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突如其來的十月秋颱,讓窗外的雨幾乎沒有停過。
雨水拍打玻璃窗的聲音急促又混亂,鄰近夜晚的街道早已空蕩無人,店家紛紛提早關門,花店老闆要接女兒先離開,還特地交代我一定要小心、早點打烊回家。
此刻正埋首在花店裡,趕著最後一筆訂單後下班。
風如野獸般嘶吼著,猛烈地拍打著花店的落地窗,玻璃震動得我心驚膽顫,一度以為它下一秒就會碎裂。
正當一陣狂風席捲而過,我下意識抬起頭看玻璃是否完好。
K站在那裡,見到他一時間我無法動彈。
撐著傘被風吹的凌亂,像被時間遺忘的人,K穿的衣服,和我們第一次在畫展見面時一模一樣,那件深藍色襯衫和牛仔褲,他的髮絲因為大雨濕了些,黏在額頭上。
我的心跳一瞬間脫軌了,像初次見他時那樣,被一股無形的電流猛擊,整個人僵住。
可不同的是,這次那股電流混雜著一種劇烈的痛楚。
K瘦了,但看起來更成熟了,臉頰有點削瘦,眼神不再有少年感,而像是一個歷經時間與矛盾的男人。
他沒有走進來,只是站在雨裡,靜靜看著我,只是站在門外,像個尋路太久的旅人,眼神裡飽含某種幾近崩潰的渴望與倔強,隔著那層濕氣凝結的玻璃,他的眼神如針,直直刺進我的靈魂深處。
原以為我會轉開視線,會假裝沒看見,但我無法。
隔著玻璃對視,誰也沒有移動。
眼神交會的那一瞬間,世界失去了聲音,所有風雨、車聲,都像被按下靜音鍵,只剩下我們彼此的呼吸,隔著玻璃心跳相望。
裡面藏著三個月的時間,藏著他傳訊息卻得不到回應的痛苦,藏著他被我拒絕後的自責與沉默。
眼神裡有渴望、有悔意、有無聲的求救,還有……一點點破碎的希望。
看見自己倒映在他眼中,像站在深海邊緣,不知是要跳進去,還是轉身逃走。
不久後結束手上工作,機械地脫下圍裙,身體像是被命運牽著走,心卻在每一步中崩解。空氣裡充滿風暴即將爆裂的前兆,我知道我逃不掉。
走出花店試圖鎖上店門,打開門踏進雨裡風強勁到我一度拿不了傘,K撐著傘大步的向我走來,幫我擋住一些雨勢,讓我可以順利鎖上門。
雨持續斜斜打在他身上,雨傘根本擋不住颱風的狂雨,K拉起我的手,他的襯衫早已溼透,將我帶到旁邊雨勢較小的騎樓。
轉身面對我時,K索性扔開手上的傘,只想騰出手用力緊緊地將我擁在懷裡。
我看著被風颳走的雨傘失神了一下,像破碎的翅膀旋轉飛遠,只有我的傘,還勉強為我們撐起一片小小的空間,站在那片空間裡,驚愕地望著他還未反應過來。
K雙手捧起我的臉,吻了我。
那一刻,雨水正從他額頭流下,滑過我們的唇,像是某種灼燒又冰冷的洗禮,我整個人僵硬沒有回應,身體像是被時間凍住,只有心臟在胸腔裡用力撞擊。
我本能地推開他,卻被他的氣息、體溫與那份熟悉的痛楚拉住,那引力太致命,根本無法抵抗。
那個吻,像暴風捲走我所有的鎮定與偽裝,唇與唇的碰撞瞬間喚醒所有曾經的記憶。
他曾如何吻過我,在夏夜,在巷口,在微亮的清晨。他的氣息,他的溫度,他手心的觸感,全都像潮水湧入我的身體。
我沒有回應,我的身體僵硬,這個的吻裡有太多我們的痛苦與對彼此的渴望,有一種近乎絕望的真實,像在告訴我:「請不要再把我推開了。」
騎樓的風雨越來越大,斜打在我們的頭髮、臉頰、肩膀上。
他的修長的手指滑過我被雨水浸濕的頸後,那溫度幾乎要把我蒸發。
「對不起......我沒辦法不想妳。」他沙啞地說,額頭貼在我額頭上,濕透的髮絲交纏。
我緊握手心,試圖用指尖掐手掌的疼痛,告訴自己不要動,不要再陷入。
當他的心跳貼近我胸口,當那個熟悉的氣味再次鑽入鼻尖,喉嚨緊得幾乎喘不過氣。
感覺到他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壓抑太久的某種深層情緒正從體內爆裂出來。
K的唇貼著我,雨水流過我們之間的縫隙,像無數未說出口的話語,也像過去無數夜晚裡我們失去的那些彼此。
我回吻他時,是破碎的,是幾乎要哭出來的,不是因為愛得太滿,而是因為太久沒愛。
在雨中我們緊緊相擁,像兩個在風暴裡終於相遇的靈魂,那個吻不斷地裂開、延伸,又一次次緊貼在一起。
在那個片刻,我們的渴望比風雨聲還真實,痛苦比雨水還濕潤,我迷失了。
迷失在他的懷裡,在他的眼裡,也迷失在那個曾經與他共享靈魂的自己裡。
他將下巴貼上我的眉間,雨滴順著我們的髮絲滑落,在彼此的臉頰上交融,模糊了界線。
他聲音低得像雨音裡的一縷氣息:「我每天都在想妳…我知道妳在懲罰我,我知道妳在躲我…」
我啞聲說:「我不是在懲罰你。」
「那為什麼要躲我?」他的聲音裂了一道。
在雨中他擁我更緊,我感受到他整個人都在顫抖。
吻再次落下,這次不再是激烈,而是緩慢、破碎、近乎哀求。
K在吻我的眉心、眼角、鼻尖,像是在確認我還存在。
「妳知道我有多想妳嗎?幾乎每晚都夢見我們還在一起的樣子。我們在英國的每一天,妳笑著看我畫畫,晚上說話說到睡著……然後我醒來,妳不在,我什麼都不能做。」
感受到他的心跳,沉重又急促,像是跟我三個月前的心痛完全重疊。
站在這被暴風雨包圍的騎樓,淋濕了衣服,卻彼此擁抱著,彷彿全世界都靜止了。只有我們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在風雨中交織成最悲傷也最溫暖的樂章。
那股氣味,那顆心跳,還有我再也無法逃避的自己。
「你怎麼可以出來?」我終於開口。
K聲音低得像是從某個幽暗角落長出來的光:「我這次回來是處理兵役問題,也跟我媽說我想花時間創作期末考作品,她沒管我……最近我只想把腦裡情緒畫出來,但最後都不是我要的。」
開口的聲音幾乎被風聲蓋過:「陪我回畫室嗎?我們買點東西吃,就一起待著,好不好?」
那語氣不是請求是直覺,K知道我不會說不,就像命運早已為我們兩個設下了某種密室,拉開門,我們會不由自主地走進去,任誰也逃不了。
這是一種脆弱的默契,就像我們早就知道這一刻會來,只是不知道會落在哪一天的雨裡。
在車裡我們一開始都沒有說話,窗外是颱風夜的雨,玻璃上全是雨水,反射著街燈與霓虹,把整個城市變成一個水色暈染的世界。
就像兩顆緊閉的星球,靠得那麼近,卻不敢相撞,只要一顆星球微微震動,整個宇宙都會傾斜。
聽見他呼吸的頻率和我幾乎同步,聽見靈魂在那片濕氣裡彼此輕聲說話。
「你為什麼要來找我?」我終於開口。
K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因為我覺得沒有真正離開你。」
那句話就像一顆石子投進我努力撫平的湖面,激起了無數泛黃的漣漪。
我沒有回話,轉頭看著窗外,街景在玻璃上被拉成一條條光帶。記憶像倒帶一樣迅速閃過,從英國的日日夜夜到我分手那天送他上計程車的那晚,再到我在房間裡靠著安眠藥才能睡著的每一個夜晚。
畫室的鐵門在風雨間緩緩拉起,沉重的金屬聲劃破空氣,像在這現實與夢境之間,撕開一道無法回頭的縫隙。
K一手提著剛從便利商店買來的食物,另一隻手緊緊牽著我,那力道不是慣常的,而像在握住一條正在崩解的時間線。
推門而入的瞬間我愣住了,整間畫室空無一人,乾掉的顏料斑駁在地面與牆角,空氣中瀰漫著松節油與舊畫布殘留的氣息。
K闔上門,喀的一聲,在這空蕩的空間裡顯得格外響亮,然後轉身,眼神落在我臉上,語氣低得幾乎像風掠過夜的縫隙:
「老師出國了,鑰匙讓我找人轉交……這裡只有我,只有我們。」
話音落下那一瞬,K忽然朝我逼進過來。
不是輕柔的靠近,不是遲疑的探索,而是一場洪水決堤的失控,那是長久壓抑的思念、懺悔與渴望的總和,找到了洩口,將整個身體的渴求傾瀉而出。
我們倒在他那張鋪著防塵布的靜物描寫沙發上。
他的唇吻遍我肩膀、鎖骨、甚至手指間的空氣,像是在認真閱讀一封只屬於他的、從星際寄來的情書。
他把臉埋進我頸側時,我聽見他在低語「我好想妳」,聲音黏著濕氣,像雨天裡黏著玻璃的蒸氣。
被雨淋濕的上衣被他捲起,雨水貼在肌膚與布料之間的拉扯竟帶著一種傷口被撕開的快感。K吻著我胸口時,閉上眼睛像是在喝水,也像在吞下一場飢渴。
彼此加速地剝開彼此溼透的衣物,像剝開太久未說出口的寂寞。
他的雙手滑過我身體的每一寸,他摸我的方式不像情人,像畫家。在我的肋骨與背部描繪未完成的畫線,像在尋找一個能讓畫筆落下的理由。
當他進入我時,那感覺像是被刀劃開又瞬間縫合。痛和愛交纏得毫無邏輯,像一場被反覆編排過又仍無法預測的劇本。
抓著他的背,那一刻我們是兩具燃燒的身體,卻更像兩顆脈搏對齊的星辰,終於撞上,終於毀滅。
「妳不知道我有多想妳,」他一邊喘息,一邊咬著我耳朵,「我以為我可以忍住不去找妳。」
我們像海浪一樣互相拍擊,激情之下混合著我的淚水與喘息。
感覺到他在我體內的每一下都像是把壓抑的畫面釘進畫布。
K不再壓抑呻吟,也不再遮掩情緒。他一邊愛我,一邊洩露崩潰,那是一種靈魂破口的交合,是記憶與遺憾的重寫。
K的臉埋在我的鎖骨間衝刺,當他整個人癱在我身上,臉埋進我胸口,像是終於找到了可以棲息的地方。
我用指尖輕撫他脊背,像在撫平一幅畫上皺摺的紙張,整個世界像斷了電。
我們的身體還沒來得及完全冷卻,K便從角落搬出一張空白的油畫布,雙眼還燃燒著未曾平息的炙熱。
他赤裸著上身,背部的肌肉像極了風暴後仍未安息的海。
他望著我,我還在喘,但他目光極深、極靜,K打開一瓶深紅的顏料,突然低聲說:「我剛剛……腦海裡一直在浮現畫面。」
像是找回了某種失去已久的靈感已經被喚醒,是一股觸動靈魂的能量。
我走過去,靠在他背上,像依偎一場尚未乾涸的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