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靈》Ch.22 於壤沉眠。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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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他們寧願澈底心死,也好過在心中的一角不斷祈求某人的歸來。


  「梅莉莎?」

  剛才在懷中的少女是溫熱的,他清楚感受到死亡的寒冷從那具軀體中退去,逐漸變得溫暖。

  一瞬間梅莉莎的確「活」了過來。

  他看著除了五官已沒有一絲梅莉莎影子的人形,以及仍插在牆上的短劍,閉上嘴後退了一步。

  那把短劍是聖物,能夠壓制瘴氣,從而阻止梅莉莎的身體繼續魔獸化。

  格雷卻猶豫了。他抓握著餘下的手,感到更多冷汗滑下背脊。

  就算活下來,接下來的數十年她要怎麼辦?

  驅魔與淨化的神蹟到處都是,但奇蹟一次不會有兩個。

  他甚至不能確定自己是否喚來了「復活奇蹟」。或許現在的梅莉莎早就是一副空殼,只是憑著瘴氣內蘊存的惡意在對他張牙舞爪。

  大神殿的神官會為了女神愛女奉上一切,真正虔誠的他們想必能使梅莉莎完美地復活。切掉所有魔化的地方,對傷口淨化,梅莉莎就能活下來。

  但之後只能在床上度過餘生,直到女神願意再度關照她,重新還給她先天殘缺的身體。

  這不是你該決定的事。

  心中冷靜的某人搖了搖頭。

  你該做的只有確保她的屍體,把她帶回地上,讓她的家人決定她的命運。

  讓他們看見梅莉莎這副模樣?

  眼前閃過老騎士細長冷靜的藍眼。與魔獸奮戰多年的老人要是看到姪女變異的樣子,會有多崩潰?梅莉莎提起的女性名字,慰靈碑上小小的刻痕。格雷想起了老騎士在中途堡、那彷彿藏起了一切的微笑。

  或許他們寧願澈底心死,也好過在心中的一角不斷祈求某人的歸來。

  喉嚨很乾,水袋中最後的水都給了梅莉莎。少女沒有立刻衝過來,只是睜著眼、流著淚,安靜地望著他。

  或許她的靈魂還在這副身體裡奮戰。

  額間又冒出了汗珠,格雷緊咬下唇,衝去拔起牆上的短劍。

  幽光依舊,映得魔化的少女容貌更加詭譎。少女淚水盈眶的眼睛閃過一絲厭惡,依然沒有攻擊,就這麼看著格雷回到原地。

  那些人會指著他的臉尖叫著逃跑,跟看到某種穢物或魔獸一樣。

  如果梅莉莎魔化的程度再深一點、再更不像人一點,或許他就下得了手了。

  說來,魔獸崇敬魔神,與人類崇敬諸神又有何不同?

  不該猶豫的這一刻,他的思緒像要逃避眼前可怕的現實般飄遠。

  慈愛的女神為了保護自己的子民,才給予人類足以殲滅魔獸的力量。但這份力量卻捉摸不定,並非你付出多少就能得到多少比例的收穫。

  對人類來說不是問題。世間萬物本就不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努力無法獲得回報的例子太多了。

  意識朦朧間似察覺到什麼,那些他一直以來的疑問。

  為何對女神沒有絲毫敬意的自己,也能得到祝福、能夠操使她的力量?

  有一說眾神為了公平正義,會特別眷顧身負殘疾之人,這或可解釋為何他在七歲後聽到神諭。但這解釋的盲點在於他沒有七歲前的記憶,幼童所說之話可能也不會被重視,尤其他還是被雙親另眼相看的怪物。

  他陡生一念。

  或許,母親將他關在塔裡,不只是因為害怕他成為魔法師、必須上戰場,也是朝夕相處時察覺到了蛛絲馬跡,不願他前往神殿,侍奉神直到終老。

  畢竟他的魔力已經高到可以說是一種缺陷了。

  「痛、好痛……格、雷先生,救我……」

  魔獸用扭曲的雙掌按著臉,血淚如泉湧。銳羽從翅翼游出,連著觸手纏捲上格雷的身軀。細刺穿透襯衣,扎進皮膚,格雷任由瀰漫著瘴氣的觸手包覆住自己,凝視著那張變形的臉。

  師傅曾經以訓練為名,抓來因為殺害多名婦孺被通緝的劫匪。他記得那次他即使命在旦夕也下不了手,是那人自己跌倒,撞向了他手中的劍。

  奧斯敦的事師傅知道嗎?他不敢問,答案不論是肯定還是否定他可能都無法承受。

  少女口中的尖牙意外地潔白,還沒徹底染上魔神的深邃。牠停止哀求,拉長了一向靦腆的笑臉,惡意叢生,用力咬住他的右耳。

  舌頭舔牴的滋溜聲滑膩噁心,伴隨著變形的上下鄂像石磨一樣碾壓著耳骨。耳中傳來軟骨破碎的聲音,鮮血流進了耳朵,彷彿能聽見鼓膜在抵抗。很痛,但格雷只是把劍尖下挪,對準正前方。

  「……」

  聖物輕而易舉刺穿了魔獸的外殼,直抵梅莉莎的心臟。銀白護符敲打著刻了禱詞的護手,輕盈的聲響諷刺地悅耳。

  心跳隨著劍刃傳了過來。少女的軀體從穿刺處開始潰爛,她再度放聲尖叫,刺耳高音直朝著被血悶住的耳中貫去。觸手收緊,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格雷努力保持清醒,用胸膛抵住劍柄,右手繞過梅莉莎的左臂按住她的背,不讓她有機會逃跑。

  又熱又溼的液體淹過兩人的胸膛和腹部,流進腿上的傷口。瘴氣讓早該冷掉的血液重新恢復溫暖,想想還真是奇怪。

  梅莉莎咳了一聲,黑血噴進他眼角。他無動於衷,右手繼續緊按少女的背,垂下雙眼。

  「我會帶妳回去的。」

  梅莉莎顫了一下,不再哀號。頭顱落到他肩上,觸手一根接一根鬆開,失去支撐的沈重身軀頹然滑落。

  他讓短劍留在原位,輕輕把少女放到地上。

  黑血凝結在發光的劍刃上,意外起到固定的作用。格雷發現手不抖了,精神也異樣地穩定,就好像——他剛才殺掉的只是隻野獸或家畜。

  他感到那日的風暴在意識下盤旋,趕緊深呼吸,數了六次才睜開眼。

  現在只剩找到出口了。

  他不再想著創傷、不再想著懷亞特、不再想著老騎士。

  他鬆開腰帶,解下劍鞘,把破損的斗篷擰成繩索綁在劍的兩端。

  梅莉莎的腿和手都垂到了地上,而且重了許多。或許可以研究瘴氣造成的質變是否能解開魔力物質化的原理,嘗試計算等量的魔力和瘴氣效益的差距,魔導具的效能或許還能向上提昇——

  唉,怎麼老毛病又犯了。

  他露出苦笑,拉了拉被汗水浸濕的衣領。

  一件馬甲、一件皮革甲冑。雷歐就是太大驚小怪了,他這張臉和聲音有誰會認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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