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從桃園車站出來,我總會被一股異國香味吸引。那不是台灣常見的鹽酥雞或滷味,而是香茅、椰奶、魚露混合的氣味,熱騰騰地飄散在空氣中。再走幾步,就能看到街道兩旁掛著五顏六色的招牌——「越南小吃」、「印尼家鄉菜」、「越式河粉」、「Nasi Goreng 印尼炒飯」……這些店家裡,來往的不是觀光客,而是一群在台灣打拼的外籍移工,他們說著熟悉的母語,吃著家鄉的味道,笑聲與思鄉的情緒交織成一種奇特的氣氛。
這樣的畫面,讓我開始好奇:為什麼會有這麼多越南和印尼人來台灣工作?而他們的餐廳,為什麼幾乎都開在桃園車站周邊?
在台灣的外籍移工中,越南和印尼籍人數是最多的兩個國家。根據勞動部統計,截至2024年底,全台外籍移工人數超過70萬人,其中越南籍超過25萬,印尼籍也接近22萬,而桃園市更是全台外籍勞工最多的城市之一,約占總人數的20%。這並不是偶然,而是長期社會與經濟因素交錯的結果。
在越南和印尼,許多家庭經濟條件不佳,尤其是農村地區,青年人畢業後很難找到穩定又高薪的工作。相較之下,來台灣工作雖然辛苦,但薪水遠高於當地工作,能讓他們改善家庭生活、支付弟妹學費,甚至儲蓄買地、蓋房子。因此,來台成為許多年輕人的選擇,特別是女性,常以看護、家庭幫傭的身份來台工作。
這些來台的移工,大多住在工廠宿舍、雇主家中,平常幾乎沒有什麼私人時間,只有假日才能放風。因此每到週末,桃園車站附近便湧現大量移工人潮。他們會在此集合、購物、聚餐、匯款,或是搭車前往台北、中壢、湖口等地。車站對他們而言,不只是交通中心,更是一個聯繫彼此、暫時喘息的空間。
我曾走進一家位於桃園車站附近的越南餐廳,店內空間不大,卻總是熱鬧。牆上貼滿越南風景照片,電視播放著越語綜藝節目,客人多是講著越南話的年輕人。一走進去,迎接我的是一位親切的中年阿姨,用略帶口音但清楚的中文招呼:「吃河粉嗎?今天有加雞肉,很香喔!」她是這家店的收銀兼外場,來自越南的華僑,已在台灣住了十多年。她說,這間店的廚房「全是越南人」,有些是移工,也有些是結婚來台的女性朋友。「她們煮得比我還道地啦,我就是幫忙講中文,讓台灣客人能點菜。」她笑著說,眼神裡透著溫暖。這樣的組合其實在這一帶並不少見——廚房裡由越南移工掌勺,外場則由能說中文的華僑或已久居台灣的人負責接待,既保有家鄉口味,又能與當地社會溝通。
我點了一份越式法國麵包,紙盤上放著一份麵包,裡面交滿了肉跟小黃瓜和胡蘿蔔還有越式酸辣醬。我吃著越式法國麵包,看著她們在櫃台後忙進忙出,心裡湧起一種敬意:這是一家不只是養家的餐廳,更是她們在異鄉建立起來的生活堡壘,這生活堡壘,雖然人在台灣,但一碗熟悉的河粉、一道家鄉的咖哩,讓他們重新找到「我是誰」的感覺。那不是單純填飽肚子的食物,而是一份跨越國界的記憶——湯頭裡浮著的九層塔與豆芽,像極了媽媽在廚房裡舀湯時飄出的味道;辣醬與檸檬汁的組合,是夜市裡熟悉的小攤口味。
每一口都是一種回歸,一種在異鄉土壤中仍努力扎根的證明。即使語言不通、即使身份陌生,當他們低頭吃著那碗熟悉的麵,心裡浮現的,是小時候坐在家門口乘涼、村子裡的慶典、父母叫喚的聲音——那些證明他們曾在某個地方被深深愛著、完整存在過的痕跡。
餐桌成了時間與空間的交會點,一邊是現實中嘈雜的車站與通勤人潮,一邊是記憶裡緩慢溫暖的午後。他們或許還無法真正融入台灣,但透過這些料理,他們提醒自己:我不是漂泊者,我是有根的人。
那麼,為什麼這些異國餐廳會集中在桃園車站附近?除了前面提到這裡是交通轉運中心,還有幾個重要原因。
首先,桃園是工業重鎮,擁有大量科技園區與製造業工廠,如觀音工業區、龜山工業區、中壢工業區等,這些地區雇用了大量外籍勞工,而桃園車站則是他們進出台灣都市的樞紐地點。
其次,車站周邊原本就是商業活動熱區,租金相較於台北更可負擔,適合小型餐廳與雜貨店發展。當初第一批移工開設餐廳成功後,便吸引更多人來此開店,逐漸形成今日的「異國風味聚落」。
再者,這裡的客群不僅是越南與印尼移工,也包含與他們通婚的台灣人、第二代移民、在地喜歡異國料理的民眾。因此,這些餐廳逐漸穩定,甚至有人靠這些小店翻轉人生,從外籍新娘變成小老闆,從單純煮飯養家,到開設品牌、供應外送、參加市集,開始與台灣社會互動、交流。
有一次,阿玉在一家印尼小吃店點了「仁當牛肉麵」,因為好奇,便跟店員閒聊起來。他來自印尼,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說自己來台才一年,但已經很習慣這裡。他說,雖然工作很累,但這裡讓他認識來自不同島嶼的印尼朋友,「我們在這裡遇見自己人,有點像過年時全村都來市場買東西那樣,很熱鬧,也很溫暖。」
這樣的故事並不少見。我也曾在越南雜貨店聽見幾位媽媽們在講家裡的近況,有人分享女兒在台灣念書的進展,有人談起越南老家下雨淹水。她們買的不只是泡麵、辣椒醬,更是一種連結,是將台灣與越南之間的距離拉近一點點的方式。
從桃園車站出站,看見的不只是建築與人潮,更是一個個跨越國界的故事:有人為了夢想遠離家人,有人在異鄉創造新生活;有人從工廠工人變成餐廳老闆,有人在每週的聚會中找回故鄉的溫度。
而我們這些原本以為只是「經過的人」,在這樣的接觸中,也多認識了一點世界,少了一些偏見,多了一點同理。透過觀察與理解,把看見的現實轉化為共鳴的文字,讓我們離彼此更近一些。
下次當你經過桃園車站,不妨放慢腳步,走進那些你平常不會注意的餐廳,點一碗熱呼呼的越南河粉,也許你會在香氣中,聽見一個來自遠方的故事,也看見一份屬於這個世界的多元與包容。
補充:
本文曾實際走訪桃園後站某間越南餐廳,外場由一位來台十多年的越南華僑女性負責招呼與收銀,廚房人員皆為越南籍女性,店內播放越南綜藝、牆上貼有故鄉風景圖,顯示其餐廳兼具「飲食文化再現」與「移工社交空間」雙重功能。
真實來源佐證,類似的場景與故事在下列報導中也出現:
報導者:《移工的新生活圈──桃園車站異國聚落觀察》
討論了印尼與越南移工如何以餐廳與雜貨店建立社群,包含實地採訪越南小吃老闆。
聯合報:《走入桃園的印越餐廳街》
記者親訪多家移工經營的小店,並與收銀阿姨與廚師聊天,揭示真實的移工日常。
- 勞動部勞動力發展署外籍勞工統計資料,2024年12月。
- 報導者(2023)。《移工的新生活圈──桃園車站異國聚落觀察》。https://www.twreporter.org/
- 聯合報(2022)。《走入桃園的印越餐廳街》。https://udn.com/
- 自行採訪觀察紀錄(2025)。桃園後站越南小吃店觀察。

此照片為台北地下街所拍的照片,因為到達桃園火車站時手機電量不足,便無拍攝到越南印尼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