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急不徐地從書房那座碩大的防潮箱中,取出昨晚標示好的小型包裹。這是她今天的工作。未拆封的牛皮紙包裹被她夾在臂彎間,帶進隔壁的X光室。
這間X光室不大,甚至可以說是拼湊出來的。牆面貼有鉛板,內裝設有防輻射隔離層——是她剛搬進來不久後,伊萊亞斯私下出資,請來一批地下裝潢團隊,依照醫療等級標準打造的。「就當是新家禮物吧。」他那時這樣說。
幾週後,儲藏室就悄悄變了模樣。連金屬工作桌、旋轉與固定古物用的專用支架、精密光源與攝影裝置,以及連接主機的影像擷取系統,全都齊備。連門都換成拉門式鉛門,上頭嵌著一扇玻璃觀測窗。
「貼心的男人……」奧拉總是這樣說他。
房內那台X光機,塑膠外殼已微微泛黃,帶著改裝過的痕跡。這台機器原本是布魯克林一間牙科診所準備淘汰的老古董,被她聽聞後立即接洽收購,再由伊萊亞斯幫她找人重新調整,改裝成能掃描金屬與陶瓷古物的設備。
她將手中那個小巧卻帶些重量的包裹放置在金屬桌上,用固定架穩妥卡好,接著走出X光室,拉門關妥,坐回電腦前操控掃描程序。機器啟動,緩慢加熱,發出穩定的低頻聲響。
掃描同時,她脫下手套,放在書房的實驗桌上,轉身走向廚房。她按下快煮壺開關,從洗碗機取出白色馬克杯放在流理台,又從櫥櫃裡翻出紅茶茶包,丟了三包進杯中。
水滾後,她將沸水倒入杯裡,濃濃的茶香瀰漫開來。她取出冰箱裡的鮮奶,倒入半杯調和,茶色轉淡。她便拿出一條代餐能量棒,一邊喝著鮮奶茶,一邊快速吃完那條營養條。
沒多久,她回到書房,重新戴上手套。掃描完成的圖像正穩定地顯示在螢幕上。奧拉專注地望著那些影像,準備開始她今日的鑑定工作。
「……果然是一本書。嗯…?字典…?」
她反覆放大確認明信片與書的訊息。大致上確認完內容物後,她走進X光室拿出那個包裹,並放置在書房的桌上。
這份文件尺寸不大,長寬不超過A4,卻有沉甸甸的質感。她小心地以解包刀劃開封口,揭開一層層保護的絲紙與氣泡棉,露出一冊封皮乾裂、邊緣微翹的古老字典。
書封為棕色牛皮裝幀,皮革乾硬而泛白,卻仍可見被人愛惜翻閱的痕跡。右下角的燙金書名幾乎全數磨損,只剩隱約的 “...NGUAGE” 字樣。
她輕輕地把書放到金屬支架上固定,開始記錄封面細節與尺寸。
「十八世紀後期的壓製工藝……但封皮是重製過的?」她低聲自語。
她戴上頭戴放大鏡,翻閱第一頁。書頁邊緣泛黃卻保存尚佳,紙張應是來自高棉含量的羊皮紙混抄版本。第二頁的印刷行列顯示這本字典來自1791年倫敦某小型印刷廠的第三次修訂版,已極為稀有。
第三頁頁緣一角,有鉛筆簽名。「J. C. Worthing」——她的眉頭微蹙。
她曾在幾年前處理過一筆與殖民時期學者相關的藏品,這個名字出現在某篇關於早期北美英語詞彙演化的手稿上。如果這本字典真與那人有關,那價值恐怕不是原本報價的三倍可比。
她繼續翻閱至書的中段,突然一張卡片滑落出來。奧拉下意識接住那張明信片,手一停,氣也停了。
那不是普通的明信片。
卡片背後沒有書寫,也沒有任何郵戳蓋印。她翻到正面,是一張用古董印刷法製作的卡片,描繪著十九世紀初的波士頓港口。右上角,一枚極為細緻、帶著金色微光的稀有郵票貼於其上。
她從抽屜中抽出郵票鑑定用的紫外線筆燈與目鏡,湊近觀察。
「這不該在市面上存在。」
那是早期被稱為 “The Liberty Ghost” 的錯版票,一批流出不到兩百枚,且大多因戰爭遺失。這種票應由博物館典藏,不該被隨意夾在字典裡。
她望著明信片沉默數秒,最後從側邊抽屜拿出一個夾鏈袋,把它與那本有些殘破的字典分開存放。這張卡片,也許才是這筆交易的核心。
奧拉深呼吸、重重吐氣後,迅速地從那張生物桌取出一套工具——郵票鑑定專用的紫外線燈、顯微鏡觀察鏡、纖維分析棉片與數據比對手冊,包括原先放置於木箱的顯微鏡。
她戴著乳膠手套的手再度從夾鏈袋取出那張明信片,將郵票的位置放置於顯微鏡下。邊緣齒孔共13齒、大小排列不均,卻與過去分析過的某著名錯版一致。
她又將紫外線燈來回掃過郵票表面,那張比拇指第一指節還大張的票,在特殊光線下泛著極細微的金綠色反射光。
「……呼,又是一筆大的。」她喃喃道。
她起身至X光室旁的資料儲存倉庫,找到了鐵架上那本極厚的郵票收藏資料手冊,吃力地從架上拿下,走回桌旁,翻到「Liberty 系列」那一章,將眼前這枚郵票與充滿標價與交易註記的圖鑑進行一張張比對。
她的視線停留在「Unclassified(未分類)」頁面。
“The Liberty Ghost”,印刷於1886年,是美國發行第一版「自由女神」紀念票的錯版樣式之一。原設計為褐紅色雕刻版,卻因化學染料出錯,導致成品為極淺金灰色,且圖樣印刷位置偏移,使自由女神的整體輪廓看起來像是「浮在紙上」,因此得名。
但據交易紀錄,這批錯票未曾正式流通,僅有不到一百枚偷偷流出,甚至是否有達到百枚都難以估算,其餘皆在倉儲中被火舌吞噬。
看著這張邊角略翹、印光泛黃、幾乎與美國國家郵票博物館館藏樣本一致的郵票,奧拉立刻用手機拍照,並用印表機印出,立即歸檔。
她在檔案註記上寫下:
The Liberty Ghost, Variant B-147.
Unstamped, pristine edge.
Preserved in sealed condition. Potential undocumented copy. Estimated value: 1.5M USD minimum.
她的筆電頁面此時還停留在那枚曾於蘇富比拍出124萬美元的紀錄上,不過那張票紙質泛酸且蓋有郵戳。而現在這張——未經使用、夾在一本十八世紀的學者字典裡,且無任何流通紀錄。
「這根本不該出現在私人手上……」
她盯著那張明信片上的超稀有郵票,心跳像是漏了一拍。這張票,今晚過後會以什麼天價被拍出?會不會成為哪家博物館的鎮館之寶?她不知道。
即便心疼古物這樣被轉售,她仍舊把該打的鑑定報告打完並存檔。貼著未來可能貴到讓一個正常上班族十年薪水都買不起的郵票的那張明信片,被奧拉再度放回夾鏈袋中。外包裝貼著她打印的標籤紙,接著整包再度收進書房那個碩大防潮箱裡。
她坐回那張無靠背但有滾輪的書房椅上,思緒還在盤算今晚是否要繼續分析那本字典。
此時已是晚上八點二十左右,她有些疲憊。她將那本未分析的字典與包裝紙重新打上標籤,同樣放回防潮箱。簡單收拾完書房後,她將乳膠手套丟進垃圾桶,走回客廳,幾乎整個人癱進沙發裡。
落地窗外的世界正下著雨。整個紐約被水氣與霓虹渲染得朦朧閃爍。室內則開著空調與除濕機,但沒開燈。她總是喜歡從這漆黑的家裡,靜靜地望向那五彩斑斕的城市。
她推了推眼鏡,站起身,走向客廳角落那台黑膠唱機。沒有特別挑選,只是順手讓昨晚的蕭邦繼續旋轉——柔軟沉緩的鋼琴聲隨即響起。
她再度坐回沙發,一屁股坐下,順手抓過茶几上的筆電,開始回信與排定工作行程。
她先回了那封下午擱置至今的高一學生的郵件,希望能在他爸媽投訴她之前,給他一個滿意的回覆。
幾分鐘後,學生回信語帶感謝,並答應會完成指定報告,也願意接受分數上的折扣。奧拉沒有再回覆,只是淡淡掃過幾行字,便登入校務系統,瀏覽學生期中作業的繳交狀況。
今天是死線,但她沒有任何額外的情緒,也沒有替全班默禱「別死在死線上」的戲碼。
她只是扯了扯嘴角,開始輸入平時成績與階段性評語。她選擇先處理那些她能控制的事。不能控制的,就交給學生吧。
不用一小時,她完成了明天早上的所有工作。明天的課因為還在期中考週的關係,不用上課。她真的需要放假。
她的思緒飄回到今天下午,那通男人的致電。她累透了,只希望他能準時出現——並且,千萬不要縮減到她的睡眠時間。


















