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安感到一陣窒息，那種壓抑感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比任何一次顧淮「精確」的分析都更讓她無從躲避。她盯著手機螢幕，那份「恭喜入圍」的郵件依然閃爍著，像個嘲弄的笑容，又像一道微弱卻不容忽視的光。這道光本該是她多年來堅持的夢想終於開花結果的證明，如今卻像一枚滾燙的烙鐵，燙得她指尖發麻，患得患失。她渴望抓住它，卻又害怕因此打破早已習慣的「平靜」，更擔心顧淮那張始終波瀾不驚的臉，會因此產生任何「不符合邏輯」的負面反應。
她下意識地撥通了白筱的電話。這通電話，其實隔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有些不確定，白筱是否還會接聽她的號碼。自從顧淮旁敲側擊地「分析」過白筱「不夠理性」、「過於情緒化」的「社交風險」後，她與白筱的聯繫便越來越少，多半是白筱主動撥來，她也總是匆匆掛斷。顧淮總會在她與白筱通話時，不經意地出現在她身後，或是突然「需要」她處理某些「緊急」事務，次數多了，她便心領神會地減少了與白筱的聯繫，像個被訓練好的寵物，甚至連她自己都漸漸說服自己：或許顧淮說的是對的，白筱的確太「鬧騰」，不適合她現在這種「平穩」的生活。此刻，她握著手機，指尖甚至有些顫抖，像是被抓包的孩子，心裡那點可憐的勇氣，在顧淮無形的桎梏下，變得像個笑話。
「喂？蘇念安？妳確定現在是妳本人在講電話，而不是妳家那個『數據之王』用某種程式碼代妳傳訊？」電話那頭，白筱的聲音冷靜得像是剛吞了塊冰，卻字字帶刺，直戳心窩，「我還以為妳被『優化』得連打電話這種『低效行為』都放棄了呢。怎麼，是妳家的智慧家電出問題了，還是妳的『賢妻良妻模式』需要更新了？」「筱筱……」蘇念安的聲音乾澀得像塊老舊的抹布，帶著一股被揭穿的狼狽。她感覺到白筱語氣中的疏離和調侃，心裡更加愧疚。她知道，白筱從不曾真正放棄過她，而她卻是那個漸行漸遠的人。
「怎麼？難不成妳家顧淮又針對妳今天早餐的蛋黃熟度，發表了什麼『最佳口感曲線圖』？」白筱一針見血地戳破，語氣帶著濃得化不開的嘲諷，簡直是把顧淮那套學術腔調學了個八分像，「還是妳忘了給他的襯衫熨出零點零零一公分的摺痕，所以被列入『不合格供應商』名單了？還是說，妳終於惹惱了妳家那位，被他分析得體無完膚，連存在的『效益』都消失了？」
蘇念安苦笑一聲，連反駁都顯得多餘。顧淮對她的挑剔，早已滲透到生活的每個細節，甚至連她呼吸的頻率，她都擔心會不會被他歸類為「氧氣浪費」。她深吸一口氣，將手機螢幕轉向自己，讓那份郵件清晰可見。「我……我收到這個。」她輕聲說道，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生怕驚動了什麼。
「什麼東西？讓我看看……」電話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帶著幾分不耐。然而，當她看清螢幕上的內容時，那邊先是陷入了幾秒的死寂，隨後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尖叫，足以震碎任何一個在旁監聽的「顧淮」，讓他的「數據分析儀」當場癱瘓。
「天啊！蘇念安！妳那個《星河彼端》居然入圍『網路文學年度新銳獎』了？！」白筱的嗓門瞬間飆高，語氣從震驚轉為狂喜，最後又帶上了一絲「老娘早知道」的驕傲，「媽的！妳這個活在金絲籠裡的『顧太太』，居然還能寫出這種東西！妳家那個『無趣先生』知道嗎？他不得氣得當場把妳的稿子分析成一堆沒有『投資價值』的碳水化合物？搞不好還要發明一個『文學作品無用論』來證明妳的寫作行為是『效率最低』的！」
蘇念安被她的熱情炸得有些懵。「有、有那麼誇張嗎……」她喃喃自語，心中的喜悅與不安交織，像兩條互相纏繞的毒蛇。
「誇張？妳就是活生生的『反差』代言人！」白筱的語氣變得有些懷舊，又有些抱怨，但更多的，是掩不住的驕傲，「妳還記得當年嗎？妳在學校裡，就是個『傻白甜』樣本，老師眼裡是那個安靜乖巧，成績好到可以無視她偶爾發呆的『資優生』；同學們眼裡是那個溫溫柔柔，永遠不會拒絕幫忙，但總感覺有點『狀況外』的『天然呆公主』。誰能想到，私底下的蘇念安，是那個在網路文學論壇上，用『星河逐夢人』這個筆名，寫出那麼多波瀾壯闊故事的『大神』啊！活脫脫一個精神分裂的典範！一個能在現實中低聲下氣，卻在文字裡呼風喚雨的『雙面人』！」
白筱說的沒錯。在學校裡，蘇念安總是溫順地接受父母對「安穩」的規劃，選讀了看似「適合」她的會計系。她上課認真筆記，考試成績優異，是老師眼中無需操心的好學生。她不愛參與社團活動，不擅長交際應酬，在人群中總顯得有些透明。同學們提到她，多半是「安安啊，人很好啦，就是有點呆萌。」那時的她，最大的煩惱或許只是期末考的成績，或是午餐該選雞腿飯還是排骨飯。
可一旦她坐到電腦前，指尖在鍵盤上敲打出那些天馬行空的文字，她就變了。她筆下的世界，可以有刀光劍影的江湖，有叱吒風雲的商場，有纏綿悱惻的愛情，還有那些她現實中從未踏足的星辰大海。她的文筆細膩而富有感染力，情節跌宕起伏，筆下的人物鮮活立體。讀者們為她筆下的世界瘋狂，每次更新，評論區總是排山倒海的「催更」與「表白」。她在網路世界裡，是那個呼風喚雨的「星河逐夢人」，一個完全不同的蘇念安。一個有血有肉，會笑會罵，甚至能把人氣到吐血的——活人。一個能掌控自己筆下人物命運，卻掌控不了自己人生的諷刺寫照。
「當年我看到妳那些故事，簡直不敢相信是妳寫的！」白筱繼續回憶著，語氣裡是滿滿的佩服，卻夾雜著更深的諷刺，「妳在現實中連罵人都不敢大聲，小說裡的女主角卻能把人懟得體無完膚，讓那些渣男後悔得腸子都青了；妳在校園裡連選個午餐都猶豫不決，筆下的女主角卻能果斷做出改變世界的決定，簡直是個女戰神！這反差，簡直比顧淮那張『萬年冰山臉』還驚人！妳說，妳是不是把所有想罵顧淮的話，都寫進小說裡了？別否認！我懂妳！」
說著說著，白筱的語氣突然一轉，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尖銳：「可妳看看妳現在？蘇念安，妳結婚才多久？從前那個寫文寫到半夜三點，滿臉痘痘也無所謂，只為了寫出精彩情節的『星河逐夢人』跑哪去了？我上次跟妳約出來逛街，妳全程心不在焉，顧淮一個電話過來，妳就嚇得跟老鼠見貓似的，連買件衣服都要『評估』『性價比』。妳現在連出門買個菜都要先算好時間，免得影響他晚餐的『準時度』。妳看看妳，活得像個被他『數據化管理』的家庭主婦！這根本就不是妳！妳是顧淮養在籠子裡的那隻『金絲雀』，除了乖巧叫喚，連翅膀都快忘了怎麼扇了！妳還有夢想嗎？還是說妳的夢想現在只剩下『完美打理顧淮生活』這一項了？」
蘇念安的臉色白了白，唇瓣動了動，想辯解，卻又找不出合適的話語。「我……我只是……」她結結巴巴地開口，試圖為自己辯護，為顧淮的「管教」合理化，「他工作很忙啊，我總得讓他回家能舒服一點。而且家裡的事情，我也得盡到我的責任嘛……」她的聲音越來越小，連自己都聽得出那份心虛和無力。
「責任？妳的責任就是把自己搞得像個行屍走肉？」白筱的聲音拔高了幾分，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恨鐵不成鋼」，「別跟我扯那些！顧淮不喜歡我情緒化，所以妳就跟我這個閨蜜減少了『社交風險』？他媽的！蘇念安，妳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他企業版圖裡的『風險評估報告』！他根本就是怕妳活得太有自己的想法，會脫離他的『高效管理系統』！妳現在，根本就是被他溫水煮青蛙，煮到連反抗的力氣都沒了！妳是顧淮的賢內助？我看妳是他的『數據分析師』兼『情感廢物』！他根本就把妳當成一個高效運轉的『人型機器』了！妳的『愛情濾鏡』是多厚啊，才能把這種控制欲當成深愛？！」** 白筱的聲音頓了一下，語氣裡充滿了不忍與惋惜，「妳現在就像一朵被圈在玻璃罩裡，連陽光都得被過濾的小花，除了乖巧綻放，什麼都不能做！除了呼吸，妳還有什麼自由？」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劃破了蘇念安內心的迷霧。她不是顧淮的「變數」或「常數」，她是一個獨立的、有價值的「創造者」！白筱的話，字字句句都敲打在她的心上，讓她不得不面對那個被壓抑太久、幾近消逝的自己。她曾經以為的「愛」，在白筱的犀利剖析下，顯得如此扭曲而窒息。
「那顧淮知道這件事嗎？」白筱突然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試探，似乎在等待一場好戲。
蘇念安沉默了。她想起顧淮那句「無意義的事情」。她不知道該怎麼說，才能讓白筱理解顧淮的世界——那個只有數據與效率的世界，一個容不下「夢想」這種「變數」的世界。
「我……我告訴他了。」她低聲說道。
「他怎麼說？」白筱的聲音明顯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惡趣味。
蘇念安苦澀地重複了顧淮的話：「他……他說這都是『無意義的事情』。」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這次的沉默，比任何一次的尖叫都讓蘇念安心底發涼。白筱沒有像以往那樣替她抱怨，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隔了許久，才聽見白筱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中，包含了無盡的惋惜與無奈，還有那麼一絲絲，像是在說「看吧，我就知道」的那種「恨鐵不成鋼」感覺，以及對顧淮的極度不屑。
「安安，這可不是什麼『無意義的事情』。」白筱的聲音，第一次如此鄭重，甚至帶了點憤怒，「妳知不知道，這代表什麼？這代表妳不是他『理性』數據裡的附屬品，妳是個能發光發熱的創作者！妳是『星河逐夢人』！這是妳的價值，是妳的光芒，不是他那套冰冷邏輯可以衡量的！他那套『無意義理論』，是為了證明妳只能圍著他轉！他不過是害怕妳有自己的光芒，會脫離他的掌控！他根本就是個控制狂！一個把婚姻當成『企業管理』，把妳當成『高效率資產』的偏執狂！」
白筱的罵聲，像一把尖刀，劃開了蘇念安內心的層層偽裝。那些她過去用「愛」粉飾的謊言，此刻在毒辣的言語下無所遁形。她曾經深信不疑的「安穩」，如今看來，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牢籠。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再次劃破了蘇念安內心的迷霧。她不是顧淮的「變數」或「常數」，她是一個獨立的、有價值的「創造者」！她的文字、她的夢想、她的才華，遠比「賢內助」的頭銜更有意義。她開始清晰地意識到，她的人生，不該被顧淮的「邏輯」完全定義。她眼中的光不再是遙不可及的星辰，而是近在咫尺，觸手可及的獎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