰影裡,沒有開口,也沒有動作。
「你必須記得:世界不是由強者掌控,而是由懂得節制者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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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莉庫拉島的森林悶熱、茂密,像什麼都不願讓路。我剛打完一場沒人會想聽的麻煩事,一隻張牙舞爪的暗黑怪物被我引進山洞裡,總算解決。但我身上還沾著它的灰泥,衣服溼了半邊,頭髮也亂得像被鳥抓過。
據說森林另一頭有間旅宿,我打算去那裡躺一天。結果繞來繞去,看起來像路的都不是路,眼看著太陽就要下山,才終於在藤蔓後面找到一座細長的石橋。
我一腳踩上去。
橋有些年頭了,邊上的青苔踩起來滑滑的,但總比繞遠路好。走到一半,我正想著晚餐要不要加蛋,結果對面也來了一個人。
我們同時停下。
他穿著一件乾淨得過分的淡灰長袍,衣角整整齊齊。銀白的長髮落在肩上,背後背著一把精緻的長劍——那種貴族慶典才會掛出來的樣式。
我往左側身,他也往左。
我往右,他也往右。
這什麼對稱世界!?
我笑了笑,「你先。」
「你先。」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我嘆口氣,一屁股坐上橋邊的欄杆,「好吧,你來。」
結果那東西早就不堪使用,才剛碰上去就「喀啦」一聲。
然後我掉進了水裡。
—
水花炸開,細小的水珠飛散到橋的另一端。
幾滴濺到他的長袍下擺,也飛落在銀白的髮絲上。髮尾微微一晃,他下意識傾了傾身,眉頭幾乎看不出地皺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我,面無表情,語氣不快不慢。
「……我的衣服被你弄濕了。」
我仰頭看他,嘴巴半張,沒說出話來。
他轉身,靜靜地走向橋的另一頭。
—
是夜,塔內光線靜靜地落下。
他走進石室時,長袍下擺還濕著,水漬痕攀附在布料邊緣。祭司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地停在那塊不規則的濕痕上,沒有說話。
他坐回原來的位置,沒有發出聲音,也沒有解釋。
光落在他側臉,濕掉的髮絲在陽光下閃出一道柔亮的光痕,像是什麼短暫碰觸過,卻還沒來得及乾。
祭司語氣平穩,像是在雲層後述說天氣的變化。
「平衡不是從不動搖,而是動搖之後,知道自己站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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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2・迷路
說真的,那間旅宿比我想像得還舒服。
有熱水,有飯,有床。最重要的是沒有會冒煙的怪物,也沒有長得像人卻不說話的傢伙站在橋中間跟我尷尬對峙。
我把那把舊短劍靠牆放好,洗了個夠熱的澡。水把森林的汗和戰鬥的髒都沖掉,像是連今天的錯位節奏也一併洗掉。晚餐是蔬菜湯和麥粥,簡單,但是熱的。身體暖起來後,我整個人也像終於回到某個正常的節奏裡。
直到我躺上床,翻了個身,那個畫面又冒出來了。
銀色的頭髮,在水珠下閃了光。
我不是那種會記得別人髮色的人,尤其是那種一臉冷淡、說話不多、衣服乾淨得不合邏輯的家伙。但我就是記得——他那時站在橋上,沒表情地低頭看著我,說他衣服被我弄濕了。
然後他走了。沒有問名字,也沒有問我是不是故意的。他看起來……像是沒被世界碰過的人。可我卻讓他沾了水。
也許你會問我,這有什麼好記的?為什麼這麼在意?
我不知道。真的。
但我從小就習慣觀察這種細節。我從沒相信過世界是穩的,或是安全的。我知道每一次的出錯,每一個腳步的偏差,都可能是某個故事的開始。
我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有劍、有怪物、有要守的界線;有時候也有迷路,有暫時的熱水和乾淨床鋪。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世界,但我在這裡活得還不錯。
而今天,我遇到了一個看起來跟這世界一點都不搭的人。
我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我們會不會再見面。
但我總覺得,如果他真的那麼怕濕,應該不會喜歡這座島。
結果,我竟然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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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風變了。
不是大風,只是吹進塔窗的氣味和平時不太一樣。帶著草木曬乾又被雨打濕後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水的聲音,像遠遠的回聲。
他坐在床沿,把擦過的長袍掛在窗邊風處。衣角仍舊溼著,但他沒有交代僕人送洗。他換了一件內層的衣服,準備睡下,卻沒立即躺平。
今日行程與預定略有偏差。他不該走那條橋,那條是小路。他選錯了出口。
這種錯以前不會發生。每一步都被規劃得清楚而精確。但今天,橋的出現是突兀的,走到中央遇見另一個人,更是意料之外。
那人說「你先」的時候,他第一反應居然不是繞路,而是停下。
他不理解為什麼那人會坐上欄杆,然後掉進水裡。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沒有立即轉身離開。
他本該離開的。他沒有義務多看一眼,更沒有必要說那句話。
——我的衣服被你弄濕了。
說出口的瞬間,他已意識到那句話毫無必要。
但他說了。
然後他回到了塔。
夜色之中,塔內一切如常。燈火、風聲、石地的紋理、牆邊的書頁紋開的厚度,全都與昨日無異。
唯獨他,腦中停留著一道不該留下的光:水滴落在頭髮上的那瞬間,那人仰起頭來,眼裡沒有害怕,也沒有道歉。
只有一種……不太合常理的,笑意。
他低頭看著手心,仍然乾燥潔淨。
但他知道自己心裡,有什麼地方,透著濕意。
他不常迷路。但今晚,他不確定自己,是否還完全走在原本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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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旅宿裡的落水旅人最終睡著了。
夜裡沒再下雨,風靜靜地吹過屋瓦,帶走他身上的泥味與疲憊。
遠方的塔,也在同一夜裡安靜亮著燈,銀白的髮絲在燈光裡微微閃耀。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移動,但空氣中,有些東西悄悄轉了一點方向。
世界沒有變,或者說,看起來沒什麼變。
但有些事,在不被察覺的地方,已經不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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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3・世界
一如往常的平穩日常。
風吹動一早走出旅社、伸了個大懶腰的年輕旅人,他的棕髮隨之晃動。他甩了甩頭,水珠似乎還沒完全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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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怪,這座島氣候一直都很穩定。
雨下得剛剛好,風總是在午後出現,不冷不熱。連雷聲都像經過誰安排,總在深夜閃一次就走。
但怪物從來沒停過。
我在奧莉庫拉這幾個月,大概已經碰上十幾種不同形狀的暗黑生物,有的長著兩張臉、有的會偽裝成濕石、有的甚至會模仿小孩的聲音呼救。村裡的人說這些是「島心偏了」、「天氣不和諧了」,但我不太懂——天氣不和諧是怎樣?早上太陽有點歪?還是雨水太溫柔?
如果你問我,這世界表面太安靜了,反而讓我更想知道它底下藏了什麼。
我曾經看過一整片懸崖從天上掉下來,像葡萄串上掉了一顆果實那樣。沒人敢靠近那邊,因為有人說那是世界自己在拒絕某些東西。
但也有可能,這一切只是剛好。
就像我掉進水裡那天,只是因為橋邊欄杆太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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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轉頭,主殿下。」
他照做了。
那是每天清晨的例行事——僕人為他整理髮絲,確保每一縷都順著脈絡。銀白的髮線柔順如水,一圈圈繞過梳齒,像某種從雲端流下來的絲。
他靜靜地坐著,沒什麼表情。
直到手指碰觸到耳後,他忽然說:
「……那頭短髮……甩起來的時候水珠竟飛得好遠。」
僕人手一抖,差點扯住髮根,「主殿下是想剪髮嗎?」
他沒有回話。
但窗外的雲像是聽懂了什麼,輕輕地遮住了剛升起的太陽。
僕人猶豫了一下,轉為小聲安撫地說:「若主殿下真想剪……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需要先請示塔主與氣象師……畢竟那會牽動高層氣流……」
「我沒說要剪。」
他平靜地回答。
天光再度露出,落在他仍濕潤未乾的髮尾上,閃了一道短暫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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