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時間能回到那一天──
他一定不要進入那條巷子裡。
那樣,或許他就不會變得支離破碎。
*
九月的太陽依舊毒辣,有不少蟬撐到了現在還沒群體死亡,扯聲長鳴,但仍比不過從每間教室隨著人數增加傳出的吵鬧聲。開學第一天,放假歸來的野獸們還沒恢復成正常人。
關灝下了公車,揹著書包走在路上,耳朵裡塞著無線耳機,他目不斜視地往前走,貌似跟人行道上熙熙攘攘的青春少年男女有著無形隔閡。
他滑開手機螢幕,是國外的父親傳來一則語音訊息。
他心想:真難得,這時候那裡應該是晚上。
關志康用流利外文說:「今天開學吧?悉悉應該沒賴床吧?有什麼事再跟爸說,然後心理診所要繼續去,如果本來的時間不方便就改成假日。」
關灝其實不想回。但基於禮貌,還是按下語音鍵,以同樣流暢的外文回應:「知道了,今天確認課表後,我會再跟陳醫生討論時間。早點休息,晚安。」
他果斷收起手機,結束對話。
走進校門口,中廊貼著分班名單,找到自己的名字後,他循著指示牌確認未來一年的教室所在。一踏進去,一半以上都是熟面孔。畢竟大多數人都是從隔壁的國中部直升上來。再過去一條街區還有國小,他的妹妹關悉就唸那兒。
「關灝!這裡、這裡──」坐在角落位置頂著一顆小平頭的男生熱情朝他招手。
關灝穿過人群朝後排走去,經過之處的攀談聲不約而同降低音量,女生們笑得很開心。
可以跟關灝同班,高中第一年運氣真好。
俗話說:近水樓台先得月;她們想,靠近關灝靠智慧。
國中三年都沒人可以拿下的績優對象,再給她們三年時間,不信關灝的心腸會跟石頭一樣硬!
「靠,一樣是高中制服,你穿起來怎麼特別好看?」方宥翔主動將最角落的位子讓給關灝,把自己的書包甩到隔壁桌,然後癱靠在桌上。
關灝放下書包,自動自發忽略沒營養的外表評論發言,單手托腮看向窗外。
又過了三年。
可是他覺得自己,依舊支離破碎。
*
身穿米色休閒服的青年熟練操控方向盤將轎車開進地下室,停好車後,他搭乘電梯來到五樓。門一打開,坐在櫃檯的女人立刻起身,用最亮眼的笑容問好:「席醫生,你今天真早!」
席榆澤淡淡一笑,「早。」他走進自己的專屬會談室,才剛坐下,電話就響起了。
「早安,陳老師。」
電話那端的嗓音溫和沉穩,頗有歲月歷練感,「榆澤,這個月開始,班次會調動,假日診全由你負責,病歷資料我已經放在櫃子裡,辛苦你了。」
席榆澤禮貌回應:「沒問題,老師好好照顧家人。」
「對了,還有昇南高中的巡迴服務,昨天學校老師有寄信給我說這學期共核定48小時,個案有三位,再麻煩你跟輔導老師討論過去的時間。」
席榆澤低聲應允。
他才剛回國沒多久,接到的工作邀約其實很多。但因為陳達生曾當過他的指導教授,以前甚至讓他到診所來實習看了不少案子,如今對方家中有些狀況,主動開口請他幫忙,所以他第一時間選擇這裡。
「我明白了,老師保重。」
掛斷電話後,他走到木櫃前隨機抽閱病歷。
一打開,個案姓名讓他旋即想到了某張年輕且俊秀精緻的臉孔。
他想起來了,是三年前他在診所內曾碰到幾次的小病人。那時對方已經國一了吧?說人家小也不太對。
會有特別的印象,是因為他剛踏進診所,一眼看見少年孤零零坐在角落的沙發。外面天氣正好,風和日麗,明媚陽光灑落在少年的白皙面容上──乾淨而純潔。
偏偏渾身散發像是要碎裂的脆弱感,又不甘示弱,眼神銳利得像隻帶刺的小動物,他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少年不經意和他四目相接,深邃眸中藏著冰冷,用無聲唇形說:「滾。」
嗯,看來是個脾氣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